第六章 中年男人

"但他們肯定已告訴了你,他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

"你真的不知道?"中年男人吃驚地問。

"我什麼都不知道。"姑娘回答,聳了聳肩,彷彿表示她也不關心。

"他死了,"男人說,"他們把你帶走後不久他就死了。"

姑娘的確不知道這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她聽見了那個年輕人哀憐的話語,他曾想把愛情和死亡放在同一個天平上。

"他自殺的嗎?"她用一種溫和的聲音問,聽起來似乎願意馬上原諒。

男人笑了。"噢,不,一點也不是這樣。他只是生了病,隨後就死了。他的母親搬走了。你在那幢舊別墅裡再也不會找到他們的一點痕跡。不過在公墓裡卻有了一塊很大的黑色墓碑。就象一位偉大作家的墓碑。這裡埋葬著一位詩人……這是他母親刻在石頭上的話。在他的名字下面,他們還刻下了你給我看過的那首墓誌銘,那首願意死於烈火的墓誌銘。"

他們陷入了沉默。姑娘在思索著這個事實,那位年輕人並沒有自殺,而是死得很平常。甚至他的死都在背棄她。不,從監獄出來後她就永遠不想再見到他,但是她沒有考慮到他已不再活著的可能性。如果他已不存在了,那麼她三年囚禁的根由也就不復存在了,一切都變成了一場噩夢,毫無意義,純屬虛幻。

"吃點晚飯好嗎?"他問,"來幫我一下。"

他們走進廚房,切了一些麵包,做了火腿和色拉三明治,開了一聽沙丁魚罐頭,找了一瓶酒。

這是他們過去一直遵循的程式。對姑娘來說,知道這種固定的生活始終在等待著她,毫無變化,未被攪亂,她仍然可以很快進入它,這是一種令人安慰的感覺。此時此刻,她覺得這是她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一點生活。

最美好?為什麼?

這是一部分十分安全的生活。這個男人對她很好,從來不要求什麼;她沒有什麼要感到內疚和負責的;跟他在一起,她總是很安全;這是當人們暫時擺脫自己的命運時所感到的那種安全;她就象劇中的一個人物那樣安全,當第一幕結束時,有一個休息時間;其他人物也摘下他們的面具,變成在隨便交談的普通人。

這位中年男人很久以來就覺得自己處在他生活的戲劇之外;戰爭一開始,他同他年輕的妻子一道逃到英國,當了一名飛行員與德國人作戰,在一次對倫敦的空襲中他失去了他的妻子。回國後,他決定留在軍隊裡服役,與雅羅米爾決定學習政治學正好是同一個時候,但他的上級認為他與資本主義英國的關係太密切,他在政治上不很可靠,不能在人民的軍隊裡服役。於是,他到了一家工廠幹活,他背棄了歷史以及它富有戲劇性的表演,背棄了他自己的命運。他完全把精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集中在不負責任的尋歡作樂中和他的書本中。

三年前姑娘來向他告別,因為他只為她提供了一個插曲,而那個年輕人卻要為她提供一生。此刻她正在這裡用力咀嚼火腿三明治,呷酒,很高興她的中年朋友自願給她提供幕間休息,漸漸地把自己裹在幸福的安寧中。

她得到休息了,很想談談話。

空盤子裡只剩下麵包屑,酒瓶也空了一半,她詳細敘述了她在監獄裡的經歷,談到同獄囚犯和看守,語氣是那樣漫不經心,毫無悲憫。如同她的習慣,她詳盡講述了她覺得有興趣的細節,用一種缺乏邏輯但令人愉快的敘述流把這些細節連線起來。

可這次她談話的方式有點奇怪。通常,她的談話雖是天真地兜著圈子,但最終仍然指向事情的核心,然而。這一次,她的話始終圍繞著核心轉,彷彿想隱藏它。

但是這核心是什麼呢?中年男人終於明白了。他問,"你的兄弟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

"他們放了他嗎?"

"沒有……"

現在他才明白,姑娘為什麼從售票口跑開,她為什麼這樣害怕回家。她不僅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她還是一個給她兄弟和她全家帶來災難的罪人。他可以想象審訊員為了強迫她招供而使用的那些手段,為了逃避那些折磨她的人,她是怎樣使自己糾纏在一個新的,更有破壞性的懷疑的圈套裡。她怎麼才能向她的家庭解釋,不是她告發了她的兄弟,而是某個神秘的甚至已不再活在人世的年輕人?

姑娘沉默不語,她的中年朋友不禁產生了一陣憐憫。"今天不要回家。等一等。你有足夠的時間。你得把這一切仔細想一想。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留在我這裡。"

他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他沒有撫摸她,他只是輕輕地,溫存地用手按著她的皮膚。

這個動作是那樣愛憐,姑娘頓時熱淚盈眶。

自從妻子死後(他非常愛她),他對女人的眼淚就不在意。他怕它們就象怕女人再會迫使他積極加入她們生活戲劇的危險一樣。他把眼淚看作是竭力想誘捕他,把他從自己非命運的田園詩般狀態中拖出來的觸鬚,他憎惡地躲開它們。

這就是為什麼當他手掌一接觸到溼漉漉的眼淚時就吃了一驚的原因。他甚至更加吃驚地發現,此刻自己完全無能為力抵抗它們令人腸斷的力量。這一次,他知道它們不是衝著他灑下的愛情眼淚,它們不是欺騙、不是敲詐,也不是賣弄。它們是純潔單純的,從姑娘眼裡自然而然地流下來,就象悲哀或歡樂從一個人身上不易覺察地顯露出來一樣。他沒有防護物來擋住它們的天真單純,他的靈魂深深地感動了。

他想到他與這位姑娘交往的整個期間,他們從來沒有傷害過對方。他們總是替對方著想,給對方短暫的快樂。他們是滿足的。沒有必要責備。在姑娘被捕的時候,他曾盡了一切可能去解救她,從中他得到了特別的滿足。

他把她從椅子裡扶起來,用手指擦著她淌滿淚水的臉,溫柔地摟抱她。

在舞臺側面某處,在三年前我們離開的一個故事裡,死亡一直在不耐煩地等待著。此刻,死亡的骸骨正投射出一個長長的陰影,落到中年男人和他年輕伴侶的場景上,突然的黑暗使這間暖和舒適的房間感到了寒冷。

男人正溫柔地抱著她,但她卻一動不動地蜷縮在他懷裡。

這種蜷縮意味著什麼?

她在把自己交給他。她已把自己置於他的懷裡,願意留在那兒。

但是蜷縮意昧著她沒有對他開放!她已交出自己,但她仍保持著封閉。她的雙肩聳在一起以便掩住胸部,她的頭沒有轉向他的頭,而是靠在他的胸口上。她正窺視著他毛衣的黑暗處。她把自己安全地密封起來交給他,在他的擁抱中得到保護,就象在一個鋼製保險箱裡。

他抬起她低著的、淚溼的臉,開始親吻她。他是出於同情而不是肉慾的刺激,但這種情形常常產生一連串無意識的、很難逃避的反應。他試圖用他的舌頭撬開她的嘴,但沒有成功;她的嘴唇閉得緊緊的,拒絕回報。

真奇怪,他愈是不能從她那裡得到回應,淹沒了他的同情浪潮就愈是強烈,他開始意識到,在他懷中這位姑娘的心靈已經從她軀體裡抽出去了。這個血淋淋切除的創傷還沒有癒合。

他摸著她可憐的、骨瘦如柴的身子。降臨的黑暗抹掉了所有明顯的輪廓,使他倆的身體失去了界限和外形,他同情的浪潮越發增強了,與此同時,他的軀殼內感到他已能夠從肉體上愛她了!

這是完全出乎意外的。他沒有肉慾而感到了肉慾,他由於興奮而產生了興奮!也許這僅僅是純粹的仁慈,由於某種神秘的變質而轉成了肉體的覺醒。

這個興奮來得如此突然,不可思議,他渾身都充滿了激情。他急切地撫摸她的身子,試圖解開她衣服的鈕釦。

她奮力掙脫出來。

"不,不!請不要!我不想要!"

由於只靠話語似乎不能阻止他,她掙脫了他的懷抱,退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

"這是為什麼?你怎麼了?"他問。

她一聲不響地緊緊靠在牆上。

他走到她跟前,撫摸著她的臉頰。"好了,好了。你不是怕我,對吧?告訴我,怎麼啦?你發生了什麼事?"

她站在角落裡,默然無語,找不出話來。在她眼前,她又一次看見那些馬經過監獄大門,高大、健壯的動物與它們的騎手配在一起,形成一個驕傲的整體。與它們肉體的完美相比,她是那樣矮小,那樣可憐,她真想與附近任何物體融合在一起,與樹幹或牆融合在一起,以便藏在它們的無知無覺之中。

"你怎麼了?"他又說。

"我不應該來這裡。我但願你老了。很老很老。一位老太婆。或一位老頭子。"

他默默地撫摸她的臉龐,然後請她幫他鋪床(房間裡已經一團漆黑)。他們緊挨著躺在寬沙發上,他用一種溫柔、安慰的聲音跟她說話,他已多年沒有對任何人這樣說話了。

對性愛的渴求已經完全消失,但他渾身卻充滿了一種溫柔的同情,它是那樣深沉,那樣強烈,以致不能自己。他點亮一盞燈,凝視著姑娘。

她仰臥著,緊張,尷尬,目不轉睛地望著天花板。她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對她幹了些什麼?打她?恐嚇她?折磨她?

他不知道。姑娘沉默不語,他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她的前額,她的面頰。

他撫摸了她很長時間,直到他覺得她眼中的恐懼似乎正在消除。

他撫摸了她很長時間,直到她閉上她的眼睛。

房間的窗戶開著,春夜涼爽的空氣流了進來。房間再次陷入黑暗之中,中年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姑娘身邊。他聽著她的呼吸聲,她不安的輾轉聲,當他覺得她已經入睡時,他輕輕地撫摸她的胳膊,在她悲傷的自由的新時期,他能夠為她提供第一夜的休息,這使他感到幸福。

我們把小說這一章比做的賓館也有一扇開著的窗戶,通過這扇窗戶,我們仍然可以聽見不久前我們離開的那部小說的聲音。你聽見遠處死亡不耐煩的跺腳聲了嗎?讓它等一等,我們還在這間房子裡,在另一本小說裡,在另一個故事裡。

另一個故事嗎?不,不是真的。在中年男人和姑娘的生活中,我們已經描述過的這段插曲僅僅是故事裡的一個停頓,而不是故事本身。他倆的相遇幾乎不會使他們捲入一場冒險。它只是在等待著姑娘的痛苦之前這位男人賜與她的一個短暫的間歇。

在我們的小說中,這一部分也僅僅是一個寧靜的插曲,在這個插曲裡,一個無名的男人出乎意料地點亮了一盞仁慈的燈,在它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之前,讓我們再凝視它幾秒鐘,那盞寧靜的燈,仁慈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