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想是這樣。"雅羅米爾說。
"那就堅持寫下去。"編輯說,"我肯定我們遲早會開始輸出詩人。其它國家輸出技工,工程師或者小麥,煤炭,但我們最有價值的出口是詩人。捷克詩人可以給予發展中國家寶貴的支援。作為我們詩人的回報,我們將得到電器裝置或者香蕉。"
幾天後,雅羅米爾的母親告訴他,看門人的兒子曾在家裡一直等他。"他說,你應該去警察總局看他。他要我告訴你,他祝賀你的詩歌。"
雅羅米爾興奮得漲紅了臉。"他真是這樣說的嗎?"
"是的。他離開時一再強調說,告訴他,我祝賀他的詩歌。別忘了。"
"我很高興。是的。我真的很高興,"雅羅米爾特別強調說,"你知道,我的確是為了象他這樣的人寫詩的。我不是為了某一個勢利的文人寫詩。畢竟,一個木匠做椅子不是為了其他木匠,而是為了人民。"
於是,下週的一天,他踏進了國家安全域性的大樓,向接待室的武裝警衛通報了自己,等了一會兒,最後他與從樓梯上衝下來,熱情迎接他的老同學握著手。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看門人的兒子重複說,"聽著,我一點沒想到我還有這樣一個有名的同學!我自言自語:是他不是他,是他,最後我對自己說,肯定是他,不可能是巧合,沒有象這樣的一個名字!"
然後他把雅羅米爾領到大廳,指給他看一個大布告欄,上面有幾張照片(警察訓練狗,訓練武器,訓練跳傘)和幾份印刷通告。在所有這些中間是雅羅米爾一首詩的剪輯,用紅墨水勾出花邊,它在整個佈告欄中佔了重要位置。
"怎麼樣?"看門人的兒子問。雅羅米爾沒說什麼,但心裡很高興。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一首詩獨立存在。
看門人的兒子拉著他的手,領他回到辦公室。"我敢說你不會想到,我們這種人也讀詩。"他笑道。
"為什麼不會?"雅羅米爾說,想到他的詩不是受到老處女們的讚揚,而是受到屁股上挎著左輪槍的男人們的欣賞,這給了他非常深的印象。"為什麼不會?今天的警官與資產階級時期穿著警察服的兇手是完全不同的型別。"
"你也許在認為,警察的工作與詩歌不相容,可是你錯了。"看門人的兒子沉思地說。
雅羅米爾詳盡地闡述了這個思想。"說到底,今天的詩人也不同於過去的型別。他們不是被寵壞了的、狂妄的奶油小生。"
看門人的兒子接著說,"我們這一行是很無情的——讓我告訴你,我的朋友,它會有多麼無情——但偶爾我們也欣賞一下精美的東西。否則,有時人們對他在一天工作中不得不忍受的事也幾乎忍受不了。"
然後(他的值班剛結束)他邀請雅羅米爾到街對面去喝幾杯啤酒。
"相信我,安全工作決不是輕鬆的事,"他們在酒館坐下來後,看門人的兒子繼續說。他從啤酒杯裡飲了一大口。"還記得我上次說過的那個猶太人嗎?哎,他原來是一個十足的下流坯,我告訴你吧。好在我們已經把他嚴密地關押起來了。"
當然,雅羅米爾一點也不知道,那位領導馬克思主義青年小組的黑頭髮男人已經被捕。他雖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正在搜捕人,但他確實不知道會有成千上萬的人被捕,甚至還包括許多共產黨員;許多人備受折磨,他們的罪行多半是虛構的。所以,對於朋友的通報,他的反應僅僅是吃驚,既沒有表示讚許也沒有表示遣責。然而,他還是流露出一絲同情,看門人的兒子覺得有必要堅定地說,"在我們的工作中,決沒有多愁善感的餘地。"
雅羅米爾擔心他的朋友又在迷惑他,再次走在前面幾步。"我為他感到難過,請不要對此驚訝。我沒有辦法。但你是對的,多愁善感會使我們付出很大代價。"
"非常大。"看門人的兒子補充說。
"我們誰都不想要殘酷。"雅羅米爾堅持說。
"說得對。"
"但如果我們沒有勇氣對那些殘酷的人殘酷,我們就會犯最大的殘酷。"雅羅米爾說。
"非常對。"看門人的兒子贊同。
"對自由的敵人沒有自由可言。我知道,這是殘酷的,但不得不這樣。"
"非常對,"看門人的兒子重申,"我可以告訴你許多這方面的事,但我的嘴是打了封條的。這是我的職責。聽著,我的朋友,有些事我甚至不能告訴我的妻子。連我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我在這裡乾的一些事。"
"我明白,"雅羅米爾說,他又一次忌妒起他同學那適合於男人的職業,他的秘密,他的妻子,甚至他對她保守秘密,她還不能反對的這個想法。他忌妒朋友真正的生活,帶有粗暴的美(或美的粗暴),不斷地超越雅羅米爾的生存(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逮捕黑頭髮男人,他只知道不得不這樣做)。面對著一個同齡的朋友,他再次痛苦地意識到,他還沒有深入真正的生活。
當雅羅米爾陷入在這些忌妒的沉思默想中時,看門人的兒子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同時咧嘴傻笑),開始背誦貼在佈告欄上的那首詩。他把整首詩記得很熟,沒有遺漏一個字。雅羅米爾一時不知作何反應(朋友的眼睛一直緊盯著他)。他的臉紅了(意識到朋友背誦得非常天真幼稚),但他幸福的自豪感遠遠勝過了他的窘迫——看門人的兒子喜歡他的詩,並把它背下來了!因此他的詩就象他的使者和前衛,已經獨立不羈地進入了男人的世界!
看門人的兒子用單調低沉的語調背完了這首詩。然後他說,這一年他一直都在希拉格郊區別墅的一所專門學校學習,學校偶爾也邀請一些有趣的人來給警察學生講話。"我們正打算在某個星期天邀請一些詩人來參加一次專門的詩歌晚會。"
他們又要了一次啤酒,雅羅米爾說,"這個主意真妙,讓警察來安排一次詩歌晚會。"
"警察為什麼不可以?這有什麼不好?"
"完全沒有,"雅羅米爾回答,"恰恰相反,警察和詩歌,詩歌和警察。也許這兩者比人們想象得還要更加緊密。"
"肯定,為什麼不?"看門人的兒子說,並表示他很樂意看到雅羅米爾也在被邀請的詩人中間。
雅羅米爾開始有點躊躇,但最後還是愉快地同意了。如果文學不願向他伸出虛弱、蒼白的手,現在生活本身的結實、粗糙的手卻緊緊握住了他。
讓我們把雅羅米爾的畫像再留在我們面前一會兒。他正坐在看門人兒子的桌子對面,手中拿著一杯啤酒。在他身後,遙遠的地方,是他童年時代封閉的世界;在他面前,以過去一位同學為化身,是行動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既害怕這個世界,又拼命想進入這個世界。
這是不成熟的基本境遇。抒情態度是對付這種境遇的一種方法:從童年時代的安全圍牆中被放逐的人渴望踏進世界,但是因為他害怕它,他就構築了一個人工的、替代的詩歌世界。讓他的詩繞著他執行,象行星繞著太陽一樣。他成為一個小小宇宙的中心,在那裡沒有不相容的東西,在那裡他感到象在母腹裡的嬰兒一樣自由自在,因為一切都是由他自己心靈裡的熟悉材料建構出來的。這裡,他可以獲得在"外面"很難獲得的一切。伊希·沃爾克,一位羞怯的青年學生,可以帶領革命群眾走向街壘;這裡,用殘酷的詩,純潔的阿瑟·蘭波代別人鞭打他的"小情婦"。但是,那些革命群眾和那些情婦並不是由一個敵意的、不相容的外部世界的材料建構出來的,而是詩人自己生命的組成部分,他自己夢幻的材料,不會擾亂他為自己構造的宇宙的統一。
伊希·奧登寫過一首美麗的詩,描述一個孩子在母親的身軀裡感到很幸福,他把出世看成是一個可伯的死亡,一個充滿光線和可怖面孔的死亡。這個嬰兒拼命想要回去,回到母腹裡,回到芳香的黑夜。
不成熟的人總是渴望著他在母腹裡獨佔的那個世界的安全與統一。他也總是對相對的成人世界懷著焦慮(或憤怒),在這個不相容的世界裡他猶如滄海之一粟。這就是為什麼年輕人都是這樣熱烈的一元論者,絕對的使者;這就是為什麼詩人要建造他個人的詩歌世界;這就是為什麼年輕的革命者(他們的憤怒勝過焦慮)要堅持從一個單一的觀念裡鍛造出一個絕對的新世界;這就是為什麼這樣的人不能容忍妥協折中,無論是在愛情上還是在政治上,反抗的學生面對歷史激烈地叫出要麼一切,要麼全無,二十歲的維克多·雨果看到他的未婚妻阿黛爾·富歇在泥濘的人行道上把裙邊拉得很高,露出了踝部,他便勃然大怒。在我看來,莊重比裙子更為重要,他在一封信中申斥她,又補充說,請重視我的話,否則誰第一個膽敢看你,我就要打這個無禮蠢貨的耳光!
成人世界聽到這個莊嚴的威脅,哈哈大笑起來。情人踝部的暴露和人們的笑聲深深地傷害了詩人。詩人和世界之間戲劇般的鬥爭開始了。
成人世界清楚地知道,"絕對"是一個錯誤的觀念,沒有任何人是偉大的,或者是永恆的,姐姐同兄弟睡在一個房間是完全正常的。然而,雅羅米爾卻感到痛苦!他的紅頭髮姑娘宣佈說,她的兄弟要來布拉格,打算跟她一起待一個星期;她要求雅羅米爾這期間不要去她的住所。他忍無可忍,非常生氣;不可能僅僅因為"某個人"要到城裡來,就期望他把他的女友放棄整整一個星期。
"你不公平!"紅頭髮姑娘反駁說,"我比你小,可是我有自己的住處,我們總是在那裡見面。為什麼我們不能到你家裡去?"
雅羅米爾知道姑娘是對的,因此他的憤怒不斷上漲。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意識到他那缺乏獨立的恥辱處境,憤怒使他不顧一切,當天他就對母親宣佈(用前所未有的堅定語氣),他打算邀請年輕女友到家裡,因為這裡是他們可以單獨相處的唯一地方。
他們彼此多麼相似,母親和兒子!對統一與和諧的一元論時期的懷舊使他們同樣著迷。他想重新回到她那母性深處的芳香的黑夜,而她想要永遠充當那個芳香的黑夜。當她的兒子逐漸長大,瑪曼竭力想象空氣一樣把他包圍起來。她接受了他的一切觀點:她成了一個現代藝術的信徒,她開始信仰共產主義,相信她兒子的榮譽,指責那些隨波逐流的教授的虛偽。她仍然希望象天空一樣把兒子包圍起來,仍然希望做兒子所做的事。
那麼,她怎麼能忍受一個陌生女人不相干的軀體侵入到這個和諧的統一里?
雅羅米爾從她臉上看到了反對,這使他更加頑強。是的,他想尋求芳香的黑夜,他正在尋找舊日的母性世界,但是他已不再在他母親身上尋找。相反,在尋求他失去的母親的過程中,他的母親成了最大的障礙。
她看出兒子的決心,於是她屈服了。一天晚上,紅頭髮姑娘第一次發現她已經在雅羅米爾的房間裡;如果他倆不是那樣緊張,這本來會是一個很美好的時刻;瑪曼看電影去了。可她的靈魂似乎仍然徘徊在他們的頭上,在注視,在傾聽。他們的談話聲比平常低得多。當雅羅米爾摟抱姑娘時,他感到她的身軀冰冷,意識到最好是到此為止。因此,他們沒有象預料的那樣快樂,整個晚上都在心不在焉地談話,不斷地望著那個通報瑪曼就要回來的鐘擺,從雅羅米爾的房間出來後必須通過瑪曼的房間,紅頭髮姑娘強烈地表示不願見到她。因此在瑪曼回來之前半小時她就趕緊走掉了,聽任雅羅米爾處在很壞的情緒中。
然而,這次經歷非但沒有使他洩氣,相反卻只是使他更加堅定。他得出結論,他在家中的地位是不堪忍受的;這不是他的家,這是他母親的家,他僅僅是一個房客而已。他被激得故意採取倔強的態度。他再次邀請紅頭髮姑娘,用勉強的詼諧來迎接她,試圖以此消除第一次曾壓在他們身上的緊張不安。他甚至還在桌子上放了一瓶酒,由於他倆誰都不習慣喝酒,他們很快就喝得醉熏熏,完全可以忽視瑪曼無所不在的身影了。
那一個星期,按照雅羅米爾的希望,瑪曼總是很晚才回家。事實上,她超出了他的願望,甚至在白天也出去,而他並沒有要求她這樣。這既非好意,也非讓步,只是一個抗議示威。她的流放是為了向雅羅米爾表明他的殘忍,她的晚歸是為了對他說:你表現得彷彿你是這裡的主人,你對待我象對待一位女僕,當我幹完了一天的苦活,我甚至不能坐下來歇口氣。
遺憾的是,當她在外面的時候,她不能很好地利用這些漫長的下午和晚上。那位曾經對她感興趣的同事已經厭倦了沒有結果的求愛。她試圖(很少成功)與一些老朋友重新建立起聯絡。她到電影院去。帶著病態的滿足,她品嚐著一個失去父母和丈夫,被兒子趕出自己家門的女人的痛苦情感。她坐在黑暗的電影院裡,望著遠處銀幕上兩個在接吻的陌生人,眼淚從她臉上慢慢地滾落下來。
一天,她比往常回來的早一點,打算擺出一副受了委屈的面孔,不理睬兒子的問候。她剛一走時她房間,幾乎還沒有關上門,這時熱血一下子湧上了腦際。從雅羅米爾的房間,幾步開處,她聽見了同女人呻吟聲混雜在一起的兒子的呼呼氣喘的聲音。
她木然地站在那裡,接著她突然想到,她不能留在這個地方,聽著愛的呻喚——這就等於站在他們旁邊盯視(此刻在她想象中,她的確看見了他們,清清楚楚),這是無法忍受的。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完全無能時,她氣得麻木,越發狂怒,因為她既不能大叫,也不能跺腳,既不能砸壞傢俱,也不能闖進去打他們;除了一動不動地站著聽,她什麼也不能做。
後來,她頭腦裡殘留的一點神志清醒的感覺與毫無知覺的狂怒混合在一起,變成一個突然的、瘋狂的靈感。當紅頭髮姑娘在隔壁房間再次呻吟起來時,瑪曼用一種充滿焦慮關心的聲音叫道,"雅羅米爾,我的天哪,你的女朋友怎麼了。"
呻吟立即停止了,瑪曼衝到藥櫃前,拿出一個小瓶子,跑回到雅羅米爾房間的門口。她往下推門柄;門是鎖上的。"我的天啊,不要這樣嚇我。怎麼了?那個姑娘好點了嗎?"
雅羅米爾正抱著紅頭髮姑娘的身軀,她在他懷裡急得發抖。他咕嚕著說,"不,沒什麼……"
"姑娘的肚子疼嗎?"
"是的……"
"開開門,我給她吃點東西就會好一點。"瑪曼說,再次推上了鎖的門柄。
"等一下。"兒子說,迅速地從姑娘身邊站起來。
"這樣痛!"瑪曼說,"一定很厲害?"
"等一下。"雅羅米爾說,匆匆穿上褲子和襯衫,把一床毯子扔在姑娘身上。
"一定是肚子,你看呢?"瑪曼隔著門問。
"是的。"雅羅米爾回答,微微開啟門,伸出手去拿腹痛藥。
"你不願讓我進來嗎?"瑪曼說。一種瘋狂驅使她走得更遠;她沒有讓自己被推開,而是衝進了房間。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掛在椅子上的胸罩,四處散亂的內衣。然後她看見了姑娘。她在毯子下面抖縮,臉色蒼白。彷彿真的剛經歷了一次腹部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