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人自瀆(一)(1)

儘管他與女孩子們在一起的實際時間很短,但每次約會前,他都要長時間地期待。不僅僅是在做白日夢,而且是在做艱苦的準備。雅羅米爾深信,要使約會成功,最重要的是能說會道,避免令人尷尬的沉默。因此,一次約會主要是對談話藝術的一次練習。他為此專門準備了一個筆記本,在上面寫下適合講述的故事。這些故事不是有關別人的軼事,而是有關他自己生活的故事。由於他自己經歷的冒險太少,於是他便編造了一些。他很有分寸:在這些杜撰(或讀來或聽來)的故事中,他都是讓自己做主人公,但並沒有使他變成一個英雄。它們只是為了驅使他不引人注意地跨過沉悶不變的領域的界線,進入行動和冒險的領域。

他也從各種詩歌中抄一些詩句(我們可以注意到,這些詩歌並不是他自己特別喜歡的),這些詩讚揚了女性的美,可以冒充他自己的觀察。比如,他草草記下這句詩,"一面驕傲的三色旗是你的面孔:你的嘴唇,你的眼睛,你的頭髮……"這樣的詩句,只需移動一下有韻律的成分,便可以作為一個突發的獨到思想講給女孩聽,就象是一句恢諧的恭維:"你知道,我剛剛意識到你的面孔象一面可愛的三色旗!你的眼睛,嘴巴,頭髮。從現在起,我將決不在別的旗幟下效勞!"

瞧:雅羅米爾正出去赴約。他一心只想著準備好的詩句,他擔心他的聲音會不自然,他的話聽起來會象一個拙劣的業餘演員在背誦臺詞。在最後一刻,他決定不講這些話了,但由於他根本沒考慮過別的話,所以他無話可講。這天晚上的約會結果變得痛苦、尷尬,雅羅米爾感覺到女孩子在暗暗嘲笑他,於是他懷著徹底失敗的心情向她告別。

他一回到家就坐在桌前,憤怒地在紙上亂劃:你的眼光就象溫熱的尿,我的燧發槍瞄準你有如脆弱麻雀的愚蠢思想開火,肥胖的青蛙撲通一聲躍進你大腿之間混濁的池塘……

他寫了又寫,然後心滿意足地讀著他的詩句,對他那奔放不羈的幻想得意洋洋。

我是一個詩人,我是一個偉大的詩人,他對自己說,然後在日記裡寫道:"我是個偉大的詩人,我有非凡的敏感,我有惡魔的幻想,我敢於感覺……"

瑪曼回到家,徑直走進她的房間。

雅羅米爾佇立在鏡子前,研究著他那張可厭的孩子臉。他久久地凝視著它,直到終於辨出一點不尋常的、精選的東西。

在隔壁房間,瑪曼踮著腳把丈夫那張裝金框的照片從牆上取了下來。

那天她得知,她的丈夫曾長期與一位猶太姑娘有暖昧關係,甚至在戰前他們的關係就開始了。德國人佔領了波希米亞後,猶太人不得不在衣袖上戴上屈辱的黃星,可他沒有棄絕她,照樣去看她,並且儘量幫助她。

後來他們把她趕到特里森猶太人區,於是他採取了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幾個捷克看守的幫助下,他成功地溜進了嚴密看守的集中營,和他的情人見了幾分鐘面,被第一次的成功衝昏了頭,他企圖重建偉績,結果卻被逮住,他和那姑娘都沒有再回來。

頂在瑪曼頭上無形的骨灰盒隨著丈夫的照片一道被丟棄了。她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高傲地挺直走路,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她高昂著頭。所有精神上的悲傷現在都是別人的遺產。

一個猶太老婦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這位老婦是她丈夫情人的一個親戚,她把全部經過都告訴了她:"他是我所認識的最勇敢的人。"接著又說:"現在我在這個世界上孤苦伶仃。我全家都死在集中營了。"

坐在她面前的這位猶太女人充滿了莊嚴的悲哀,而瑪曼感受的痛苦卻毫無光彩。那是一種卑下的痛苦,可憐地在她內心扯動。

你的乾草堆在霧中冒煙

把她的一瓣心香點燃

他寫道,想象著一個姑娘的屍體埋葬在田野裡。

死亡頻繁地出現在他的詩裡。瑪曼(她仍是他全部作品的第一個讀者)把這個意念錯誤地解釋為由於過早地經歷了生活的不幸,使兒子的感覺變得早熟的緣故。

實際上,雅羅米爾描寫的死亡與真正的死亡沒有多少關係。在現實生活中,死亡只有在它穿透了老年的罅隙時才會降臨。對雅羅米爾來說,死亡無限遙遠;它是抽象的;它不是現實,而是一個夢。

他在這個夢裡尋找什麼呢?

他在尋找無限。他的生命毫無希望地渺小,周圍的一切平淡而灰暗。死亡是絕對的。它既不能被分離,也不能被沖淡。

他同姑娘們在一起的真實經驗是微不足道的(幾次撫摸和許多毫無意義的話),她們的銷聲匿跡才是壯麗的。當他想象一個姑娘埋在田野裡時,他突然發現了悲傷的崇高和愛情的偉大。

在他的死亡之夢中,他不僅在尋求絕對,而且也在尋求快樂。

他夢想著一具屍體在土壤裡慢慢消融,他覺得這是一種很美的愛的行為,一種軀體融入大地的甜蜜的轉化。

塵世繼續傷害他。一見到女人他就臉紅心跳,羞愧難當,到處都碰上嘲笑的眼光。在他死亡的幻想中,萬籟俱寂,可以不受干擾。靜靜地、幸福地生活。是的,雅羅米爾的死亡就是活著。它同一個人無需進入世界的那段時期極其相似,因為在母親腹部的拱頂下,他自身就是一個世界。

他渴望在這樣的死亡中,一種近似於永恆的幸福的死亡中跟一個女人結合。在他的一首詩裡,一對情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直到他們融為一體,變成一個不能移動的人,然後漸漸變成一塊堅實的化石,永世長存。

還有一次,他想象一對情人職守在一起,日久天長,以至於他們身上長滿了苔蘚,最後他們自己也變成了苔蘚。後來有人偶然踩在他們身上,(因為苔蘚碰巧在這時開花),他們象花粉一樣飛過空中,感到不可名狀的幸福,只有一對飛翔的情人才能這樣幸福。

你認為事情既已發生,往日便已結束,不可改變了嗎?噢,不,往日裹在五顏六色的波紋綢裡,每次我們瞧它,都會看到不同的色彩。不久前,瑪曼還在指責自己同畫家一起背叛了她的丈夫而現在她卻陷入絕望之中,正是出於對丈夫的忠實,她背棄了她那唯一真正的愛。

她多麼怯懦!他那工程師丈夫一直過著非常浪漫的冒險生活,而她卻不得不滿足於乏味的殘湯剩飯,象一個家庭傭人一樣。想到她一直備受焦慮折磨和良心的痛苦,以致她還來不及抓住她與畫家的冒險的意義,它已從她身邊消逝了。現在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已錯過了生活賦予她的唯一良機。

畫家的形象開始狂熱地、固執地盤據在她心頭。應當指出,她的回憶並沒有投映在城裡他那間畫室的背景上,在那間畫室裡她曾體驗了肉體之愛的時刻,而是投映在一個田園詩景緻的背景上,一個小小度假療養地的河流,小船,文藝復興時期的拱廊。她把心中這個天堂般的景緻放在那段寧靜、輕鬆的日子裡,那時愛情還沒有誕生,而只是在孕育中,她渴望再見到畫家,請求他同她一道重返他倆初次見面的那個色彩輕淡的地方,以便使他們的愛情故事自由地、歡樂地、毫無阻礙地得到更生。

一天,她爬上他頂樓畫室的樓梯,但沒有掀門鈴,因為她聽到門後有一個滔滔不絕的女人聲音。

以後的幾天,她都在他的房前走來走去,直到看見了他。他象過去一樣穿著那件皮大衣;他正挽著一位年輕姑娘的手臂,送她去電車站。當他往回走時,她設法上前和他相遇。他認出了她,吃驚地向她打招呼。她也裝出對這次邂逅很吃驚的樣子。他請她到樓上的畫室。她的心開始怦怦跳動,她知道,只要他一接觸她,她就會融化在他的懷裡。

他給她倒了一些酒,把他的新畫給她看,用一種親切的方式對她微笑——就象我們對著往事微笑一樣。他根本沒有碰她一下,便把她送回了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