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越壓抑自己不提想當母親的欲想,這個慾望就越佔據她的心;她把這種渴望看作是某種不可接受的,秘密的,甚至不正當的想法;丈夫能在她內部產生一個孩子的念頭具有一種誘人的、淫蕩的色彩。來呀,讓我懷一個小女孩。她在內心懇求丈夫,這話聽起來很有挑逗性。
一天深夜,這對夫婦心情愉快地從一個晚會上回到家裡。雅羅米爾的父親在妻子身邊躺下,熄滅了燈(自從婚禮後他總是在黑暗中佔有她,讓觸覺而不是視覺來引導他的慾望),拉過被子,跟她作愛。也許這在他們的房事中是少見的,或者是酒的影響,那天晚上,她神魂顛倒地把自己給了他,很長時間她都沒有體驗到這種狂喜了。
她整個身心都充滿了他們正在造一個嬰兒的想法;當她感覺到丈夫已接近高xdx潮時,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狂醉地衝他大叫,要他別畏畏縮縮,同她呆在一起,讓她懷一個孩子,懷一個小女孩。她痙攣著緊緊抓住他,以至他不得不使盡全力才掙脫開,並確信她的願望是不會實現的。
後來,當他們筋疲力盡地躺在一起時,瑪曼緊緊偎依著他,重新在他的耳邊悄聲說,她渴望和他再生一個孩子;她並不想讓他煩惱,不,她只是想解釋她剛才的舉動為什麼這樣激烈和衝動(也許還這樣下作,她樂意承認這一點)。她喃喃說這次他們肯定會有一個女孩,這個小女兒會成為他的掌上明珠,就象雅羅米爾是她的掌上明珠一樣。
工程師提醒她(這是結婚以來第一次),他從來就不想要孩子;當時他是被迫妥協的,現在該輪到她妥協了;如果她真的想要他在另一個孩子身上看到他自己的形象,那麼他可以告訴她,在那個絕不會誕生的孩子身上,他會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他們沉默地躺了一會兒,然後瑪曼開始哭了起來,整個晚上她都在哽咽;她的丈夫沒有撫摸她,只是喃喃說了幾句安慰話。這些話甚至沒能穿透她那悲哀的外殼。她似乎終於明白了一切:同她朝夕相處的這個男人從來就沒有愛過她。
她陷入有生以來最深的悲傷之中。幸運的是,丈夫雖然沒有給她任何安慰,另一個人卻給了她安慰,這就是:歷史。那天晚上的三週後,丈夫接到軍事動員的命令。他打好行裝,奔赴前線。空氣中充滿戰爭氣氛,人們買下防毒面具,修建地下掩蔽所。瑪曼把國家的不幸緊緊抱在懷中,好象這是她的救星;她沉浸在祖國的痛苦中,花了大量時間去教導兒子有關這個國家正在發生的事。
大國在幕尼黑會晤,達成了一個協議。德國軍隊佔領了邊境要塞,雅羅米爾的父親回到了家。從那以後,全家入夜夜坐在樓下外祖父的房間,討論歷史的各種程式。在他們看來,歷史迄今一直在沉睡(至少是假裝沉睡),現在它突然伸伸懶腰,站了起來,它那巨大的身影使一切黯然失色。啊,瑪曼是多麼歡迎這個巨大的陰影!一群群的捷克人逃離了邊境,波希米亞就象一個剝了皮的桔子,毫不設防地袒露在歐州中部;六個月後,德國人的坦克突然出現在布拉格的大街上,而瑪曼卻獻身於一個被騙取了為國作戰機會計程車兵;她完全忘記了這正是那個從來沒有愛過她的男人。
但即使在歷史風暴狂嘯的時代,日常平凡的東西也遲早會從陰影中顯現出來,夫妻床第生活在極端的瑣屑和驚人的固執方面顯得尤為突出。一天夜裡,當雅羅米爾的父親把手放在瑪曼的胸脯上時,她意識到正在撫摸她的男人就是曾經侮辱過她的那個人。她把他的手推開,輕輕地提醒他從前對她講過的那些無情話。
她並不想報復。她只是想暗示國家的大事件不可能拭去卑微心靈對往事的記憶;她想給丈夫一個機會改正他那些無情無義的話,治癒她的創傷。她相信國家的災難已使他更有情感,她樂意接受任何溫柔的動作;作為他們開始新的愛情生活的標誌。然而,丈夫伸過來的手遭到拒絕後,他只是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在布拉格的學生大示威以後,德國人關閉了捷克的大學,瑪曼徒勞地等待丈夫在被子下面伸手摸她的胸脯。外祖父發現香水店裡那個迷人的女人多年來一直在暗地裡打劫他,大為震驚,死於中風。捷克學生被裝在悶罐車裡運到集中營,瑪曼去看醫生,醫生憂慮地發現她的精神狀況很不好,建議她長期休息。他告訴她溫泉療養地旁邊有一個公寓,靠近幾個湖泊和一條河。每年夏天,都有許多熱愛大自然的人聚集在那裡釣魚,游泳,划船。現在正是早春,瑪曼被沿著湖畔靜靜地散步的想法迷住了。但想到歡快的舞曲她又感到不安,這些音樂好象總是飄浮在野外夏日餐館的空氣中,令人留戀地回想起已逝的夏日時光,她自己的悲傷也使她憂慮,於是她決定不單獨去度假。
當然,她很快就意識到該帶誰去!近來,一半由於婚姻的煩惱;一半由於渴望生第二個孩子,她幾乎把他忘記了。她真蠢,竟然忘記了她的寶貝,簡直是在自我毀滅!他悔恨不已地俯向他:"雅羅米爾,你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的第二個孩子!"她緊緊抱住他,喋喋不休地講瘋話:"你是我的第一個,我的第二個,我的第三個,我的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十個孩子……"她吻遍了他的臉。
他們在車站受到一個高個灰髮、舉止傲慢的女人的迎接;一個魁梧的馬車伕提起兩個皮箱,把它們送到外面人行道上,那兒已經等著一輛黑色輕便馬車;馬車伕爬上駕駛座,雅羅米爾,他的母親和那個高個女人面對面坐在裝有皮面的座位上;得得得的馬蹄聲伴著他們馳過小城街道,通過廣場,廣場的一邊是文藝復興時期式樣的拱廊,另一邊是圍著綠色欄杆,有著爬滿長春藤的古老府第的花園。然後他們朝著河邊駛去;雅羅米爾看到一排黃色的船艙,一個跳水板,白色的桌椅。再往後他瞥見一行沿河的白楊,接下來馬車已載著他們駛向散佈在河邊的孤立的別墅。
在一座別墅前,馬停了下來,馬車伕跳下車,拿起行李。雅羅米爾和母親跟在他後面穿過花園,門廳,上了一段樓梯,進到一間屋子,裡面按照為夫婦安排的習慣並排放了兩張床。有兩扇大落地窗,其中一扇通向陽臺,面對花園和河流。瑪曼扶住陽臺欄杆,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啊:多麼美好的寧靜!"她說,又深深地呼吸,眼望著碼頭,那兒有一隻紅色的划艇正在輕輕地簸動。
那天晚上吃晚餐時,瑪曼和住在這所公寓的一對老夫婦交上了朋友;此後,每天晚上,小飯廳裡便響起低低的傾談聲;大家都喜歡雅羅米爾,瑪曼喜歡聽他的故事,看法,謹慎的誇耀;是的,謹慎的:雅羅米爾決不會會記在牙科醫生的候診室裡受到那位女人羞辱時的經歷,他總是在尋找一個盾牌來防備她那嘲弄的目光。當然,他仍舊渴望讚美,但他已學會了用天真、謙遜的態度和簡潔的語言來得到它。
雅羅米爾進入了一個心曠神恰的世界:別墅座落在寧靜的花園中間,深沉的河流和停泊的船隻令人幻想起遠航;停在車道上的那輛黑色馬車不時把那個儀表象神話故事中伯爵夫人的高個女主人帶走;人們可以乘輕便馬車去偏僻的浴場,就象往返於世紀、往返於夢幻之間。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廣場上,勇敢的騎土曾在它那狹窄拱廊的陰影裡決鬥。
這個美麗的神話故事世界還包括一個帶著狗的男人。他們第一次看見他時,他正佇立在河岸上,凝觀著滾滾的河水;他穿著一件皮外套,身旁蹲著一條黑色的德國狼狗,人和狗僵化的姿勢使他倆看上去象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再次碰到他時是在同一地點;他仍然穿著那件皮外套,他把樹枝扔出去,然後狗把它們叼回來。當他們第三次同他相遇時(仍然是同樣的景色:河流和白楊),這人對瑪曼微微鞠了鞠躬,他們走過去後,好奇的雅羅米爾發現他回過頭來看了好幾次。次日,當他們散步歸來,看見那條黑色的德國狼狗蹲在別墅的大門前面。他們走進門廳,聽見了談話聲,他們毫不懷疑說話的男人就是那條狗的主人。他們好奇不已,便留在門廳裡,懶懶地轉悠和說話,直到女主人走出來。
瑪曼指著那條狗問:"它的主人是幹什麼的?我們散步時好象總要碰到他。"
"他是我們這裡中學的美術老師。"瑪曼表示她很想同一位美術老師談談,因為雅羅米爾喜歡繪畫,她渴望聽到一個專家的意見。女主人把那個男人介紹給瑪曼,雅羅米爾於是被打發跑上樓,到他的房間去取素描薄。
然後這四個人在小客廳裡坐下來——女主人,雅羅米爾,狗的主人和瑪曼。那個男人翻看著畫簿,瑪曼在旁邊不斷地作解說;她解釋道,雅羅米爾總是喜歡動的場面,而不喜歡靜的風景;她說,她真的覺得他的畫具有不尋常的生命和動態,儘管她困惑不解為什麼所有人物都是狗頭人身;要是雅羅米爾畫真正的人像,他的作品或許會有點價值,她不太有把握孩子這種嘗試是不是有道理。
狗的主人愉快地審視著這些畫;然後他評論說,他感到如此著迷的恰恰是動物的頭和人身的結合。這兩個世界的奇異結合顯然決非偶然,大量有關這個題目的畫清楚表明,這個觀念深深地吸引住孩子,在他神秘的幼小心靈深處生了根。僅憑孩子再現外部世界的能力來判斷他的才能是錯誤的;任何人都能學會這樣做。作為一個藝術家(這就暗示教書僅僅是為了謀生的一個必要的不幸),使他著迷的是小傢伙在紙上表現出來的富有創造性的內心世界。
瑪曼聽見誇讚雅羅米爾,感到很高興,女主人撫摸著孩子的頭髮,宣告他有一個遠大的前程,雅羅米爾盯著地板,把每一個字都銘刻在他的記憶中。畫家說,明年他將轉到布拉格的一所學校,他希望瑪曼繼續把雅羅米爾此後的作品帶給他看。
內心世界!多重要的詞,雅羅米爾非常滿意地聽到它們,他從來沒有忘記,他五歲時就已被稱為是一個不尋常的孩子,與別的小孩不同。同學們的態度,他們對他的皮包和襯衫的大肆嘲笑,都在不斷使他想到他的卓然超群(儘管是痛苦的)。然而,迄今為止,他的與眾不同一直是某種空洞的模糊的東西,一個不可理解的希望,或者是一個不可理解的否決;如今,它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名稱:有創造性的內心世界。同時這個名稱還被賦予了具體明確的內容:一個狗頭世界的意象。當然,雅羅米爾非常清楚,他對受到稱讚的狗頭人的發現完全是出於偶然,這僅僅是由於他不會畫人臉;這使他產生了一個印象,他那內心世界的獨特不是出於任何積極的努力,而是他頭腦裡亂七八糟掠過的一切。這是賜予他的一個天賦。
從此,他開始細心注意他的所有思想、念頭,並讚賞它們。比如,他突然想到,假如他死了,他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這個世界就將不再存在。最初;這個思想只是在頭腦裡一閃而過,但現在既然意識到了他的內在創造力,他就沒有讓這個思想象過去許多想法一樣溜掉。他抓住它,觀察它,從各個方面檢查它。他沿著河邊散步,不時閉上眼睛,然後問自己,當他的眼睛閉上時,這條河是不是還存在。當然,每次他睜開眼,河水都在他的面前繼續流淌,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一事實並不能證明當雅羅米爾不看它時,河水還在那裡。他覺得這非常有趣,在這個實驗上花了大半天時間,然後把這事全告訴了瑪曼。
假期愈臨近結束,他們就覺得談話愈快活。夜色降臨後,他們走出去,坐在正在碎裂的木凳上,手拉著手,凝視著波濤,一輪圓月在河面上來回晃動。"真美啊!"瑪曼嘆道。她的兒子望著月光映照的漩渦,幻想著在河上遠航。然後瑪曼想到很快就要重新開始的乏味日子,說:"親愛的,我心裡感到非常憂傷。但你不可能明白我的意思。"她望著兒子的眼睛,它們看上去充滿了愛,充滿了渴望的理解。這使她感到害怕:把一個女人的心事吐露給一個孩子!但那雙富於理解的眼睛仍象一個隱密的邪惡吸引著她。他們緊挨著躺在兩張並排的床上,瑪曼回憶起在雅羅米爾滿六歲之前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睡在一起,那些日子他們是多麼幸福啊;她突然想到兒子才是唯一使她在床上感到幸福的男人。這個想法使她感到好笑。可她又看了看他那溫柔的眼睛後,她對自己說,這孩子不僅能分散她的心事(這樣就給了她遺忘的安慰),而且還能專注地聽她訴說(這樣就給了她理解的安慰)。"讓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在我的生活中很少有愛情。"她對他說。還有一次她甚至告訴他:"作為一個媽媽我是幸福的,但媽媽也是一個女人。"
是的,這些半吞半吐的親暱具有一種罪惡的誘惑力,她知道這一點。一次,他出乎意料地回答她:"媽咪,我並不是您所想的那麼小,我理解您。"她吃了一驚。當然,孩子頭腦裡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念頭,他只是想對母親表示他渴望分擔她的全部憂傷。不過,他的話有幾種可能的意思。它們突然使人看到了危險的深淵,遭禁的親暱的深淵,以及不正當的理解。
雅羅米爾獨特的內心世界進展得如何呢?
不太順利:在小學期間,學業對他來說就象輕鬆的兒童遊戲,進入中學後卻變很困難多了,他那內心世界的榮耀開始消失在暗淡的日常功課和家庭作業之中。老師以嘲笑的口吻談到那些只描寫人世痛苦和不幸的悲觀主義書籍,雅羅米爾關於生命猶如野草的看法現在對他來說就象是帶有侮辱性的陳詞濫調。他不再有把握他過去的任何思想和感覺是否真正屬於他自己,他的想法是否僅僅是人類思想庫藏中的一個公共部分,它們永遠是現成的,人們只是借用一下,就象圖書館裡的書籍。那麼他是誰?他的內在自我到底象什麼?他試圖就近探索一下內在生命,但他所窺見的不過是他自己在覷伺的眼光。
於是,他開始想念兩年前第一個談到他內心世界的那個男人。他的美術成績一直都很一般(當使用水彩時,顏料總是溢位鉛筆草圖外)。瑪曼因此決定完全有理由應允兒子的懇求,去找到那個美術家,安排家庭教學,幫助雅羅米爾在班上趕上去,提高他的美術成績。
就這樣,雅羅米爾有一天發現自己已經來到畫家的工作室。工作室在一個公寓樓房的頂樓,有兩個房間;第一間擺滿了書架;第二間沒有窗,只有一個安在傾斜的屋頂上,由幾塊穿乳白色大玻璃鑲成的天窗。在這間畫室裡有幾個畫架,裝著未完成的畫,一張散亂著紙張和有色墨水小瓶的長桌;牆上貼滿了奇形怪狀的黑臉,畫家把它們畫得象非洲人的面具;雅羅米爾很熟悉的那條狗蹲在角落裡的長沙發上,默默地打量著來訪者。
畫家讓雅羅米爾在長桌旁坐下,然後翻看他的素描薄。"這些畫千篇一律,"他最後說,"這不會使你有所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