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達時,辯論已經在熱烈地進行。他們正在爭論進步的定義,以及象進步之類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他環視周圍,發現這個年輕的馬克思主義者圈子全是由一些典型的布拉格中學學生組成,是他的一位同學邀請他參加了他們的集會。這裡的氣氛似乎比那位捷克語教師在學校主持的辯論更加嚴肅,但即使這樣的集會也還是有時常搗亂的人。其中一個人拿看一朵枯萎的百合花,不時地嗅上一嗅,招來一陣陣咯咯的笑聲,以至於那個留著短短黑髮的人——他們就在這個人的房間集會——最後不得不把花從他的手中拿走。
接著,雅羅米爾豎起了耳朵,因為這時有人宣稱,人們不能說藝術的進步,沒有人可以稱莎士比亞不如當代劇作家。雅羅米爾很想加入這個辯論,但他發覺對不熟悉的人講話很困難。他害怕人人都會盯著他的臉,臉會變紅,盯著他的手,手會做出笨拙的手勢。可他又極想加入這個小圈子,他明白他必須講話才能加入進去。
為了鼓起勇氣,他想到了畫家,那位他從來沒懷疑過的權威,於是提醒自己,他是他的朋友和弟子。這使他振作起來,終於大起膽子加入了討論,把他從畫家那裡聽來的觀點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值得注意的還不是他沒有講自己的觀點,而是他甚至沒有用自己的聲音。聽到從他嘴裡發出的聲音就象畫家的聲音,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而且這個聲音還影響了他的手,那雙手也開始模仿起畫家特有的姿勢。
雅羅米爾爭論說,在藝術中也不容置辯地產生了進步:現代潮流體現了千百年來藝術發展中的一切徹底的革命。藝術已經最終從宣傳政治和哲學觀點以及模仿現實的責任中解放出來,以至於人們甚至可以說,藝術的真正歷史只是從現在才開始的。
這當兒有幾個人想要插話,但雅羅米爾決不願放棄發言。最初,聽到從自己嘴裡發出畫家的言詞和聲調,他覺得很不愉快,但過了一會兒,他就感到這另一個我是安全與保險的源泉;它象一面盾把他掩蔽起來。他不再緊張和羞怯。他喜歡他說話的聲調,於是他繼續說下去:
他援引馬克思的觀點,迄今為止,人類一直生活在史前時期,它的真正歷史僅僅始於無產階級革命,這場革命是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飛躍。在藝術史上,一個類似的決定性轉折點是安德列·布勒東及其他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發現了無意識寫作,揭示了人的潛意識這一隱藏的珍寶的那個時刻。它與俄國社會主義革命發生在大約同一時期,這是很有象徵意義的。人類想象力的解放有如從經濟奴役中的解放一樣。同樣需要向自由王國飛躍。
這時,那個黑頭髮男人加人了辯論。他表揚雅羅米爾捍衛了進步的原則,但對是否可以把超現實主義同無產階級革命如此緊密聯絡起來表示懷疑。他陳述了他的觀點,現代藝術是頹廢的,最符合無產階級革命時代的藝術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不是安德列·布勒東,而是伊希·沃爾克——捷克社會主義詩歌的創始人——必須成為我們的典範!
雅羅米爾以前曾聽到過這樣的觀點。事實上,畫家曾用嘲諷的口吻把這些觀點描述給他聽過。雅羅米爾現在也試圖帶著嘲笑的口氣回答,從藝術的觀點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並不是什麼新東西,而只是舊的資產階級"拙劣藝術"的複製品。黑頭髮男人反駁道,唯一的現代藝術是有助於建立一個新世界的鬥爭的藝術。這決不可能是超現實主義,因為超現實主義是群眾不能理解的。
這場討論很有趣味。黑頭髮男人很有說服力地發表了他的反對意見,不帶絲毫教條主義,因此辯論沒有變成一場爭吵——儘管雅羅米爾因成為注意的中心而有點飄飄然,偶爾採取了過分辛辣嘲諷的態度。結果沒有得出定論。其他人發言了。雅羅米爾討論的這個問題很快就被其它問題所掩蓋。
但是,弄清楚進步是不是存在,超現實主義是資產階級運動還是革命運動,這的確很重要嗎?誰是對的,他還是他們,這真的要緊嗎?對雅羅米爾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他現在同他們連在一起。他雖與他們爭論,但他卻非常同情這群人。他甚至沒有再聽下去,他的內心充滿了幸福,他已找到了一群人,在他們中間,他不再作為母親的兒子,或班上的學生,而是作為他自己而存在。他突然想到,一個人只有當他完全處在別人中間,他才能成為他自己。
黑頭髮男人站起來,他們全都意識到該離開了,因為他們的領導故意含糊地提到他還有工作要做,這給了他一種表示他很重要的意味。當他們聚集在過道門口,準備離開時,一個戴眼鏡的姑娘走到雅羅米爾身邊。我們應當指出,在整個會上,雅羅米爾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姑娘。不管怎樣,她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但卻難以形容——不醜,只是有點矮胖。她的頭髮很光滑地蓋住前額,式樣並不特別,沒有化妝,穿了一件破舊的僅僅可以蔽體的衣服。
"你剛才講的真有趣,"她對他說,"我很想跟你再探討一下。"
離黑頭髮男人的公寓不遠處有一個公園。他倆朝那裡走去,熱烈地交談。雅羅米爾得知這個姑娘是一個大學生,比他整整大兩歲(這使他洋洋自得)。他們沿著環形小路散步,姑娘的言談很有教養,雅羅米爾也有一種有分量的方式講話。他們都渴望讓對方知道他們想什麼,信仰什麼,是怎樣的人(姑娘注重科學。雅羅米爾注重藝術)。他們列舉了他們崇拜的所有偉大的名字,姑娘重又說她被雅羅米爾不落陳套的觀點吸引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稱他是一個伊菲貝斯;是的,當他一走進房間,她就覺得他象一個迷人的伊菲貝斯。
雅羅米爾雖不知道這個詞的確切意思,但得到一個特殊的名稱——而且是一個希臘名稱,這似乎很不錯,他感到這個詞與青春有關係;這不是他從個人經歷中瞭解的那種笨拙、卑微的青春,而是強健的令人欣羨的青春。因此這位女大學生雖然暗指他不成熟,但同時又使這種不成熟失去了痛苦的性質,而使它成了一個優點。當他們第六次圍著公園散步時,雅羅米爾採取了一個大膽的行動,從一開始他就打算這樣做,但為此他必須鼓足勇氣;他挽住了姑娘的胳膊。
"挽住姑娘的胳膊"還不完全確切,更正確地說,應該是他"把手小心地放在她的臀部和上臂之間。"他這樣做時毫不引人注意,彷彿他希望連姑娘也不會注意到,的確,她對他的動作毫無反應,以致他的手就象一個不相干的東西,一個她已經忘記並快要掉下來的手提包或包裹一樣不穩定地貼在她的身上。但接著這隻手突然感覺到它緊貼著的那隻胳膊已經意識到它的存在。他的腿開始感覺到姑娘的步子逐漸慢了下來。過去他曾經歷過這樣的時刻,知道某種不可避免的東西已懸在空氣中。象通常所發生的那樣,當某種不可避免的事臨近時,人們總會加速這個必然,至少加速一兩秒鐘(也許是為了證明他們至少有某些自由意志)。不管怎樣,雅羅米爾的手剛才一直軟弱無力,此刻卻有了生氣,緊緊地壓住姑娘的胳膊。就在這時,姑娘突然停了下來,朝他抬起戴著眼鏡的臉,把書包扔在地上。
這個動作使雅羅米爾大為驚異。首先,由於他處在心醉神迷的狀態,他根本沒意識到姑娘帶了什麼東西。因此書包就象天上的啟示掉在這個場景裡。其次,雅羅米爾意識到姑娘是直接從大學來參加馬克思主義討論的,那麼書包裡很有可能裝有高等學術材料和學者的小冊子,他完全陶醉了。在他看來,她讓所有的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掉在地上,只是為了能用空著的手臂抱住他。
書包的掉落的確富有戲劇性,他們開始狂吻起來,接吻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當他們精疲力竭時,他們一下子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她朝他傾著那張戴眼鏡的面孔,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安的激動:"我敢肯定你認為我和其他女人一樣!但我要告訴你,我不象她們!我和她們不一樣。"
這些話似乎比書包的掉落更包含著動人的力量,雅羅米爾驚異地意識到,他同一個愛他的女人在一起,一個奇蹟般地對他一見鍾情,不需要他付出任何努力的女人。他很快注意到(在他意識的邊緣,以後還會不斷地仔細回味)這個事實,她認為他閱歷豐富,可以給任何愛他的女人帶來痛苦。
他向她保證,他並不把她看作象其他女人。她拾起書包(現在雅羅米爾終於能夠仔細瞧它了:它的確很重,外表令人難忘,裝滿了書),他們開始第七次圍著公園散步。當他們再次停下來接吻時,突然發現一道強光射著他們。兩個警察面對著他們,向他們要身份證。
兩個窘迫的情人在口袋裡摸索著身份證。他們用顫抖的手指把身份證遞給警察,這兩個警察不是想追蹤妓女,就是僅僅想在令人厭煩的巡邏中尋點開心。不管怎樣,對這對年輕人來說,這是一個令人難忘的事: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雅羅米爾送姑娘回家),他們討論了受到偏見、狹隘的世俗道德、愚蠢的警察、老一代人、過時的法律;以及整個世界的腐敗狀況威脅的真正愛情的困境。
這是一個美好的白晝,一個美好的夜晚,但當雅羅米爾終於回到家時,已經快半夜了,瑪曼正焦急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
"我都急病了!你到哪兒去了?你一點不為我著想!"
雅羅米爾仍然沉浸在他那不平凡的經歷中,他回答瑪曼的方式就象他在馬克思主義者圈子裡那樣,模仿畫家那自信的聲音。
瑪曼立刻就認出了它。她聽見兒子用她過去情人的聲音對她講話。她看見一張不屬於她的臉,聽見一個不屬於她的聲音。她的兒子象一個雙重否定的象徵站在她的面前。她覺得這無法忍受。
"你要氣死我!你要氣死我!"她歇斯底里地叫道,跑進了隔壁房間。
雅羅米爾還站在原地,他嚇壞了,一種深深的罪惡感傳遍全身。
(噢,親愛的雅羅米爾,你將永遠不能擺脫這種感覺!你有罪,你有罪!每當你離開這幢房子,你都將帶著一道指責的眼光,命令你回來:你將象一條繫著長皮帶的狗在這個世上行走!甚至當你走得很遠很遠;你也還會感到脖子上的項圈!甚至當你同女人們在一起,甚至當你同她們躺在床上,一根長長的皮帶也將繫住你的脖子,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瑪曼的手裡將抓住皮帶的一端,從它的搖動感覺到你身軀可恥的運動!)
"瑪曼,請別生氣。請原諒我!"他焦急地跪在她的床邊,撫摸著她溼潤的臉頰。
(夏爾·波德萊爾,你四十歲上還會害怕她,你的母親!)
瑪曼為了儘可能久地感到他手指在她臉上觸控,隔了很長時間才原諒了他。
(對澤維爾來說,這種事決不會發生,因為澤維爾既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而沒有雙親是自由的首要前提。
但是要知道,這不是失去一個人的雙親的問題。傑拉德·奈瓦爾還是嬰兒時,她母親就去世了,可他卻在她那美麗眼睛的催眠般的注視下,度過了他的一生。
自由並不是始於父母被背棄或被埋葬的時候;父母一出生,自由就死了。
不會意識到自己出身的人是自由的。
從掉在樹林中的雞蛋裡生出來的人是自由的。
從天空落下來,沒有一點感恩的劇痛而接觸到地面的人是自由的。)
在他與那個女大學生戀愛的第一個星期,雅羅米爾感到自己得到了新生。他聽到自己被形容成一個伊菲貝斯,他被告知他很英俊,聰明伶俐,富於幻想。他發現這個戴眼鏡的姑娘愛他,生怕他離開她(她告訴他,那天晚上他們告別後,她望著他邁著輕快的步子離去,她看到了他真正的樣子:一個正在離去,走遠,消失的男人……)。他終於發現了他真正的肖像,他在他的那面鏡子裡,尋找了很久的肖像。
第一個星期,他們每天見面。他們花了三個晚上在全城久久地散步,一個晚上他們去了劇院(他們坐在一個包廂裡,接吻,對演出毫不注意),兩個晚上他們去了電影院。第七天他們又出去散步。外面刺骨的寒冷,他穿著一件輕便大衣,外套下面沒穿毛衣(瑪曼督促他穿的那件針織灰背心似乎只適合那些鄉巴佬)他也沒有戴帽子(姑娘曾誇讚他蓬亂的頭髮,說他的頭髮就象他本人一樣不馴服)。由於那雙長統襪的鬆緊帶鬆了,襪子老是滑到他的小腿上,他便穿了一雙灰色短襪(他忽略了襪子與褲子的不協調,因為他還不懂得雅緻)。
他們在七點左右見面,開始朝城郊慢慢走去。通過郊區空地,雪在他們腳下嘎吱嘎吱地響;他們不時地停下來接吻。她身軀的順從給他留下相當深的印象。到那時為止,他與女孩子們的關係就象一次沉悶的攀登,他緩慢地從一個臺階爬到另一個臺階:要等很久,姑娘才會讓他吻她,又要等很久,才會讓他把手放在她的胸脯上,當最後他設法摸到她的屁股時,他自己認為已走了很長的路——畢竟,他從沒有再繼續走下去。然而,這次關係從一開始就不同一般。這個女孩軟綿綿地倒在他懷裡,毫不防禦,百依百順,他想摸她什麼地方就可以摸她什麼地方。他把這看作是愛的示意,但同時他又感到窘迫,因為他不很知道怎樣使用這一未曾料到的特權。
那天(第七天),姑娘告訴他,她的父母經常不在家,她很想邀請雅羅米爾到她家去。這些眩惑的話一下子說出來以後,接著就是長時間的沉默;他倆都意識到在一幢無人的房子裡幽會意味著什麼(讓我們回想,這位年輕姑娘在雅羅米爾的懷裡是毫不設防的)。他們一動不動,沉默了好一會兒,姑娘才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我相信,就心而論,是沒有什麼折中的。愛就是你把一切都獻給對方。"
雅羅米爾非常贊同,因為他也相信愛就是一切。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他停下來,帶著悲憫的神情凝視著姑娘(忘記了這是夜裡,悲憫的神情在黑暗中很難看出來),然後開始狂熱地抱她,吻她。
沉默了一刻鐘,姑娘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她告訴他,他是她邀請去她家的第一個男人。她說,她有許多男朋友,但他們不過是朋友而已。他們已習慣了這一點,開玩笑地稱她是石頭姑娘。
雅羅米爾非常高興地得知,他是石頭姑娘的第一個情人,但同時他又有一種怯場的感覺。他聽說過各種有關愛情行為的故事,知道使一個姑娘失去貞潔通常被認為是相當困難的事。他發現他的思想在開小差,很難加入姑娘的談話。他沉浸在對那個許諾的事件的歡樂和不安之中,這個事件將標誌著他生活史上的真正端(他突然想起這個想法與馬克思關於人類從史前史向歷史飛的著名論斷十分相似)。
儘管他們談話不多,他們還是在全城散步了很長時間。夜深了,天氣愈來愈冷,雅羅米爾感到寒氣透過了他穿得單薄的身子。他提議找一個地方暖和一下,但是他們離市中心太遠了,四下裡看不見一個旅館和其它公共場所。當他最後回到家裡時,他周身都凍僵了(散步快結束時,他不得不拼命不讓牙齒打戰)。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的喉嚨痛得厲害。瑪曼拿來一支溫度計,診斷出他在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