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瀟灑落子於棋盤,篤定地對我說,先棄後取,勝敗已定。我在心裡回答,取而棄之,該當如何?不好的感覺油然而生,幸福來得太突然,以至於不敢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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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居黃河之北,南臨翼州,西對幷州,北接草原。契丹八部尊耶律部為王,經營幽州城多年,比不得天朝京城恢弘大氣,卻也繁華熱鬧。
驛站內沒有南地的小橋流水,高大的樹木與寬敞的院落呈現出北地豪邁的一面。
已經入了伏,成排的楊樹翻著手掌似的綠葉兒也解不了酷熱。明晃晃的太陽,聲嘶力竭的知了,室外的地面潑桶水轉眼就被烤乾了。
笑菲躺在涼榻上,眼睛瞟著手裡的書卷,情不自禁地想起杜昕言不要臉的親吻。
玉茗第二天擔憂地嘀咕道醉酒傷身,說她經不住再瘦下去了。笑菲似笑非笑地應下。
杜昕言的耍賴沒有惹惱她,在她心裡,只一個勁兒地回想著落在唇上的溫暖和自然洩露出的瘋狂。
他要她嫁嗎?他不是害怕她跑了兩國會交兵嗎?
笑菲輕抿著嘴,百思不得其解。也許心底深處有個答案已呼之欲出,只是她不敢去相信罷了。
「嫣然,你會在哪兒呢?」她喃喃唸叨著。
笑菲從來沒有懷疑過嫣然的忠心,可嫣然和邁虎會在哪兒呢?她想起杜昕言神秘的傳音,嫣然諱莫如深的行徑,笑菲又輕輕地笑了。如果她沒有猜錯,要麼是嫣然和邁虎落在杜昕言手中,他要絕了她逃走的念頭,要麼就是杜昕言有所安排了。
手指輕輕按上嘴唇,笑菲猶豫著,她可以相信他嗎?
書卷啪地落在地上。玉茗眼疾手快地拾起,埋怨地說:「小姐醉了一夜,手軟得連書都拿不穩了。大病才好沒幾日,和侯爺賭什麼酒啊?!」
她抬頭柔柔地看著玉茗說:「我錯了不行嗎?這會兒難受得很,想睡天又熱,北地偏僻艱苦,驛館內無水,替我執扇吧。」
玉茗放下書,拿了團扇笑道:「小姐安心睡,我扇累了還有玉華她們。」
笑菲嗯了聲,側過身闔眼養神。她想出去走走,奈何衛子浩囑士兵把院子守得嚴實,推說大婚在即,不能出什麼亂子,不放她出去。
她閉上眼睛,杜昕言的臉再一次出現。笑菲對自己說,如果真的婚禮前逃不了,她就再也不能去想他了。
團扇揚起的風輕輕拂過,屋子裡安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笑菲神思恍惚,不多時竟真的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夢見了瘋癲的父親。夢裡的感覺如此真實,那雙手挽起她滑落的髮絲,手指從她臉頰上拂過,驚得她大叫一聲坐了起來。
「把你驚醒了?」
笑菲喘著氣,瞪大了眼睛,突看到耶律從飛坐在矮凳上,手裡正拿著團扇。玉茗和玉華蹲跪在一側,眼中露出羨慕的神色。她匆匆移過目光,猛然發現為什麼她會害怕耶律從飛。他給她的感覺和父親給她的感覺如此相似。
見她驚魂未定,耶律從飛抱歉地說道:「怕你著涼,反而驚著你了。」
笑菲這才瞧見身上搭著幅絲緞。她垂下眼簾低聲說道:「殿下怎不叫人通傳一聲?於禮不合。」
「呵呵,既然你來了幽州,又快成為我的妻子,不必太過講究漢人那些規矩。」耶律從飛終於看到笑菲的面容。她不是驚豔的美女,羸弱的面容惹人生憐。若不是和她交過手,單看相貌,他絕對想不到眼前的沈笑菲會是心機深沉、善於謀略的女人。
笑菲輕輕咬著唇,聲音放得更細柔,「雖說我快嫁給你了,可婚禮未舉行之前殿下如此,妾身擔心杜侯爺與衛大人不喜,傳了出去,有失天朝顏面。殿下還請忍耐幾日,等成親之後……」
她的臉漸漸浮起一層紅暈,嬌羞莫名。耶律從飛看得一呆,暗歎她的風姿無人能及。終於得見真容,耶律從飛心裡充滿了喜悅。他微笑道:「笑菲不必擔心,原本杜侯爺與衛大人陪著從飛前來,見你睡著,他們便在外間等候。」
他知道,還讓耶律從飛大搖大擺地進來?還讓他坐在她的榻前?!他還坐在外間?!笑菲低著頭掩飾住眼裡的失望,輕聲說:「還請殿下外室奉茶,容笑菲稍整儀容。」
耶律從飛應了聲,微笑著站起身出了臥房。
笑菲這才抬起頭來,眼神漸漸地就冷了。她懶洋洋地下了涼榻,梳洗整齊後扶著玉茗的手慢吞吞地出了臥房。
外間杜昕言、衛子浩和耶律從飛正喝茶談笑,見她出來,杜昕言直率站起身來笑道:「聽說沈小姐昨夜醉倒不適,本侯著實過意不去,不知現在好些了嗎?」
笑菲心裡暗罵杜昕言不要臉,往玉茗身上一靠,細聲細氣地答道:「多謝侯爺的醒酒湯。我飲得太多,頭暈得很,意氣之爭果然要不得的。」
她半個身子都靠在了玉茗身上,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耶律從飛趕緊起身,自然地伸手扶她坐下。笑菲借勢半倚,回眸嗔了他一眼。
白痴也能看出來笑菲對耶律從飛的情意。杜昕言的眼睛才眯了眯,就看到笑菲眼裡閃過的得意。他心中長嘆,指著桌上剛沏的茶笑道:「殿下特為沈小姐帶來的好茶。酒醒後易渴,用點兒茶水會好受些。」
耶律從飛親執茶壺為笑菲斟茶。他滿臉歉意地低語道:「怪我魯莽吵醒你了。」
「不妨事,能見殿下,笑菲心裡高興。」她斯斯文文地接過茶,瞟了眼衛子浩和杜昕言,什麼話也不說,低著頭擺出一副害羞的模樣。
若不是一路上被她戲耍得頭冒青煙,衛子浩實在不敢相信眼前賢淑端莊的人是沈笑菲。他輕輕地撞了撞杜昕言,眉眼間寫滿從此倒霉的人是耶律從飛的字樣。
杜昕言看在眼裡,突笑道:「咱倆杵在這裡,沈小姐看殿下的眼神是春風,看咱倆的眼神都變飛刀了。雖說成親前沈小姐不方便與殿下攜手出遊,咱們也不能讓殿下和沈小姐苦挨相思!子浩,咱們走吧!」
意思是隻要不出驛站,在這裡約會他可以不管。
笑菲的腦袋已經低得不能再低。她想裝害羞,自然要裝足十分。此時她端莊地坐著,嗅著茶香心裡充滿了疑惑。
「婚禮定在七日後,侯爺莫忘了與從飛痛飲之約!」耶律從飛大笑著對他們拱了拱手,並不挽留。
「早盼著那一天了!殿下寬坐!」杜昕言乾淨利落地起身,和衛子浩揚長而去。
他們一走,耶律從飛不容置疑地對玉茗說道:「下去吧,我有話要和沈小姐說。」
玉茗被他的眼神一逼,見笑菲並無表示,只得行了禮退下。
廊下不知何時飛來一隻知了,卯足了勁兒地嘶吼。外間堂上只留笑菲與耶律從飛二人,她不用抬頭便知道那道雪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菲垂眸,望定面前的那杯茶,手指圍著茶盞輕畫著圈,沒有喝。
「專程去找來的,不想嚐嚐?」耶律從飛溫柔地說道。
手指在茶盞上點了點,笑菲慢條斯理地說:「嗅茶香便知這是我最愛喝的廬山雲霧茶。一天之中殿下從不知道笑菲冒充四公主的真相到了解笑菲的嗜好,殿下身邊定有識得笑菲之人。讓我猜猜故人是誰?」
她抬起頭看到耶律從飛深邃眼瞳中的光芒,輕輕笑道:「定北王沒死,來了契丹對嗎?」
「呵呵,笑菲再一次叫從飛歎服!」耶律從飛拊掌大樂,眼中浮起讚賞之意。眸光一冷,他緩緩開口道,「笑菲愛喝雲霧茶的確是定北王告訴我的,只是,你如何得知他沒有死?」
笑菲揭開茶蓋,呷了口茶道:「難道定北王沒有告訴過殿下嗎?他有求於殿下,殿下想知道的事情,高睿定知無不言。」
耶律從飛又一次笑了,「我昨日得知笑菲身份後便問過他了。來之前定北王一直賣關子,他不肯告訴我當日放我出京城的人不是他的四皇妹,我藉此找碴兒差點真飲下那壇酒。事後定北王道,你假冒四公主之事知道的人並不多,我若表現得一點兒不吃驚,必讓杜侯爺心生防備。笑菲不用擔心,只要你是我的王妃,定北王一定會為你解了蠱毒。」
笑菲從耶律從飛的眼睛裡看到了與父親相同的目光,熾熱如獸,凌利似刀。這種目光激得她的心猛然收緊,腦中飛快地消化著耶律從飛帶來的訊息。
高睿欲借契丹出兵奪位,契丹也想借機分割天朝國土,兩人一拍即合。這樣的情況下,耶律從飛對她的慾望就是分化兩人的突破口。她嘆了口氣,放下茶盞挑撥道:「如果殿下真想去了我身上的蠱毒,就不要對笑菲太好!」
她相信耶律從飛是聰明人,能聽出她的言下之意。當日高睿為了牽制她、利用她下了蠱,如果看到耶律從飛對她動情,他又豈肯替她解蠱。高睿一定會留著她要挾耶律從飛。
她居然是在替他著想!耶律從飛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握住笑菲的手,輕聲說:「不用擔心,只需你做一件事,婚禮之後定北王便替你解蠱。」
笑菲猛地抽回手,拂袖而起,「原來笑菲不過是有個好腦袋,殿下還能用用罷了。定北王當日下蠱就是為了控制我。殿下與笑菲今日才得見一面,不必露出深情款款的模樣,有什麼囑咐,笑菲照做便是。」
她居高臨下睥睨著耶律從飛,眼神不屑至極。
耶律從飛在心裡加重了對笑菲的欣賞,他毫不掩飾地將愛慕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她高傲的臉上。他從懷裡拿出一隻瓷瓶,緩緩地說:「定北王雖兵敗,在天朝仍有支援者。擒了杜昕言和衛子浩,在和議期迅速出兵,天朝必無防備。」
笑菲輕輕笑了,拿起瓷瓶若無其事地問道:「昨晚喝酒輸了,找杜侯爺重新比拼正合我意。不過,他是高手,混在酒中吃不出異常來吧?」
「無色無味。」
笑菲將瓷瓶納入袖中後說道:「傷敵一萬,自損八千。混了藥的酒笑菲也會喝下去的,殿下莫要給笑菲穿腸毒藥就好。答應殿下做這事,是因為笑菲膽小怕死。我會找個人來試試。」
耶律從飛皺了皺眉,站起身低聲道:「你不相信我?」
笑菲眉一挑,譏諷地說道:「信與不信又如何?笑菲的命捏在你手中,你若要我信,我自然只能信!殿下請回,三日之內,定不負所托。」
「慢!」耶律從飛攔住她,沉吟片刻後道,「使團進了幽州城,命就捏在我手中了。任杜昕言和衛子浩武功再高,也難以在千軍萬馬中逃脫。實話告訴你,十二個時辰後,我會下令圍住驛館。你只有十二個時辰。告訴我,你的心是否真的嫁到了契丹。」
笑菲聞言大笑起來,「王子殿下既已打算圍困天朝使團,又何苦要給我一天時間?直接動手豈不更好?讓我猜猜你的心思吧!昨日你帶來的十八騎身上穿的都是新縫製的衣裳。驛館內食物菜蔬豐盛。不!甚至稱得上是奢侈。實則虛之,杜昕言和衛子浩都是多心之人。看到這些反而會認為你是在故佈疑陣、虛張聲勢,繼而認為契丹其實無力興兵。你本來可以直接下令圍了使團,但是你沒有十足把握。你忌憚的人不是杜昕言而是衛子浩,你算不準有多少曇月護衛隱在暗中。你擔心萬一走漏風聲讓天朝有了防備。從京城一路行來,笑菲所為殿下心如明鏡。要我在酒中下毒,成則可以擒獲杜昕言與衛子浩,不成也是我沈笑菲意氣用事。為了未來王妃,耶律王子為美人怒圍了使團也無可厚非。這樣一來,困住使團想偷偷出兵的目的就達到了。」
耶律從飛後退了半步,以全新的眼光打量著笑菲。他的目光由驚詫變得熾熱,最後大笑起來,「好,不愧是我耶律從飛想要的女人!」
「你錯了!」笑菲斷然喝止,冷冷地看著耶律從飛道,「我手無縛雞之力,父親瘋癲而亡,天朝已無容身之地,不得已屈於皇權遠嫁契丹。如果有機會,我會選擇離開。如果沒有中蠱,我絕不會答應你做這件事。王子殿下不是笑菲所希冀的男人!」
這一刻笑菲心中突生悲哀。她對耶律從飛玩欲擒故縱的招數嫻熟自然,為什麼對杜昕言她卻做不到?
她在心裡長嘆,又一個瘋子。父親是偏執,耶律從飛是冷酷。笑菲相信耶律從飛的話,她同樣也相信,如果背叛,耶律從飛會毫不客氣地砍掉她的腦袋。所以她能對父親絕情絕義,能對耶律從飛心硬似鐵。只是,那個在渠芙江畔青衫飄動的男子,她想得到的愛與溫暖,為何離她那麼遠?
耶律從飛長嘆一聲,「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定北王要對你下蠱了。笑菲,你是我見過的最冷靜、最聰明的女子。其實你也只說對了一半,從飛對你雖有利用,未必沒有真情。」
笑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不接耶律從飛的話。她懶洋洋地說道:「我進了幽州城無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加上笑菲怕死,這藥我一定會下在杜昕言和衛子浩的酒裡,也一定會讓他們發現,恨不得宰了我的。到時候耶律王子為救紅顏,順理成章圍了驛館便是。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