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以身作餌

流年明媚·相思謀 樁樁 第2頁,共2頁

他的心神回到暮春時節。那天他從長蘆寺才回到京城棗兒衚衕裡的聚友客棧中,笑菲和四公主便來了。一名侍衛偷偷傳信後,他鑽進了公主的轎子。她戴著帷帽端坐著,輕聲低語:「我送殿下離開京城。」

公主的轎子寬大,瀰漫著幽雅的香氣。帷帽垂下長長的面紗,他只看到她的手,白玉雕成,指甲粉紅,美麗得讓人難以忘懷。

騎馬離開,他驀然回首。她站在轎子旁邊,漫天夕陽為她鍍上一層光暈,裙袂飄飄,風華絕代。他忘不了那刻的失神,呼吸在瞬間凝滯。

「既得佳人,雲胡不喜?」耶律從飛低聲自語。他疑惑地想,難道他真的比不過杜昕言嗎?為什麼她會愛上一個失敗的人?

子時過後,一條黑影從房頂飄然落在笑菲房中。他拉下面巾,微薄的光線下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他輕輕拂開紗帳,拍醒了笑菲,在她睜眼的瞬間捂住了她的嘴。

笑菲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努力控制著激動的情緒,聲如蚊吟,「季伯!菲兒大難!」

季伯心疼地看著她,沉聲道:「當日沒有帶小姐離開,這些年寢食難安。沈相既死,我的誓言已破,自當帶小姐離開。」

「不,我要你去救杜昕言。」笑菲吸了吸鼻子道,「耶律從飛解了我的蠱毒,他不會殺我。季伯你救他!」

「不行!我只會帶你走。」

笑菲哀求地看著他道:「季伯,我另有法子離開。我牽掛於他,他若不得救,我不走。」

看到她眼中的堅決,季伯長嘆一聲,「怎麼和你娘一樣,都這麼傻。你娘當年心慕中原繁華,便帶著我南下。你爹是趕考的書生。他倆相逢兩情相悅,只羨鴛鴦不羨仙。你娘是異族,不在意中原那些禮節,便跟了他。你爹高中為官後野心顯露,他生怕被人知道他娶了個契丹女子,在你娘生你的時候下了毒手。我想殺了他,他卻抱著你痛哭失悔。你娘怕我傷他性命,要我發下毒誓,不得做傷他之事,只要他活著,我一生不得踏入中原半步,最後我帶著你孃的屍骨回到了契丹,照風俗將她火化,骨灰撒在了草原上。小姐,情之一物,害人害己。季伯帶你遠走高飛,你忘了杜昕言吧!」

怪不得她的酒量這麼好,原來母親是契丹人。笑菲輕聲道:「季伯,你既然知道菲兒與孃親一樣,她到死也不想傷害我爹半點兒,我也要杜昕言好好活著。」

「痴兒!」季伯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髮,「等我訊息吧。」

笑菲的眼睛在這一刻亮若明星。

拂曉時分,季伯竟又返回,他焦急地拿出一套宮中侍女的衣飾交與笑菲道:「杜昕言被人救走了。耶律從飛親自帶兵搜捕,咱們趕緊離開。」

難道是隱在暗中的人出手相救?笑菲一躍而起,她突然停住問道:「季伯,你不會騙我離開吧?」

「小姐,是真的。你趕快換衣,再晚就來不及了。」

笑菲這才看到季伯穿著極為華麗的服飾。她匆忙換了衣服,手指翻飛,將一頭長髮編成了辮子垂在腦後。

季伯讚許地看著她,帶著她走出了宮殿。殿外躺著兩名侍衛,顯然是被季伯打暈過去。他並沒有隱藏行跡,反而帶著笑菲大搖大擺地往宮門走。一路上見到他的人都尊敬地行禮。笑菲低著頭,心裡暗暗吃驚,季伯在契丹王宮是什麼地位?

順利出了宮,季伯突然變得機警起來,帶著笑菲穿街走巷,來到一處汙溝前。他歉然地說道:「小姐能忍受嗎?城門已經關閉,只能從這裡出城!」

「能!」笑菲堅定地回答道。她能在相府忍受沈相,耐性非尋常人能比。

他低聲叮囑道;「遇到蛇和老鼠莫要慌張驚呼。」

笑菲聽到蛇和老鼠,身上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藉著晨曦的微光,能看到汙溝上漂浮的各種穢物。她深吸口氣,握住季伯的手走進去。腥臭味撲鼻而來,笑菲強忍著噁心,咬著牙跟著季伯往前走。

水漸漸變深,季伯攬著笑菲的腰,藉著浮力提著她前行。順著這處汙溝走了片刻,已潛到了城牆附近,季伯附耳道:「小姐,前面有處柵欄,深吸口氣潛下去,做得到嗎?」

笑菲咬緊了嘴唇,清朗目光中透出堅定。

「季家的好女兒,只可惜了你娘,愛上一頭中山狼!」季伯嘆了口氣,攬著她浮到柵欄處。

笑菲伸手抓著柵欄,正想深吸口氣潛入汙水之中,一條老鼠尾巴拂過她的手。她張嘴尖叫,季伯的手已捂住了她的嘴。他滿手的腥臭味道直衝笑菲鼻端,她用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想嘔吐的衝動。笑菲拼命對自己說,離開,一定要離開!眼淚不受控制地衝出來,灑落在季伯的手上。

漸漸地,她劇烈的抽搐平復,季伯鬆開手,略帶焦急地說:「忍住,小姐,不超過半個時辰,被我打暈的侍女便會醒來。」

「走!」笑菲深吸了口氣,拉著鐵柵欄往下沉。

季伯拖著她,迅速地鑽過柵欄,浮出水面的瞬間,笑菲在水道旁狂吐。季伯的眼睛漸漸溼潤,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拖著笑菲奮力往前遊。

片刻後,越過了城牆,季伯見笑菲已無力行走,直接扛起她順著汙水溝走進了河道。

她趴在季伯背上,嘔吐著穢物,頭暈沉沉的彷彿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笑菲不知道自己到哪兒了,只看到趴在鐵柵欄上的老鼠,一雙兇光四射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她。她甚至看到了它灰色骯髒的毛,還有它露出的小尖牙,轉瞬間,變成了耶律從飛渾身殺氣冷眼睥睨著她。

「嗬嗬——」她嘴裡掙扎著吐出聲音,眼半睜著,看到季伯焦急的臉,卻怎麼也醒不了。

身體被猛地震動,笑菲終於清醒。一大塊粗重的布圍在了她身上。

季伯沉著地說:「河水中已將穢物洗淨,咱們沒有時間生火烤衣,好在是夏季,小姐再忍忍。我偷了一匹馬和一些東西,進了峽谷就好了。」

她虛弱地笑了,「不必擔心我。季伯,咱們走!」

季伯抱她上馬,用力抽鞭,馬衝著前方的永定河峽谷飛速奔跑。

永定河像條蒼龍,筆直地從兩山之間衝下。兩側懸崖峭立,林木蒼翠欲滴。峽谷口建有沿河城,扼峽谷要衝,依山而建,城牆堅實,這是天朝防備契丹進攻的天塹。

杜昕言一行人縱馬停在峽谷中的枯石灘。他揉著胸口笑罵道:「耶律從飛還真狠,若真的被散了內功,這一掌就要了我半條命。」

嫣然站在他身側不滿地說道:「侯爺何苦瞞著小姐?她肯定擔心死了。」

他遠遠望著沿河城的方向微笑。「若不是這樣,又怎麼能瞞過耶律從飛?季伯一定會順利帶走她。幽州城地處平原,這條路是迴天朝最近的路,他一定會帶著笑菲往這裡走。我只盼望著他能晚一點行動,讓我大敗耶律從飛後再帶笑菲來。追兵到什麼地方了?」

他身側一名監察院暗探恭敬地回答道:「耶律從飛距咱們二十里。」

「衛大人的兵到了?」

「沿河城防範嚴密,衛大人的兵已經到了。」

杜昕言看著兩側山峰微笑,「耶律從飛想起兵,今日就讓他葬身於此吧!我以身作餌,他該後悔沒有當場要我的命!」

他翻身下馬,等著耶律從飛追來。

與此同時,耶律從飛帶著幾百鐵騎飛速地衝進了永定河峽谷。馬踏著淺灘溯流而上,晨曦隱現,陽光初升,峽谷美如畫景。

前探計程車兵伏地聽音後道:「前方有馬蹄聲,不到十里了!」

「追!他們離沿河城還有五十里!逃不掉的!」耶律從飛冷然下令。

馬蹄聲更急,邁虎與幾名曇月護衛騎著馬滿頭大汗趕到枯石灘,他翻身下馬吼道:「來了!」

此時探路計程車兵證回稟耶律從飛,「他們好像在枯石灘停下休息了!」

耶律從飛冷笑一聲,「想必是杜昕言傷重難以前行。圍上去!」

「是!」

隨著下令,幾百鐵騎衝進了枯石灘。耶律從飛遠遠地看到杜昕言一行人圍坐在枯石間,大笑道:「杜侯爺,你以為你能逃得了嗎?!」

杜昕言緩緩站起身,青衫飄飄,眼睛眯了眯,笑呵呵地攤開手說道:「王子殿下,哦,不,該稱呼為大王了,你覺得我像是被你一掌重傷的人嗎?你上當了!放箭!」

最後一聲氣衝雲霄,山頭上冒出無數手持重弩計程車兵,聞聲放箭,颼颼聲不絕於耳。

杜昕言哈哈大笑,「妄想侵犯我天朝,今日枯石灘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天朝士兵居高臨下,以逸待勞,聽到谷中契丹兵慘呼聲不絕,又有滾石如雨般落下,勝負立分。

耶律從飛臉色驟變,揮劍擋開箭支大喝道:「中埋伏,撤!」

他在親兵護衛下掉轉馬頭往峽谷後速撤。杜昕言翻身上馬喝道:「追!」

躲過箭雨與滾石,耶律從飛貼著馬縱馬飛馳。身邊親衛越打越少,他紅著眼後悔莫及。此時他已經知道衛子浩的下落,也完全明白了杜昕言的計策。衛子浩一早離開,天朝早有了防備,而杜昕言則騙過他,引他入甕。

隨行的幾百鐵騎逃出來的只有十來個,耶律從飛鐵青著臉一語不發。他知道只要出了峽谷,杜昕言便不會再追。他狠狠地揮下馬鞭,發誓必報此仇。

前方隱約出現一匹馬來。

「停下!」耶律從飛揮手勒住馬。對方躲避不及,已進入他的視線。「師父?!」他吃驚地喊道。

季伯與笑菲同騎,看到耶律從飛他愣了愣,低頭輕嘆道:「小姐,沒想到在這裡遇到耶律從飛了。」

笑菲虛弱地靠在他懷裡,堅定地說:「衝過去!」

季伯溫柔地說道:「我是他師父,他的武功是我傳授,希望他看在師徒情分上能放過小姐。」

「師父!為什麼是你?!你為何要背叛我?!」耶律從飛像受傷的野獸怒喝道。

他因母親身份卑微不受契丹王重視,請季伯教他武功,十八歲時他才能憑武藝威震契丹,奪得第一勇士的稱號,而季伯也待他如親子。

他吃驚地看著季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救沈笑菲走。

季伯輕嘆道:「從飛,菲兒是我舊主之女。我從你五歲教你武藝,菲兒不願嫁你,看在師徒情份上對她罷手吧!」

放了她?讓她和杜昕言在一起?耶律從飛想起枯石灘損兵折將,想起杜昕言馬上就要追來,心裡怒火熊熊燃燒。他紅著眼喝道:「休想!哪怕殺了她,我也絕不讓她和杜昕言在一起!不是兩情相悅嗎?我要讓杜昕言後悔終生!上!」

季伯緩緩拔出劍來,「你我師徒情分就此斷了。菲兒,我們衝過去!」

他狠狠一夾馬,向著耶律從飛疾衝而去。

身邊刀劍相碰聲叮噹不絕,笑菲看得頭暈,一夜賓士,力氣已盡,她閉上眼睛,死死地抓住了馬鞍,聽到季伯大喝一聲,馬似受了重擊,瘋一般往前衝,前衝的力道差點兒把她顛下馬車。她蘭尖叫著睜開眼睛,季伯已躍下馬和耶律從飛在地上纏鬥,幾名契丹士兵拍馬追她。

笑菲回頭大喊,「季伯!別扔下我!」

一隻圈馬索套住了她,身體被繩索箍著往後扯飛。飄蕩在半空,她看到前方一襲青衫朝她奔來。恍惚中,笑菲似又回到了江南,渠芙江上荷葉田田,岸邊垂柳下,杜昕言瀟灑如風。她微笑著想:他朕可惡,設下計策,卻瞞著她。

白雲飄浮,像潔白的花朵向她灑下來。耳邊隱約聽到季伯呼喚她的聲青,卻又像風似的飄遠了。

杜昕言看到了她的笑容,也看到她口中噴出的鮮血。馬順勢急奔,他卻覺得此時是這樣的安靜。目光跟隨著笑菲的身影移動,眼睜睜地看到她落進耶律從飛懷裡。

沁涼的血濺在耶律從飛臉上,懷裡的笑菲輕得像片羽毛。「笑菲!你怎麼了?!」耶律從飛輕聲問道,他沒有發現聲音已在發抖。

停下打鬥,季伯飛快地奔來,握住笑菲的腕脈探查,眼裡突然充滿了憤怒與傷心,「從飛,你對她下毒!你口口聲聲說要她,你怎麼對她下毒?!」

耶律從飛茫然地抬起頭喃喃道:「我沒有。我替她解了蠱,我真替她解了蠱!」

杜昕言疾奔而至,從馬上一躍而下。一名契丹士兵試圖攔他,被杜昕言一劍劈刀,他高聲喊到:「我有辦法!」

耶律從飛揮了揮手,手裡抱緊了笑菲,他陰沉著問道:「杜侯爺是想借機殺我?」

杜昕言懶得和他廢話,厲聲喝道:「你捏捏她的衣領,是否有三顆突起物?喂她先服下!」

耶律從飛伸手一摸,果然衣領上有三顆突起物。他撕開衣領,滾出三顆青色的藥丸。他捏開笑菲的嘴將寶藥喂下。

杜昕言不顧契丹士兵刀劍的威逼,跑到笑菲身邊。她的脈象弱得幾乎摸不到,杜昕言滿頭大汗,眼神都在發抖。他深吸一口氣靜下心,闔目凝神。

半晌,一點兒生機若隱若現,像被大風一吹即斷的蛛絲,彷彿堅韌又脆弱不堪,他睜開眼睛,笑菲身上的鮮血刺目驚心,人似已死去一般。經過了這麼多,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可他連一天的快活都沒給過她。杜昕言只覺得熱浪直衝眼眶,忍淚忍得艱難,心口那團火在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發洩的地方,直燒得他想殺人。

他逼視著耶律從飛,話從牙縫裡一字字往外蹦。如果身前是山,他會將它劈成兩半,如果身前是蛟龍,他有剝皮抽筋的恨。「她有什麼錯,你對她這麼狠?她不會武功,她只能用她的聰慧掙扎求生。你知道她有多難嗎?你是愛著她嗎?恨不得讓她死了才能澆滅你心裡的嫉妒?看著她死,你高興?你有稱霸天下的野心,為什麼就不能容你心愛的女人好好活著?苗寨世傳的寶藥只能壓住毒性,救不了她,你知不知道?!她會死,她會死!耶律從飛,拔你的劍,今日我必殺你!」

耶律從飛彷彿沒聽到似的,喃喃道:「高睿,你好毒,你不僅下蠱還下毒。

以蠱壓毒,以毒養蠱。我引出了她體內的蠱,她體內的毒就壓不住了。」

笑菲的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高睿在坐山觀虎鬥,他利用自己的野心出兵,再以正義之師和他為敵。耶律從飛哈哈大笑,「杜侯爺,我現在是契丹王。你覺得要殺了我,讓契丹因憤怒而出兵,那你就動手吧!」

她要死了,她活不了了。杜聽言腦子裡反覆念著這句話,大喝一聲,青水劍凌厲劈下。

「住手!」叮噹聲響,季伯揮劍擋下。他手中的劍被斬斷。勁力未消,逼得他後退兩步,胸口氣血翻滾。季伯吃驚地看著杜昕言,此人的內力竟這麼強!

季伯喘了口氣,大聲說道:「菲兒的毒雖然解不了,可她現在還死不了。杜侯爺,大王已經消除了起兵的念頭。解鈴還須繫鈴人,當務之急是找到定北王。

殺了大王引發兩國交戰,就會讓定北王趁機坐大。你和定北王是敵人,他絕對不會給你解藥,菲兒必死無疑!」

一劍既出,杜聽言心裡的怒氣發洩出來,人隨即清醒。他低頭望著一動不動的笑菲,多麼希望她突然睜開眼睛笑著說,她又戲弄了他一回。

耶律從飛拂開關菲散落臉頰的髮絲,拭去她唇邊和臉上的血跡。他留戀地看著她,那麼蒼白瘦弱的臉,那麼纖細的人兒。他將笑菲輕放在地上,待站起身時,已恢復了冷靜,「杜侯爺,契丹與天朝目前都不適合開戰。我現在不出兵,不等於將來不出兵。契丹強盛之日便是我揮兵南攻之時。後會有期!」

峽谷中傳來如雷的蹄聲,契丹大軍接應耶律從飛來了。他翻身上馬,目光中充滿了決絕。他平靜地對季伯說道:「師父,好好保護她。杜侯爺,你是從飛生

平罕遇的勁敵!這一仗,我輸得心服口服!」

契丹大軍擁著耶律從飛後退,峽谷漸漸又恢復了平靜。

趕到的嫣然和邁虎看著杜昕言懷裡沒有意識的笑菲,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