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人自瀆(二)(1)

往日的模樣沒留下一點痕跡。

他從房子裡逃出來,被無情的時間緊緊追逐,奔回到他曾度過一生中最熱烈的時間的地方:

後樓梯,三樓,第二道後門,

門牌上退色的名字模糊得不能辨認。

"二十年過去了,請讓我進去!"

一位老婦人開了門,從多年孤獨之後的漠然中驚醒。她咬了咬早已沒有血色的嘴唇:用一種遺忘了許多的姿勢試圖整理一下稀疏的未洗過的頭髮;窘迫地伸出手臂想擋住掛在牆上的那對舊情人的照片。接著她突然意識到,一切都很好,外表已無關緊要。

二十年了,你回來了

我一生中最後一次

重要的會面……

是的,一切都很好。再沒有什麼要緊的了,皺紋,檻樓的衣衫,黃黃的牙齒,稀疏的頭髮,松垂的皮膚,沒有血色的嘴唇,都沒有關係。有比美麗或青春更美好的東西:

必然。

生活最後

和最仁慈的禮物。

於是他穿過房間,疲倦地在桌面上拖著他的手。

他柔軟的手套抹掉

從前戀人們的指跡。

他看出她曾認識許多男人,一大群情人,他們

濫用了她皮膚的全部光彩。

一首久已忘卻的歌縈繞在他的心頭。上帝,那首歌是什麼樣的?

在沙床上漂著,漂著,……

你在漂流,漂流,直到一無所剩,只有你的核,你自己心臟的核。

她意識到他也沒有什麼可給予他的了,沒有力氣,沒有青春。但是

這些疲勞的時刻

現在我感覺到了

這些對自然的純潔

平靜和必然過程的確證

我只遺贈給你……

他們深深地感動了,互相撫摸著對方佈滿皺紋的臉。他稱她"我的小女孩,"她稱他"我最親愛的小男孩",然後他們哭了。

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

沒有交流的眼光或話語

來掩藏他的不幸——或她的不幸。

他們用焦乾的舌頭渴望得到的正是他們相互的不幸。他們貪婪地互相吮吸它。他們撫摸對方可憐的身軀,聽見死亡的引擎在對方的皮膚下面輕輕地轟鳴。他們知道他們完全屬於對方,永遠屬於對方,這是他們最後也是最偉大的愛情,因為最後的愛情總是最偉大的。

男人想:

這個愛情沒有通向外面的門

這個愛情就象一堵牆……

女人想:

死亡也許還離得很遠

但它的陰影此刻已靠近我倆。

倒在椅子裡,工作已完成。

我們的腳找到了安寧

我們的手再不需要觸控……

再也沒有什麼可做

只需等待嘴上的唾液

變成露水。

當瑪曼讀到這首古怪的作品時,她象往常一樣,對兒子不同凡響的成熟大為驚異——這種成熟使他能夠理解還遠離他自己的一個生命階段。她沒有看出,詩中的人物根本沒有表現出真正的老年心理。當雅羅米爾最後把詩給女友看時,她也沒有理解它的真正性質,她把它說成是戀屍癖。

不,這首詩與一個老頭或者太婆毫無關係。倘若我們問雅羅米爾,這兩個人物有多大,他會窘迫地訥訥說,他們大約在四十歲到八十歲之間。他所知道的老年就是這樣一個時刻,當一個人度過了他的成熟階段;當命運已經結束;當不再需要害怕恐怖、神秘的未來;當所有發生的愛情都成了必然和結局的時刻。

實際上,雅羅米爾憂心忡忡;他接近女人的裸體時就象踩在荊棘上一樣。他渴望一個軀體,但又害怕它。這就是為什麼在他的情詩中,他從具體的軀體中逃進兒童遊樂的世界。他剝奪了現實的軀體,把女性的生殖器想象成一個發出嗡嗡聲的玩具。在這首詩裡,他逃向相反的方向:逃進老年,在那裡軀體不再危險和祟高,而是悲慘和可憐;一個衰老身軀的不幸多少使他與一個年輕女性身軀的傲慢重新和解,後者總有一天也會變得蒼老。

這首詩充滿自然主義的醜陋。雅羅米爾沒有忽略黃黃的牙齒,眼角的眵垢和松垂的肚皮。但在這些細節的嚴酷後面是一個深沉的願望,渴望把愛情限制在它永恆不變的成分中,限制在可以取代母親擁抱的那部分愛中,這種愛不受時間的支配,這種愛代表了"一顆真正的心",能夠戰勝軀體的力量,戰勝展開在他面前、象猛獸猖獗的未知地帶一樣暗藏著危險的肉體。

他寫了許多詩,關於一個非真實的天真無邪的愛情,關於一個非真實的死亡,關於一個非真實的老年。在這三面淡藍色旗幟下,他緊張不安地朝著一個成年婦女真實的身軀前進。

當她到達時(瑪曼和外婆已經到鄉下住幾天去了),儘管天色已黑。他一盞燈也沒開啟。他們吃了晚飯,然後坐在雅羅米爾的房間裡。大約十點鐘(這是瑪曼通常打發他上床的時間),他說出了一句已練習了一整天,以便聽上去顯得很隨便平常的話:"我們去睡覺好嗎?"

她點了點頭,於是雅羅米爾把床鋪好。是的,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沒有任何意外障礙。姑娘在一個角落裡脫衣服,雅羅米爾在另一個角落裡脫衣服(顯得比姑娘笨拙得多)。他很快地穿上睡衣(那包避孕套早已仔細地放進了睡衣口袋),然後匆忙溜進被窩(他知道這種睡衣不合他的身,它太大了,因而使他顯得很小)。他瞧著姑娘脫衣服(呵,在微弱的光裡,她看去比上次還要美麗)。

她溜上床,偎依在他旁邊,開始狂熱地吻他。過了一會兒,雅羅米爾想到,該是開啟小包的時候了。他把手伸進口袋,儘量想不讓她察覺地把小包掏出來。"你在找什麼?"姑娘問。"沒什麼",他回答,立即把那隻剛要抓住小包的手放在姑娘的胸脯上。後來他決定,最好還是說聲對不起,離開一會兒,到浴室裡去,準備得更妥當。但是,當他正在這樣思考時(姑娘不停地在吻他)。他注意到他最初在肉體上面感到的所有明顯的激情正在消失。這使他陷入新的慌亂之中,因為他意識到現在開啟小包已經不再有什麼意義。於是他一邊極力熱情地愛撫姑娘,一邊焦急地在觀察著失去的興奮是不是在回來。它沒有回來,在他不安的觀察下,他的身軀象是被恐懼攫住了。如果有什麼的話,那就是它正在縮小,而不是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