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杜昕言拍案而起,厲聲喝問謝林。
「沈小姐估計是和婢女從繡樓背後的院牆逃出府,牆頭髮現繫著床單結成的軟梯。謝林自知有負公子所託,跟著痕跡找尋。這兩日雪下得厚,所以,到今日才在城中小巷發現了她們。估計是出府當日城亂,她們遇上了匪人。現場有掙扎的痕跡,婢女是撞在牆上死的,沈小姐被死狀甚為慘烈!」謝林低聲回答道。
他接了任務,正巧在小巷中發現兩具女人屍體。看穿著打扮是青樓女子,一女一僕。身形與笑菲和嫣然相似,估計遇到了趁亂打劫之人。女僕滿頭鮮血,頭撞在牆上死亡。另一女子衣衫凌亂被強暴後掐死。估計兩人在反抗時被打過,臉有青淤嘴有血痕。在雪地裡凍了兩日後,面色青白猙獰看不出本來面目。
謝林暗呼得來全不費工夫。用心製造了番現場,更在兩女臉上身上製造了更多傷痕。他精於輕功暗器,手上功夫不弱。精心炮製後,連衛子浩都看不出端倪。這才找人收殮屍身,回稟了杜昕言。
沒有說出口的話刺得杜昕言倒吸一口涼氣。被利劍貫穿似的痛沿著四肢蔓延開。他滿腦子都是煙雨迷濛的小春湖上,笑菲亭亭站在船上的飄逸身姿。她竟然死狀甚為慘烈?杜昕言脫口而出:「我不信!」
「公子!」謝林輕聲喊了他一聲。
杜昕言鐵青著臉,臉頰上的肌肉隱隱牽動,看得出他正咬緊了牙關。
謝林有點不理解,公子看上去不是大仇得報的喜悅,卻像極為傷痛。他不是下令緝捕沈笑菲麼?為何得知她死了,公子會是這樣的表情?
「帶我去!」
「公子跟我來。」謝林前面帶路,回頭望著杜昕言青白的臉遲疑了下說:「沈相得知沈小姐離府的訊息後,遣盡家臣在城中尋找。公子打算何時告訴他?」
杜昕言沒有說話,急步走向殮房。
空寂的房中停著兩具屍體,杜昕言看到白布下一隻沒了繡鞋凍得青紫的腳時,心猛的一抽。
謝林搶先一步走過去,揭開了白布:「這是沈小姐的婢女嫣然。」
他清楚的記得在草蘆初見嫣然時,她開門瞬間嫣然一笑的俏麗模樣。杜昕言盯著木板上躺著的女屍厲聲問道:「何以認定她就是嫣然?」
「公子請看,她身上衣飾與嫣然相同,懷中還有塊繡帕繡著嫣然二字。衣角有錦華閣的鈐記。我已經去錦華閣查過,這種衣料是錦華閣在江南的繡坊專為相府沈小姐定製的。想來沈小姐待她不薄,把這料子也分了她做衣裙。」謝林鎮定自若的說著。
杜昕言實在難以相信,眼前這個額頭有傷,臉腫嘴歪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女子是比沈笑菲俏麗三分的嫣然。
他不待謝林動手,走到另一具屍體旁嘩的扯掉了白布。幾乎是眨間工夫,他又將白布搭在了屍體上。回頭怒喝一聲:「怎麼連衣裙也」話說到一半猛然想起謝林說的甚為慘烈,杜昕言倒吸口涼氣,死死盯著那張臉。
(三)
臉頰上有道長長的刀口,從右眼角直劃到腮邊,翻起的刀口像張開的嘴,幾乎毀掉了半張臉。左臉上有掌摑印痕,嘴青腫,嘴角還有血跡。整張臉凍成青紫色,完全看不出半點沈笑菲的面目,除了那張唇,蒼白中發青,小巧玲瓏。細細的脖頸呈現出明顯的青紫色指甲印,看得出是被掐死的。
女屍頭髮凌散披洩,雙髻鬆散。杜昕言看到髻上還插著一枚銀簪,伸手取下細細看,眼前一黑,腦袋像被人用棍子狠命的敲擊了下。他握緊了銀簪,閉上了眼睛。
他還記得洛陽牡丹花會,他在百花叢中看到的沈笑菲。她身著蝶翅般輕柔的白衣,面覆輕紗,簡單綰了個雙髻,用了兩枚與他手中相同款式的銀簪子束住,任由長髮直洩及腰。她只坐在那裡,投來一個平和的眼神,他眼中已沒有了牡丹的嬌顏。那時他只覺得她太素太淡,扔出一枝胭脂紅插在了她發邊。
揭下面紗的她臉型瘦削,肌膚蒼白,唇色淡得只一抹粉色。薄薄眼皮下眼波更顯清澈,臉頰因羞怯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色。他就想起了那日渠芙江上的粉荷,嬌嫩得似要滴出水來。哪裡是眼前這個被傷得體無完膚的女人。
「不是她,不是她!謝林,你憑什麼認定是她?!」杜昕言轉身抓著謝林的雙肩惡狠狠的問道。
他眼中有著狂怒與不信,將往常的溫潤瀟灑拋了個乾淨。
謝林似被他嚇住,半晌才說:「公子,她穿的是沈小姐的衣衫,又帶著嫣然。兩人身形都一樣,當日從相府逃走了兩女,偏偏就是她們。沒有這麼多巧合的事。」
杜昕言身體晃動,手無力落下。他背對著沈笑菲,腦袋嗡嗡作響。竟不敢再回過身多看她一眼。
「恭喜公子替老大人報得大仇!」
報仇?他本來是想報仇。他恨她,恨她設計父親,恨她幫著高睿,恨不得將她凌遲剮了。他為什麼會這樣難受?為什麼會看到死狀悽慘的她心痛?杜昕言心裡空蕩蕩的,謝林的話像尖針,密密砸砸,挑挑刺刺,帶來鋪開蓋地的疼痛。他什麼話也沒說往外走去,心中一個聲音在不斷的對自己說,不是她,她不會這樣,不會是這樣!
謝林暗暗鬆了口氣問道:「公子,是否送回相府?!」
相府?杜昕言眼前又浮現出笑菲坐在鞦韆上裙裾翩翩的樣子。
那座被他一把火燒了的後花園裡。他和她鬥來鬥去毫不知疲倦。
初初的戲謔,好奇,到後來的深究試探。一幕幕宛若昨日。
他曾舉著手用衣袖為她遮擋陽光,然而等她真的睡著,他卻忘記垂下手臂讓陽光舔上她的臉。
他曾經管不住自己似的非要偷進花園和她鬥嘴。被她激得拉過她吻上她的唇。她說:「男人不過如此!」激得他撕毀了她的衣袖來掩飾那一刻自己失控的舉止。
見她氣,他是那樣的開心。為什麼這一刻,恨她死,又為她難受至廝?杜昕言茫然的走出殮房,庭院中白雪寂靜的飄落,他聽到心咚咚的跳著,身體內好像有股力量在往喉間湧,他想吼出來。
「公子?」謝林在身後又問了他一遍。
送她回家吧,他不能再留她在這裡,他控制不住想返身回去再看她一眼。那張恐怖的臉生生成了魔魘,讓他難以相信,難以面對!杜昕言艱難的說:「找殮婆替她穿好衣裙。好好拾綴下再送回去。報刑部,人死百了,不用通緝她了。」
「是!」
陰沉灰雲越積越多,在傍晚時分鵝毛大雪終於紛紛揚揚飄下。寒風似刀,杜昕言披著黑色貂毛披風獨自站在謝林發現屍身的巷子裡。一隊士兵正小心的鏟開地面的浮雪。
他靜靜的站著,臉藏在鬥蓬之中,吐裡撥出絲絲白氣。
「杜大人,你來看!」
杜昕言走過去,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凍成了塊的雪被血跡染紅,沾著一塊衣料,他抓起這塊雪,指間用力。雪塊成粉末狀落下,他握住了這塊衣料,手微顫。與屍身上的衣裙料子是一樣的。她真的死了?!直到來到現場,看到雪塊中粘著的這塊衣料,杜昕言才彷彿真正意識到,那個讓他恨極的沈笑菲死了。
他曾想過,太子登基後,她落在他手中,他要如何一一報復回來。他還記得當日從小春湖飛騎趕回京城前對她咬牙切齒說過的話。他不是恨不得她死麼?父仇不共戴天,他的不捨就是不孝。可是他為什麼連謝林都不敢相信,非要來現場再確認一回?
「大人,找到了這個!」
第二枚銀簪落在他手上,杜昕言用力一握,銀簪尖銳的一端戳得掌心刺痛。他再也不想在這條巷子裡多呆片刻。他忘不了掀開屍身白布的那一瞬間。撕毀的衣裙,半裸的身體,獰猙的臉。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又如燈滅般死寂。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她肘間的守宮砂自然是沒了,怎麼還會有呢?
他轉身出了巷子,他還有最後一個希望。如果這世間還有一人認得笑菲,那就是沈相。
雪越下越烈,前方數丈便已被白茫茫密集的雪擋得看不清視線。
杜昕言騎馬飛奔到相府時,看到大門敞開,他下馬徑直奔進去,就聽到陣陣哭聲。
中堂停放著兩具棺木,棺蓋開啟,沈相抱著換了衣裙的笑菲屍身癱坐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他面前跪著一群家僕放聲慟哭。
杜昕言走進去,沈相連瞧都沒瞧他一眼,只痴痴地抱著笑菲。她臉上的血跡已被洗去,整張臉仍可怕之極。看到這一幕,杜昕言終於對自己說,她是死了。
「杜大人,你勸勸老爺吧!天寒地凍的,他抱著小姐坐在地上快兩個時辰了!」一名老家僕抹著眼淚懇求道。
杜昕言腦中只想著笑菲的一顰一笑。
還有她的手。
渠芙江上一雙白生生的手高高舉起瓦罐砸下,示威的告訴他裡面就是放了巴豆。
落楓山那雙手恬靜自在的彈出琴音若清澗濺玉,讓他大起知音之感。
小春湖草蘆中,竹簾開合處,素手纖細如蘭託著茶碗風姿卓卓。
正是那雙手讓他認出了她。他忍不住蹲在沈相身前,想再去握一握笑菲的手。
「你幹什麼?!」沈相瞬間有了知覺,大喝一聲,抱著笑菲避開杜昕言。
他像一頭護衛自己地盤的雄獅,怒目而視。
她的手自白袍寬袖中無力的垂下。手指纖細如蘭,腕間有著青淤的傷痕。杜昕言卻是一愣,在他的記憶中,笑菲從來不會塗這麼豔麗的蔻丹。他盯著那隻手,斷掉的指甲上仍有一點鮮紅的顏色,襯著白袍格外靚麗,杜昕言一瞬間彷彿看到了春暖花開。
因為他的打擾,沈相回覆了意識。他抱著屍體站起身厲聲下令:「請杜大人離開!」
家僕們見沈相迴轉了意識,趕緊攔著杜昕言求他走。
杜昕言正想說這不是笑菲,就看到沈相低頭愛憐的看著屍身。這絕不是父親看女兒的眼光。充滿了依戀,深情,甚至還有著詭異的喜悅。他彷彿看不到那張恐怖的臉,彷彿在摟抱著最親密的愛人。
電光石火間,杜昕言閉上了嘴,他想到了更多。如果真是沈笑菲與嫣然,嫣然的姿色強過沈笑菲十倍,單為劫色的匪人為何會強暴笑菲放過嫣然?那具嫣然的屍身衣裙完好,而笑菲的屍身衣裙凌亂,幾乎半裸。
如果不是沈笑菲,為什麼會穿著她倆的衣裙?難道是她的瞞天過海計?屍身被強暴過,下手狠毒,憑她和嫣然兩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絕對辦不到。是誰在幫她?
他記得當時圍攻高睿時,高睿怨毒地說:「想不到沈笑菲對你如此深情,竟不惜以命相博。」
不,不是高睿。那又是誰?
杜昕言怔怔站在相府中堂。
沈相驀得回頭,看到他痴痴的望向懷裡的笑菲不由大怒:「滾出去!菲兒也是任你看得的?」
杜昕言從思緒中驚醒過來,沈相眼露兇光,若不是懷中抱著那具屍身,便要撲上來撕裂了他。杜昕言略一遲疑便行了個禮道:「相爺節哀!下官告辭!」
他心情瞬間轉好,走出相府時唇邊不短不覺中染上了笑容。杜昕言騎上馬深深望了眼相府,喃喃低語:「沈大小姐,你的玩笑險些開大了。只是,你立下大功,為何想隱姓埋名?是怕我找你報仇麼?高睿究竟是不是你救的呢?」
謝林是他的護衛,曇月派百年教規之下從來沒有出過一個叛徒。那張臉任誰也認不出來,謝林是從女屍的衣飾,一主一僕,失蹤時間上推斷認為是笑菲和嫣然。所以杜昕言並沒有懷疑謝林。
他回到府中笑著招來謝林道:「沈相以為女兒死了,我看未必。我也沒有揭穿,想必沈笑菲這會兒正得意這手李代桃僵。你悄悄的查訪,不要聲張,她們必定還在城中。」
謝林心中驚詫,試探地問道:「公子怎麼發現不是沈笑菲的?」
「沈小姐自持清高,不愛俗物。她的手指甲不會塗紅色的蔻丹!」杜昕言輕笑著解釋道。
謝林汗顏。想起自己沒有完成教主交下的任務,心裡叫苦不迭。他只希望自己找不到衛子浩與沈笑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