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巧計百出

流年明媚·相思謀 樁樁 第1頁,共2頁

七月,夏荷娉婷。

這一日晨雨過後,京郊渠芙江上那一川荷花亭亭玉立。荷葉上露珠滾動,粉荷白荷嬌豔欲滴,只望上一望,便叫人恨不得撲進去,再記不得夏日炎炎。

層層綠影深處傳來歌聲:「渠芙江上荷花香,小船搖晃採蓮忙。微雨過,未沾塵,採得露珠兒釀瓊漿。送給哥哥嘗一嘗哎,妹妹……」

歌聲隱約不聞,荷花深處卻爆發出一陣脆生生的嬉笑聲,似乎採荷姑娘們正在嘲笑那位唱情歌的姑娘。

杜昕言約了丁淺荷渠芙江見。

他早到半個時辰,獨自站在江邊嗅著荷花清香,聽得小曲兒,想起丁淺荷的笑顏,心已醉倒。

不多時,荷葉分開,划來一隻小船。船上坐了三個採蓮女,嬉笑著載著滿船荷葉荷花靠岸。三人都戴著遮陽竹笠,青布圍臉一兜,看不輕面目。身上穿著採蓮女慣穿的藍底白碎花短襦,腰間一塊花圍兜繫了纖纖細腰,別有種迷人風情。

靠了岸,三女卻未離開。一女拿出三隻粗瓷大碗,提起小爐上的瓦罐,倒出才用新鮮荷葉熬製的米粥,擺上一碟豆腐乳,三人說笑間開始準備吃早飯。

荷葉新粥飄來誘人的香氣,杜昕言不覺吞了吞口水。他貪圖晨雨後的清新,早早騎馬趕到了渠芙江。沒吃早飯,已飢腸轆轆。見三位採荷女天真活潑,荷葉新粥飄香,忍不住上前一步笑道:「姑娘熬的好粥,引得在下垂涎,不知可否買碗粥喝。」

空中飄起銀玲般的笑聲,採荷女害羞的你推我攘。終於站起一位膽大的,拿了幾張荷葉並一枝粉色荷花放在岸邊,又倒了碗粥放在上面。低了頭不敢多瞟杜昕言一眼,匆匆上了船。小舟一蕩又入荷田,這才大了聲音道:「公子請用!」

笑聲又起,杜昕言隱約聽到一句:「好俊的公子……」禁不住也笑了起來。

拿起那枝粉色荷花,上面還沾著露水,他嗅了嗅,覺得真是個無比美好的清晨。等他端起那碗荷葉粥吹了吹,喝得一口,臉色卻大變,「卟」的吐了出來。腳尖一點掠進荷田,只聽笑聲隱約消失在荷花深處。

杜昕言朗笑道:「姑娘們的巴豆荷葉粥別有一番滋味,在下心領了。」

聲音使上了內力,飄蕩在渠芙江上久久不絕。荷葉翻動,像一群可愛的孩子揚著手掌。他窮盡目力卻看不到小舟的影子,彷彿渠芙江上從來沒有出現過清晨的採蓮女。

杜昕言滿心疑惑回到岸上,身後馬蹄聲急,一朵紅雲飄來。胭脂馬上翻身躍下紅色勁裝的丁淺荷,滿臉羞愧:「小杜!我睡過頭了。」

他遞過那隻粉嫩荷花微笑道:「不早也不晚,正合適。」

丁淺荷深深呼吸得一口荷花清香,她向來看不懂杜昕言的表情。這會兒吃不准他是真的沒生氣還是惱了沒讓自己看出來。心裡暗罵杜昕言萬年不變的假斯文臭風度,眼珠一轉笑得眯成了縫,覺得好話先奉上一定沒錯,「這裡真美,清晨人又少。小杜每次選的地方都好!」

「呵呵……」江面上笑聲再起。杜昕言眉心一皺聞聲看去,那隻小船靠上了江對岸,三位採蓮女上了岸。一人隔江望著他,故意將盛粥的瓦罐高高舉起讓他瞧見,然後扔進了江中,拍了拍手才揚長而去。

杜昕言瞳孔猛然收縮,隔了渠芙江他仍清楚看到採蓮女白生生的手,很顯然絕不是常年做活的手。是因為初荷歌聲與等待的心情才沒有注意到這個破綻嗎?他不溫不火的對丁淺荷說:「日頭已漸高,咱們另選地方吧。」

十月。楓葉似火。

京城西郊有山名落楓山,秋來賞楓好去處。杜家有座別院正位於落楓山下。

杜昕言最愛別院秋景,正得了幾日假期不用去應卯,便帶了書僮信兒搬來小住。

秋陽溫暖,空山鳥鳴,幾片紅楓悄然而落。京城官場的俗事便離得遠了,杜昕言只有這樣獨處時,一顆浸泡在宦海中成日算計的心才會變得閒暇。

他取出洞簫自娛。一曲《古剎幽境》閒淡清雅,繞林飄緲。正吹得心思恍惚,院牆外竹林中卻飛出一絲琴音相和。

琴音恬靜,於高處飛旋不絕,低音闊然空靈。杜昕言精神一振,大有遇到知音之感。簫琴合鳴,嚴絲扣縫,和諧無比。

他彷彿飛翔在千山萬林之中,仰頭看天地之寬,俯首觀山河綿綿,眼中世間萬物如同芥子,心境為之一寬。蕭聲停止,琴音滑落,他已迫不及待的掠出楓林,想要會一會與他合曲之人。

竹林中不知何時搭起一圍白紗帳,隱約可見一白衫女人居中而坐。衣衫與白紗混在一起,她像籠在霧中的仙子,看不真切面目,只感覺飄逸出塵。

杜昕言走到帳外一拱手笑道:「姑娘琴藝高絕,杜昕言有禮了。」

帳中傳出一個清泠泠的聲音,像破冰時節的山溪一般冷洌,令人不敢接語:「冒昧和曲,還請公子見諒。小女子不見陌生男子,公子請回。」

說罷自顧自的烹茶。

杜昕言一愣,臉上浮起饒有興味的笑容。

他是德妃親侄,大皇子的親表弟,父親杜成峰官至兵馬指揮使。十七歲中榜眼,深受皇上器重,二十歲就成了監察院裡最年輕的六品知事。且相貌清俊,風流多金。

杜昕言對女子最是溫柔。哪怕是最低等的丫頭他也不忘展示風度。

所以京城小杜走在哪兒都大受閨中名媛歡迎,為刺探他的行蹤與他偶遇的女子多如過江之鯽。今日卻被人驅趕,杜昕言腦中忍不住就跳出來欲擒故縱和欲拒還迎這兩招。然而剛才的琴聲又的確讓他中了招,只想瞧瞧這位姑娘的真面目,於是厚著臉皮不走了。

「嗅茶香清淺,應是蜀中青山綠水茶。又隱有竹香,是現摘了清晨新抽的嫩竹尖煮水,七分時撈出丟棄,再以水烹茶。青山綠水翠竹香,姑娘好雅趣!」

聽到他一番點評,紗帳中的女子手勢一緩,卻是不理。

杜昕言也不惱,輕笑道又說:「聞香識美人,此美如空谷幽蘭見之忘俗。氣華孤傲拒人於千里,冷洌芬芳另有一番滋味。」

那女子哼得一聲轉身拂開身後紗帳就走,隔了重重紗帳回首高傲的說:「聽說京城小杜風雅,待女人更是溫柔有禮,何必糾纏失了風度?我的茶苦得很,你消受不起!」

杜昕言一聽止住了腳步,眼中卻有著幾分好奇。此女真不是衝著他來的,一副見了他避之不及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居然入不了她的眼?然而,佳人既無意,他自然也不會強追上去自討沒趣。

隔了紗帳,那條纖細的白影越行越遠,消失在翠竹深處。杜昕言莞爾,喃喃道:「真的是苦的麼?」

他大步上前掀開白紗。中間置有一幾,放著一張琴。只瞟了一眼,他就知道只是張很普通的琴。能用這樣的琴彈出高明之聲,這位姑娘琴藝可見一斑。

帳中火爐上一壺水滾沸,几上幾隻薄胎白瓷茶碗,畫有竹葉幾片,雅緻精巧。

這位姑娘所用之物都不俗。杜昕言悠然坐下。提水沖茶,再倒入茶碗,清香撲鼻。他端起一杯放到鼻間一嗅,竹之清華,青山綠水之略苦盈繞鼻端。觀湯色黃澄透亮可喜。

杜昕言想起琴聲,再也按耐不住,就著茶碗飲盡。茶水方才入口,他「卟」的吐出來,想找水漱口,爐上只有一壺滾水。

「黃連?!」杜昕言一張臉苦得快要哭出來,張著嘴跑回別院。一手八步趕蟬的輕功施展到了極至,端的是身如急電,一閃而失,果真消受不起。

竹林中爆出清脆笑聲,如鳥出林。

等他塞了滿嘴庶糖,甜得牙痛時,腦子裡便想起採荷女的巴豆粥來。

六月下巴豆,十月下黃連。她們究竟是誰?

杜昕言毫不吝嗇地動用了監察院的暗探。得到的訊息讓他大吃一驚。

「十月二十六,沈相千金攜僕往落楓山賞楓,十一月一日歸。」

捉弄他的人是沈相千金?

撫琴和簫是沈小姐離開當天。那麼在此之前她應該不止一次在竹林中聽他吹簫。等到歸期那天撫琴,是捉弄了他就跑路的意思嗎?可是,他並不認識沈相千金,為什麼她要捉弄他呢?

杜昕言左思右想,終於想起一樁事來。

京城詩會,三月踏春時節召開。京郊莫愁湖才子佳人雲集。

詩會上他於酒後題了一詩:「芳菲春墜淚,淺荷夏笑妍。」便有少好事者傳開,道京城小杜評定,武威將軍之女丁淺荷勝過當朝宰相之女沈笑菲。

丁家淺荷小姐常騎一匹胭脂馬,英姿颯爽,容貌嬌美,見之者無不傾倒。沈笑菲卻養在深閨,路人不識。因嫻靜溫柔,甚得皇后與皇貴妃喜愛。一句:「大家閨秀當沈家小姐如是!」就把丁淺荷的風頭蓋住。

丁淺荷連沈笑菲什麼樣子都沒見著就被比了下去自然不服氣。她性子爽直,最看不來這種扭捏閨秀。外出騎馬,拋頭露面常被父親訓斥,話裡不時要她學學沈笑菲。丁淺荷氣惱之餘便向青梅竹馬長大的杜昕言訴苦。

杜昕言自然好言好語相勸,酒後題詩也是半帶討丁淺荷高興之舉。無意中卻得罪了沈笑菲。

回想起這事,錯在自己。杜昕言最終也只能苦笑了之。

又兩月,冬雪覆蓋京城。正溫酒賞雪時節。

杜昕言帶著書僮信兒直奔城中的積翠園。江湖第一劍客衛子浩傳書於他,道積翠院來了位琴師,琴藝高絕。

聽到琴師這二字,杜昕言便坐不住了。那日別苑和曲後,琴簫合奏的美妙久久不能忘記,只盼能再尋得一位能與自己洞簫相合的高手。於是託了衛子浩四處打探擅琴之人。

他也時常藉著公務去拜訪沈相。才贊得一句相府花園美侖美奐,沈相就板起了臉道:「相府後花園除老夫外從不準任何男子進去,杜大人是從何處知曉花園之美呢?」

杜昕言當然不能說他躍上牆頭窺看繡樓,只能堆了滿臉的崇敬之意,挺直了腰桿拍馬屁:「下官途經相府後花園圍牆外,見牆頭花香蝴舞,隱現翠竹青悠,有老藤蔓延,心下暗忖相爺高風亮節,佈置出的後花園自然也清雅絕侖。」

沈相嗯了聲,這才沒有再追問。

等到杜昕言某天再次經過後花園圍牆時,牆頭加砌了三尺青磚,將鮮花翠竹老藤擋了個嚴實。杜昕言鼻子出氣哼了聲,覺得沈相忒小氣。又不禁失笑,加高牆頭三尺就能擋得住他?

後院高牆攔不住他,卻也從來沒讓再他聽到天籟般的琴聲。杜昕言失望之極。

從那天起,他的興趣落在尋找擅琴者身上。今日帶了信兒興沖沖進了積翠園,要聽新來的琴師撫琴,點的曲名正是《古剎幽境》。京城小杜公子捧場,自然賞臉。不多時,有侍女引他進了座小花園。

白雪飄揚,一株紅梅吐芳。園中亭內燒了火盆,閒置錦榻,四周圍了透明鮫絹擋風。一扇梅蘭竹菊四君子屏風置於後座,隔開了視線。

沒過多久,濛濛朧朧看到屏風後出現兩條人影。

杜昕言心中湧起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他隱約盼望著這琴師是沈笑菲所扮。恨不得一腳把擋著視線的屏風踢開,看個究竟。臉上卻擺出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慵懶樣子,靠了火盆歪在軟榻上坐了。

琴聲一起,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杜昕言胸口怦怦直跳,凝視亭內多時,終於長身而起。

依稀像是竹林中那種清泠泠的聲音,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公子止步。小女子不見生人。」

「我若想見呢?」

屏風後一陣沉默後,聲音宛若流水幽幽:「小女子的茶苦得很。」

杜昕言眉一挑,反而不想進去了,大笑道:「入口雖苦,卻回味甘甜。」他復又坐下,讓信兒拿出一瓶酒來。「小姐上次走得匆忙。在下吃了小姐一盞茶,回請小姐喝盅酒。不知可否?」

他拍開泥封,酒香溢位,目不轉睛盯著屏風後。

果然,那女子緩緩說道:「汾酒竹葉青。當以白玉碗飲之。無雙,取白玉碗。」

「呵呵,小姐果然見多識廣,正是汾酒竹葉青,正該以白玉碗飲之。」杜昕言本想考考她,見她對酒也有涉獵,目中興趣更濃。

屏風後轉出一名侍婢打扮的人,容色清麗無雙,步履輕盈曼妙,只是神情冷了點,一張臉冰塊雕出來似的。杜昕言一呆,侍婢如此顏色,她會是怎樣的國色天香?

無雙端來兩隻白玉碗,倒出酒來。淺綠色的酒液襯著白玉碗,清新喜人。她冷冷地看著杜昕言,讓他先選。杜昕言一笑,隨手端起一碗。

屏風後那位女子接過無雙端來的酒慢吞吞的說:「公子怎麼知道我會在積翠園?」

「咦,不是沈家大小姐知道在下會來積翠園?」

「京城小杜果然機智過人,一猜就中。」沈笑菲冷冷回答,「外間傳聞沈家大小姐溫柔嫻靜,是位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大家閨秀,那是假的。我很小氣,得罪我的人,我非報復不可。」說著,沈笑菲一口喝下碗中之酒道:「這酒冷洌了點,不適合這節氣!」

杜昕言聽她坦然承認,也不失光明磊落。有美人如此相待,他覺得吃點巴豆,喝點黃連苦茶湯也沒有關係。自己題詩無禮在先,如今對沈笑菲一點氣惱也無。他一口飲盡白玉碗裡的酒起身一揖:「我雖無意卻得罪了小姐,杜昕言在此陪禮了。」

話才說完,腹中絞痛。杜昕言心中暗罵又上當了,忍著痛飛身掠出,腳踹飛屏風,只看到沈笑菲掀起鮫絹穿著銀白色狐裘返身離開的背影。他伸手就抓。眼前劍光一閃,無雙竟身懷絕技,劍招毒辣,杜昕言腹中疼痛,無奈後退。

無雙也不戀戰,哼了聲扭頭就走,冷冰冰扔下一句:「見我家小姐喝了酒就以為沒毒了麼?我家小姐早服了解藥,蠢!」

杜昕言氣結當場,眼睜睜看著遠處三條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他捂著肚子坐下,強提一口丹田氣逼毒,費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才吐出一口黑血。等到衛子浩笑嘻嘻進來時,杜昕言已沒有半點飲酒賞雪的心情。

回到府中,杜昕言令管家貴叔置辦了貴重禮品送至相府,言辭懇切的向沈笑菲道歉。貴叔滿面羞慚的回來,轉達了相府回話:「男女有別,私相受授有違禮法。我家小姐知書識禮,絕對認不得杜大人這等風流人物。何來致歉一說。」

杜昕言不怒反笑,覺得沈家大小姐甚是有趣。

表裡不一,言行不一,還好意思理直氣壯?!

「貴叔對我很不滿?」杜昕言望著退回來的禮物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