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忍無可忍

流年明媚·相思謀 樁樁 第2頁,共2頁

笑菲憎惡的回想起沈相的目光。她一次撫琴時,他看她的眼神竟有種佔有的狂熱。從此她再也不想碰琴。除了那一次,落楓山楓紅似火,竹林青翠,那曲簫音空靈得讓她下意識想以琴聲相和。

「小姐,老爺來啦!」嫣然大聲的站在園門口提醒。

現在收起琴來晚了。笑菲瞪著面前的琴,手指按上去,平平和和撫出一曲。

腳步聲漸漸近了,沈相在她背後站定。

笑菲吸口氣,轉過身已滿臉笑容:「父親!」

沈相呵呵笑道:「許久沒聽菲兒撫琴,今天怎麼有興致?」

「去渠芙江玩了,荷花開得好,心情也大好。」笑菲乖巧的回答,見沈相目中似有兩團火在燃燒,趕緊站起身來喚嫣然,「沏茶到涼亭來。」

沈相已執了她的手帶她走向涼亭,他的手很涼,握住笑菲時有點用力,笑菲頓時覺得汗毛直豎,恨不得幾步走到涼亭甩脫開來。

沈相卻不緊不慢的走著,嘴裡輕聲問道:「陳之善送了大批禮物來,江南一案你助他,他甚感激。」

笑菲輕笑著說道:「女兒是借了父親威名,不過是去江南養病,順便將父親意思告訴了陳大人。」

沈相停住了腳步,目光往身後一瞥問道:「無雙在何處?」

「在房中。父親不喜歡無雙,只要父親來看菲兒,菲兒都令她留在房中。」

兩年前笑菲結識高睿,高睿便纏上了沈相。之後他便安排無雙進了相府。

沈相知道無雙會武,他只靜靜的對笑菲說:「如果你不是相府千金,你覺得三殿下還會借重於你?」

笑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十錦策的事情傳出去,沈相會身敗名裂。她對高睿也只是說她能寫出比十錦策更好的文章,不敢直說十錦策是自己所寫。不是相府千金,她對高睿還會有多少價值?

「無雙是三殿下送給菲兒的護衛。菲兒也無他要求,不過能自由出府罷了。我習慣了相府千金的錦衣玉食,讓我去做村姑,菲兒也吃不了那個苦。」

沈相於是退一步允笑菲能隨意出府。卻堅持不得對外透露她與高睿相識之事。高睿平時也不糾纏,只在重要的時候要沈相出手相助。江南案發,高睿便又找到了沈相。輕描談寫就讓沈相給陳之善寫了書信讓笑菲帶去。

想到此事,沈相眼中露出恨意,他壓低了聲音道:「別說爹沒提醒過你,過早偏倒向一方,押不中寶後患無窮。大殿下那裡也得敷衍著。」

笑菲淺笑:「父親的教導菲兒不敢忘,大殿下能破耶律從飛的鐵佛案,便是菲兒從中成全。」

沈相回頭看了看,笑菲心中一驚,慢慢移開腳步。沈相哼了聲用力將笑菲拖入懷中,抬著她的下巴,逼她仰望著他:「想離開我?別做夢了!」

箍在腰間的手臂讓笑菲覺得纏上了一條蛇,而這條蛇卻是她的親生父親!她眼中泛起點點淚影,小心的說:「嫣然快送茶來了,放開我!」

沈相沒有理會,手指輕輕撫弄著她的面頰,指尖傳來滑嫩如絲緞的感覺。他嘖嘖兩聲道:「外人都道嫣然與無雙美貌甚你。只有我才會欣賞,菲兒的絕代風華。」說著低頭在她面頰上落下一吻。

笑菲如被電擊,渾身顫粟,噁心得幾欲吐出來。

「小姐!茶來了!」嫣然的聲音驚醒了這場夢魘。

沈相輕笑了聲鬆開笑菲,負手悠然走上了涼亭。

嫣然提著茶盒快步走行,口中笑道:「知道老爺愛喝瓜片,嫣然趕緊泡了送來。老爺您嚐嚐?」

她捧著茶似天真的望著沈相,巴巴的看著他品了一口讚了聲。

笑菲淡淡的說:「嫣然,你下去吧。我和老爺有事要談。」

「是!嫣然不走遠,小姐有什麼吩咐喚我一聲就是。」嫣然行了一禮就退下。隔了樹林還能看到她的衣衫。

沈相喝了口茶譏諷的笑道:「好一個機靈的丫頭,到了出嫁的年紀,該替她訂門親事了。」

笑菲咬著牙說:「你敢嫁嫣然,我便自盡。」

沈相慢條斯理的看了眼站著的笑菲。風吹起笑菲的白紗裙,太陽已經偏西,她安靜的站著,沐浴在陽光下,像只像要翩翩飛走的白蝴蝶。夕陽如金,灑在笑菲臉上,映得她眉眼越發清秀,柳葉般狹長的薄薄單鳳眼露出的神情讓他一陣恍惚。他彷彿又看到了妻子的影子,忍不住伸手拉笑菲入懷,在她掙扎時附耳說:「你想讓嫣然瞧到?」

笑菲的指甲已陷入肉中,她不停地對自己說,忍不了多久了。

沈相摟著笑菲喃喃道:「爹不願你出府,也是想保護於你。世間男人多薄情,三皇子野心勃勃,府中侍妾無數,菲兒莫要被他騙了去。」

縱然他是她父親,她卻恨他入骨。笑菲譏諷的回答:「父親放心,菲兒看不上三皇子。不過是利用他向父親討得些自在日子過罷了。」

她的話如根刺,猛然扎進沈相心裡。他猛的掐著笑菲的臉頰冷冷道:「自在日子?我不點頭你就嫁不得人。除非你與人私奔。就算私奔,我不獲罪貶官,總能把你抓回來的。想拐了相府千金私奔,還得看有這個膽識沒有。你也儘可以告訴世人堂堂宰相弄虛作假欺君罔上,我被罷官流放三千里的時候,家眷會被貶為官奴。你自己掂量吧!」

毀了父親,等於毀了她的身份地位。笑菲悲哀的想,除非她死,她還真沒辦法擺脫這個人。高睿需要父親的這個文官清流大臣,與虎謀皮也好,兵行險著也罷,她別無選擇。但是心裡的恨意和悶氣糾結在心底,讓她有喘不過氣的感覺。

這時太陽已經落山。那種橙黃的光籠罩著對面的相府後花園,偶爾聽到幾聲倦鳥嘰喳。杜昕言坐在大柏樹上默默的喝著酒,望著對面,又有種想過去的衝動。他只能忍住。

難得四周這麼安靜,枝頭倦鳥回巢的吱喳聲也無法讓環境喧囂起來。

可是這種安寧,還能持續多久呢?

一縷琴音從對面園子裡飛出,錚錚聲急,瀰漫著一股殺戮之氣。

杜昕言想了想,飛身躍起,直入相府後花園。站在沈笑菲面前故意擺出了一副冷臉。

眼前這個脂粉未施清清淨淨的女人手指更急,揮出的琴音帶出的怒意直掀得杜昕言差點後退兩步。

他還沒生氣,她居然先怒?杜昕言伸手往琴上一按,琴絃發出「錚」的一聲悶響,嘎然而止。餘音卻還在他耳中轟鳴。

沈笑菲和他就這樣相互瞪著。沈相走了後笑菲心中有氣,不知覺中盡訴於琴中,沒曾想到杜昕言竟跑了來。

隔了片刻,笑菲才偏開頭用嘲弄的語氣說道:「你要的訊息我已帶給你了。粥是你自己笑著喝的,還直說是玉液瓊漿煮的。你有什麼不滿?」

嘴裡的黃連苦味又縈繞舌尖,杜昕言眼睛眯了眯,俯身欺近,一字字說道:「我有個習慣。想讓什麼人倒霉的時候眼睛總愛眯一眯。你瞧清楚了,就是這樣。」

「那我不幫三殿下了,我認錯,我再也不捉弄你了,也再也不使計害你了。我幫你成不?你還會不會讓我倒霉?」笑菲眨巴著眼笑著問他。

杜昕言一窒,幾乎脫口而出說好。他盯著笑菲清澈的眼睛又有種被戲弄的感覺。她不費吹灰之力把兩家陣營攪得大亂,逼得他不得不提出賜婚這個辦法來安大局。現在她語笑嫣然輕飄飄的一句就想完了?杜昕言硬生生把湧到喉間的好字吞了下去。

他笑了。和這個女人在起,他覺得越來越有趣。笑容從他嘴角開始外擴充套件,黑瞳閃著瑩瑩光華,他決定和她鬥下去,他不信,每次都會栽在她手上。他想起無雙說沈笑菲可能是喜歡上他了,杜昕言一陣惡寒。他上下打量了番笑菲,暮色下一雙單鳳眼露出無比清純的表情,著實讓他佩服她的演技。

杜昕言眉一揚不懷好意的說道:「聽話裡的意思,難不成你是喜歡上我了?既然喜歡我,為什麼要做讓我起恨的事情?你難道不該百般承歡,討我歡心?就算我讓你倒霉你也該甘之如飴才對!」

如果杜昕言有條尾巴,大概這會兒早就翹上天了。他擺出的神情說出來的話讓笑菲氣得手指尖都在發顫。直恨不得一腳將他踹在地上當成蟑螂來踩。然而那眉梢眼角洩露的得色又讓她愛極。她想起落楓山的簫音,能得到他的心會是什麼樣?沒見過他時,京城小杜的詩詞文章叫她仰慕,見到他時,表面溫柔斯文,內心情感卻隱藏至深。一曲簫音空靈不染塵埃,放火燒了相府後花園足見狠毒。能叫三皇子高睿忌憚,能讓大皇子高熙倚重,笑菲絕不會看輕了杜昕言的一言一行。

他為何會出此放浪之言?笑菲心思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他,坦然的說道:「我是喜歡了你。杜公子,你喜歡我嗎?」

杜昕言被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她居然這麼大膽,實在……有趣。他板起臉站直了身,鄙夷的道:「其實我一點也不後悔詩會上寫的詩,在我心中,你連淺荷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像你這般狠毒小氣不知自重的女子,要讓我對你生情,還不如叫豬上樹去。」

笑菲卟的笑了起來,一點羞惱的模樣也無。手指輕彈出一個琴音,悠然說道:「所以呢,我就算是喜歡了你,我也不會百般承歡,討你歡心的。做讓你起恨的事情也很正常不是?愛之不得,當然就只能恨了。小女子正是一個狠毒小氣的人,你還欠著我七千兩銀子沒還呢。借條上寫得分明,三月期限一過,我是要收利息的。」

杜昕言哭笑不得。她真的是喜歡他?如果被她喜歡就要被她當成仇人,他覺得還是避而遠之更安全。可是笑菲悠然的表情又讓他有種挫敗感,她的神情像朵花在將暗未暗的天色下獨自開放,帶點神秘,帶種驕傲,帶著魅惑。一種想讓她失態的心思他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一手勾著笑菲的後頸拉近了她的臉。然後在夜色襲來的第一縷黑暗下,攫取了那抹淡水色的唇。

他沒有閉眼,她也沒有。彷彿沒有肌膚相親,只是距離隔得近了。

笑菲看到那雙瑩瑩雙瞳中只一點自己的影子。唇觸感溫軟,她忍不住想起黑石灘上迷暈了他自己偷偷的一吻。這次,是他主動!她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杜昕言也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他發現她的眼神中竟然帶著笑意。他馬上明白,她是在嘲笑他的衝動,他的愚蠢。

他當然知道。在狩獵中懂得享受的人都喜歡布陷井,而非直接用箭射殺。誰動了武力,就沒辦法欣賞到陷井裡獵物頻死掙扎的美了。

唇與唇之間在目光對視中微微分離,笑菲不忘挑釁:「男人不過如此!」

她忘了,直接射殺也有種嗜血的享受。所以杜昕言只是笑笑,伸手非常自然的拉著她的一隻袖子嘩啦一撕,隨手扔了。他站得直了,用一種睥睨的目光掃視著她纖細潔白的胳膊,帶著溫柔的笑意惡毒的說:「男人還喜歡這樣!」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笑菲始料不及,她呆呆的看著他,右手緊緊護著自己裸露的左臂,像母親保護孩子。那隻被撕碎的袍袖像一個弱不堪憐的女子躺在地上。讓她覺得彷彿是自己被杜昕言撕碎了拋棄在冰冷的塵土中似的。

「杜昕言!」她狠狠的叫他的名字。

杜昕言聳聳肩,覺得夏夜晚風吹散了他一天來所有的煩悶,每個毛孔都叫囂著舒展開來。他走得幾步又回頭,帶了一臉優雅的笑容道:「無雙與嫣然在繡樓之中。在下此時正與大皇子下棋。今天你是見鬼了。哈哈!」

他言下之意是笑菲想要指認他輕薄了她,也無人看見可做證明。

杜昕言像夜風一樣飄走,剩下笑菲獨自愣在花園裡。她深吸氣再吐出來,非常斯文的拾起地上的袍袖,慢吞吞走回繡樓。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臉色,只覺得那雙眼睛分外的亮,分外的清亮。

她掩著手臂沒讓無雙與嫣然看到,回到房中換了衣裳,將那條撕破的衫裙放在桌子上,臉上浮現著夢遊一般的笑容。

嫣然晚上進房侍候她卸妝,看到笑菲呆呆的看著一條破衫裙,不由疑惑:「怎麼袖子被撕下來了?」她的手自然的伸向那條裙子,想拿去縫補。

「別,就放在桌上。」笑菲的聲音很軟,見嫣然不解,又笑了笑,「是杜公子撕破的。」

「天啦!他,他竟然敢輕薄小姐!」嫣然以為是被花枝扯破,聽到笑菲這麼一說,臉上露出憤怒,她恨恨然道,「小姐,要不要告訴相爺去?以相爺的心性,一定會告他一個不遵禮法欺凌良家女子!叫御史參他一本!」

「呵呵,借刀殺人哪?噓,小聲點,別讓無雙聽見。他怎麼會承認?我爹呢也不會說出去,自己扇自己耳光的事他不會做。」笑菲搖了搖頭,想了想問嫣然,「你覺得很吃驚?為什麼?」

嫣然大驚失色的看著笑菲,理直氣壯的回答:「這等事是採花賊才做得出來!我看那杜公子一表人材,有次捉弄他還遣了管家送禮賠罪,想他也是個讀書人,還中過榜眼。我當然吃驚他會像賊似的跳進後花園欺負小姐!」

笑菲眼睛越聽越亮,又緊問了一句:「你家小姐能惹得他發火,他是不是對我另眼相看?」

嫣然呆住。半晌才小心回道:「小姐,他……他做出這等事來你還高興?」

笑菲拿起桌上的衫裙,滿意的回答:「我當然高興。我要讓他變成一隻蛙。」

蛙?嫣然不明白。

笑菲也不向她解釋溫水煮蛙的道理,冷笑了聲對嫣然說:「這事莫要告訴了無雙,不能讓高睿知道。」

嫣然想起高睿莫測高深的眼神,打了個寒戰,趕緊點頭應下。

桔黃色的燈光照在桌上的衫裙上,笑菲痴痴坐著。杜昕言的話她不是不在意,她只不過知道,若是她露出絲毫在意,她就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心。

她舉起銅鏡對鏡自攬,她真的不美,小臉小眼,比不得無雙冷豔,嫣然秀麗。雙眸卻是這樣明亮,笑菲從自己眼中看到了決心。她要做的事情,無人能擋。

八月,邸報傳來,三皇子高睿親領河北東路大軍從大名府往北,反攻真定大勝。

丁奉年戴罪立功,招集潰散的河北西路軍匯同高睿趁勝追擊。耶律從飛不敵,退出大齊邊境,班師回了幽州。

縱觀此場戰役,雖然大齊軍隊損失慘重,契丹終沒有討得好去,還被大齊軍隊驅逐出境。明帝犒賞三軍。丁奉年死裡逃生,又領軍戴罪立功,加封三等武威伯。

高睿在軍中威望一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