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御手洗突然蹲下來說:「這裡有溝槽,就在門的前面,牆壁上和地板上也有。在住戶使用的一般電梯裡,沒有這樣的溝槽。」
「真的嗎?」教授說。
「鐵板似乎就嵌在這邊的溝槽裡。為什麼要設這樣的溝槽呢?」
「我也不知道。福爾摩斯,把你的放大鏡拿出來吧!」教授說。
「連登先生,你知道這些溝槽是做什麼用的嗎?」御手洗問我。
「不知道。我也是現在才注意到這裡有溝槽。」我回答。
「大概是為了塞進客人的行李吧!」威薩斯本教授說。
「為了穩穩固定住客人的行李,所以在這裡釘板子嗎?」御手洗說。教授臉看著旁邊,說了一聲:「是吧!」
「好,到了。」教授一邊說著,一邊利用自己的體重去壓電梯廂內的拉把。拉把好像很重,但還是開啟門了。
門一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個像廢棄工廠般的大空間,幾個舊式電燈泡稀稀落落地發出朦朧的光芒。
「很暗呢!」御手洗說。
「因為這裡沒有窗戶。」教授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為什麼不安裝窗戶呢?」御手洗一邊說,一邊踏出電梯廂,在石板地上走了幾步後,突然轉身。
「嘿,真的!這裡只有一部電梯。啊,那邊有樓梯。教授,也可以走樓梯到這裡嗎?」
「嗯。不過那裡又窄又暗。」
「奧森·達爾馬吉好像不喜歡窗戶那種東西。」我說明道:「這棟大樓原本設計的窗戶數好像只有現在的五分之一左右。設計者原先的創意,是想讓這棟大樓看起來像是巨石的遺蹟。」
「哦!」
「御手洗,你知道巴塞隆納的高迪嗎?」
「知道。」
「達爾馬吉很尊敬高迪。曼哈頓差點擁有由高迪設計的超高層大樓。」
「哦?是嗎?」
「那是一九〇八年的事。本地的企業家去西班牙的巴塞隆納找高迪,請他設計一棟大飯店。當時他的設計圖至今還留著,那是一棟外表像巨大的吊鐘、窗戶很少的圓筒形超高層大樓。那棟大樓找不到任何垂直的線,每一片牆都或多或少有些傾斜,高度超過二十年之後才完成的克萊斯勒大樓,可是樓層數卻只有十幾層。因為看到那張設計圖的人,都忍不住覺得害怕,所以那個計劃最後流產了。」
「這棟大樓的設計也受到那個影響嗎?」
「顯然是的。」
「如果沒有窗戶的話,是很耗電的。」
「御手洗,看不出你竟然是一個節儉的人。」
「因為我是一個窮人。不過,一方面要實施日光節約制度,一方面又把窗戶堵起來,這根本就很矛盾。」
「這裡以前也有窗戶,就在大時鐘那邊。這個巨大表盤的中間,有一扇可以通到外面的門,開啟那扇門,光線就可以進入這裡面。還有,各個數字的外圍圓周上都設有一扇小窗戶。藉由那些小窗戶,這裡也可以得到光線。」教授邊指邊說,但馬上就放棄地說:「唉,還是太暗了,看不見……」
「我有筆型手電筒。」說著,御手洗從口袋裡拿出筆型手電筒,讓光點到處閃爍。
「這是偵探的七大工具吧?」教授戲謔地說。
「忘了帶放大鏡了。」御手洗回答,還發出驚歎聲:「這個大時鐘真是不得了!」
教授滿意地點了頭,說:「就像大工廠裡的巨大機械一樣。」
「這裡是錶盤的正後方吧!」
「把三十八樓的地板整個貫穿了!這個時鐘有兩層樓高吧?真的非常大。」
「時鐘的機械零件現在好像已經減少了。當年時鐘還在動的時候,應該有更多機械零件才對。」
「你是說時鐘現在已經不動了嗎?即使通了電,也不能動了嗎?」
「當然。」
「時鐘的周圍有一圈扶手,還有一些縫隙,所以有可能從這裡摔到下面樓層。」
「是的。」
「這是錶盤背面的牆壁嗎?」御手洗揮動手中的筆形手電筒,照著他認為是時鐘錶盤的位置,「已經沒有窗戶,封起來了嗎?」
「完全封起來了。不管是出入口,還是附在每個數字旁邊的小窗戶,都封起來了。因為大時鐘已經被拆下來了,數字也被拿掉,兩支指標也沒有了,所以有沒有那十二扇小窗戶也無所謂。」
「這是因為設計上的問題嗎?」
「是的,這裡現在已經變成一片普通的牆壁。不過正因為這樣,這裡沒有可以通到外面的路。」
「完全沒有嗎?」
「完全沒有。就像剛才在喬蒂的房間看到的窗戶一樣,這棟大樓二樓以上的每個樓層的窗戶都一樣,只能往裡開啟七英寸左右,所以人們根本無法從大樓的內部通往大樓的外側;也就是說,誰也不能到大樓的外側去。」
「那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也沒什麼特別不方便的地方。這棟大樓蓋得非常牢固,防水的工程做得非常好,避雷針的端子也在內側。而且,已經不用像以前那樣從這裡傳送收音機的電波了。」
「以前是那樣的嗎?」
「以前是有那樣的事,但是,這裡沒有被當過傳送電波的地點。到了五〇年代初期,三十六層的高度已經不稀奇了。寬闊的中央公園就在眼前,各樓層和各個單位也都有烘乾機,這樣就已經足夠了。還有,給水槽就像這樣,也是安裝在室內的。」教授指著背後說。
御手洗把筆型手電筒的光,射向教授指示的方向。
「啊,這個就是給水槽嗎?很大嘛!」
「當然大。因為這座大樓也很大。」
「嗯。這個給水槽不是圓筒形,而是四角柱形。放在室內的話,確實是這個形狀比較合適。」
御手洗再把筆型手電筒的光點射向時鐘的機械零件部分,以接近站在扶手上的姿勢,開始仔細地觀察。
沒有人在的空間,感覺就是沒有生氣。御手洗沉默不語,然而沉默的氣氛一擴散,空氣就好像冷得凍結了一般。
不知哪裡傳來的細微聲音沉澱在空間裡。是風的聲音嗎?還是給水槽的水流出來的聲音?
「這支桿子是做什麼用的?」御手洗說。
他手中的筆型手電筒照著機械內部的某一個地方。仔細一看,被小小的圓形光點所照的目標,是一個零件。光點左右來回地晃動著。
「看起來那支桿子的前端,好像是每一個小時就會被推到錶盤外面一次,然後利用發條回到原位。杆子的前端會在牆壁的這裡,留下好像把洞堵塞住的痕跡。這支桿子是做什麼用的?」
「什麼?」教授也探出身體看御手洗說的東西,但是他好像也不知道。「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我那個東西。」
御手洗讓手中的筆型手電筒的光點繼續在牆壁上游走。
「出入口是在這裡吧?」
「是的。」
「是在杆子的左上方,而且還有一條通路可以通到那裡,但出入口是壞掉的。你所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是什麼樣的事呢?」
「喂,喂,你要我在這裡說嗎?饒了我吧!這裡就是那個沾染了血跡的現場,我可不想在這裡談論那件事。不能等一下到人比較多的地方再說嗎?不過,怪事和那個滑桿無關。」
「沒有關係嗎?」
「沒有。」
「唔。」
御手洗雖然這麼說,卻以相當懷疑的眼神,看著教授的臉。他的表情好像在說——你真的能這麼判斷嗎?
「這裡好像曾經有很多電線。錶盤上有夜間照明的裝置嗎?」
「按照你的說法,似乎有點浪費電。錶盤上的數字下方,確實裝著環狀的燈,好讓數字可以浮現。不過,那些燈現在都已經被拆掉了。」
「因為那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的關係嗎?」
「沒錯。」
「嗯,我瞭解了。這裡看得差不多了,可以到下面那層樓看看嗎?」御手洗說著,馬上就邁開腳步,彷彿將四周冷清的空氣撥開般走向給水槽。
他手中的筆型手電筒所產生的光點,隨著他的走動,在牆壁上跳動著。光點停在為了登上給水槽所安置的金屬梯子上,好讓御手洗仔細地觀察。
水槽的旁邊有一間置物房。他開啟房間門,仔細地看了裡面的情形。房間裡有各種工具、各類替換用的機械零件、藥品、汽油、油漆和破布等東西。
「沒有窗戶真的很麻煩!這裡什麼也看不見,好像洞穴。」
下樓梯時,御手洗還很生氣似的抱怨著。
「這裡曾經發生命案,卻把窗戶都封起來了,難怪會有鬼怪之類的傳聞。我覺得這裡好像漏掉了什麼。」
「說到窗戶,這棟大樓有一則讓人想不通的窗戶怪談。」我一邊和御手洗一起下樓,一邊說。
「什麼怪談?」
「和奧森·達爾馬吉之死有關。他和窗戶一起死了。」
「和窗戶一起死?這是什麼意思?」御手洗問。
「某一個晚上,這棟大樓的大半的窗戶在一瞬間內被破壞了。」
「一瞬間?大半的窗戶?」連御手洗也訝異地停下腳步。
「對,絕大多數的窗戶玻璃,在那一瞬間都被吹個粉碎,完好無缺的窗戶,可以說屈指可數。當時以為是被放置了什麼爆炸物,還出動了紐約警察局來調查。可是,在警方徹底地調查後,卻沒有發現任何像是爆炸物的東西。」
「被破壞的只有窗戶的玻璃嗎?」
「對,只有玻璃。除了玻璃外,大樓中沒有其他損傷,連一條燃燒的床單、一個破裂的食器或花瓶也沒有。」
「壞掉的門呢?」
「一扇也沒有壞。」
「原因呢?」
「不知道,完全是一個謎。」
「我們哥倫比亞大學也有來調查這件事。」威薩斯本教授說。
御手洗又開始走下樓。
「什麼也沒有發現,根本沒有任何爆炸物,找不出可以讓大樓的窗戶玻璃在一瞬間粉碎的原因。真的是一件前所未聞的怪事。」
「找不到原因嗎?」
「找不到。」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九二一年發生的事。」
「那麼久了?」
「是一九二一年的九月發生的事,那天剛好有颶風來襲。」
「也是弗來迪利克·齊格飛命案發生的時候嗎?」
「不,比那個命案更早。弗來迪利克·齊格飛命案是那一年十月發生的事情。」
「喔。那麼奧森·達爾馬吉是怎麼死的呢?」
「他和許多玻璃碎片一起從三十四樓的房間摔到馬路上,有人說他可能是自殺身亡的。當時他的頭部朝下,所以幾乎整個頭都摔爛了,屍體被埋在玻璃碎片中,他身上的血則被大雨沖刷殆盡。」
「唔。」御手洗雙手抱胸。
「會不會是勉強增加了窗戶的數量,所以才會導致這種結果?因為那棟大樓原本的窗戶沒有那麼多,後來勉強增加了窗戶的數量,結果便破壞了原本的平衡……」我說。
「所以造成了那樣大量的粉碎事件?」
「是的。」
「窗戶的數量……會影響力學構造嗎?」御手洗說著,陷入沉思之中。
「那位建築家的口袋裡,有一張奇怪的紙。」威薩斯本教授說。
「是遺書嗎?」
「不知道。或許是吧!」
「不知道?為什麼呢?」
「因為看不懂。」
「看不懂?怎麼說呢?」
「因為那張紙上的文字,可能是埃及的圖形文字,所以……」
「是象形文字嗎?」
「是的,是用那種文字寫的。」
「沒有找人解讀嗎?」御手洗很厭訝異地問。
「無論如何,那並不是殺人命案。」
「還不知道那是不是殺人命案吧?或許上面寫了玻璃粉碎的原因。那張紙現在在哪裡?」
「在喬蒂那裡。大概在她的寢室裡,她說她把那張紙框起來了。」
「那明明是一個大線索,卻沒有人試著解讀,我實在無法瞭解。」御手洗說。
「是嗎?」
「總之,其中一定隱藏著很大的謎團吧?」
「這還只是序幕而已。」
「真的嗎?」
「怎樣?你很喜歡吧?」
「非常喜歡。」御手洗點頭說。
此時,一行人到了三十七樓。御手洗仍以手中的筆型手電筒東照西照,最後,手電筒的光點停在右手邊的牆壁上。
御手洗仔細地觀察過後,說:「這片牆壁看起來有點新,不是嗎?」
「是嗎?」
「看起來是的。」
「是你的錯覺吧!沒聽說這片牆有重新粉刷過。」教授這麼回答,御手洗便不再說什麼。
各個角落都看過了以後,他再度開口:「很奇怪,這裡沒有管理員室。這個大時鐘還在運作的時候,難道沒有人負責維修嗎?」御手洗抬頭看著大時鐘巨大的零件說。
「當然有!不過,負責維修的人不需要一直留在這裡吧?這個大時鐘是電動的,不是上發條的。」
「如果是上發條的時鐘,恐怕必須僱用電影裡的大金剛來上發條才行。只是,要讓這麼大的時鐘持續走動好幾年,需要相當大量的油。還有,這個大時鐘雖然是電動的,但仍然有誤差的時候;遇到停電的時候,更需要人員來修正指標。另外,馬達也有老舊的時候。為了維修上的需要,確實應該要有常駐人員比較好,如此一來,當然也應該要有房間,同時也需要有電話、廁所和專用的電梯。」
「上面的置物室好像就是管理員室吧?」
「那裡太小了……不過,或許你說得沒錯……那麼,堆放在那裡的破爛東西,要放在哪裡呢?」
「既然有專用電梯,就不一定要有房間了,不是嗎?有了專用電梯,不就隨時都可以出入了嗎?好了,如果調查已經結束,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到人住的地方了?我已經受夠這個像洞穴一樣的地方了。」威薩斯本教授說。
4
當他們搭乘骨董電梯回到三十四樓,進入沙利納斯家的玻璃露臺時,紐約的街景已經緩緩地沉入暮色之中,中央公園就像巨大的黑色長方區塊。
「還是有窗戶的地方讓人放心。」威隆斯本教授說。
「我想看下雨的樣子。」御手洗說:「我想看在我腳底下的曼哈頓,籠罩在白濛濛的雨勢中的樣子。一旦遇上狂風暴雨,就算是走在世界最前端,擁有超高層樓的都市,大概也會讓人覺得那裡只是遮風避雨的地方吧!教授對搖滾樂好像沒有興趣,不過……」
「是。我不懂搖滾樂,也不懂爵士音樂。」教授冷冷地說。
「我覺得建築和音樂很像。」
「如果是交響樂的話,我可以理解。」
「像‘woodstockmusicandartfestival’那樣的演唱會,如果在中央公園舉辦的話,這裡就是最好的位置了。只要開啟天花板的縫,應該就可以聽到音樂吧!」
「還不用花錢。」
沒想到教授竟然是一個無趣的人。
「威薩斯本教授,御手洗先生。」
寢室的門開了,菲利浦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叫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我母親醒了,請你們進來吧!當然還有連登先生。」
於是我們三個人便魚貫進入寢室。曾經是喬蒂所屬劇團的老闆,一頭白髮的約翰·薩克生先生,坐在面對床鋪的左側椅子上,麗莎·瑪利坐在他的旁邊,就在我們的不遠處。
我們一進去,薩克生先生立刻吃力地站起他龐大的身軀,慢慢地走到床前,我便介紹了威薩斯本教授和御手洗助理教授。他們三個人互相握手之後,薩克生便稍微舉起手,和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下。
「喬蒂,你睡過了嗎?」威薩斯本教授隔著床,坐在薩克生先生對面開口說話。
我們也各自找椅子坐下。
寢室裡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馬上讓人覺得擁擠起來,因為這個寢室原本就有一部分的空間被玻璃露臺佔用掉。不過,喬蒂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擁擠,一副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她大概不想再獨自躺在寬敞的寢室裡了吧!
「嗯。我睡得很好,洛伊。我有一個好訊息,我們的劇團名決定要叫作薩克生和沙利納斯。」喬蒂聲音沙啞地說。
「喔,這個名字取得很好。」教授說。
「決定得有點晚了。」約翰晃動著龐大的身軀說:「對了,喬蒂,我有一個不情之請。現在可以拍你的照片嗎?」他拿起放在地上、裝著閃光燈的單眼照相機給喬蒂看。
「你想要臨死前的喬蒂·沙利納斯的照片嗎?」喬蒂說。
「喬蒂,我並不是想要你臨死前的照片。和你相處的這一瞬間,是歷史的一部分,也是美國戲劇史——不,是美國曆史的一部分。所以,如果你允許的話……」
「好吧!畢竟我是個女演員,所以請拍下我臨終前的一刻吧!麗莎。」
「是。」麗莎上前回應。
「照片由你選。你覺得可以,照片就可以對外發表;但如果你覺得不好,就必須銷燬底片,知道嗎?約翰,你也是,把這個當作我的遺言。」
「我知道了。」麗莎說。
「我也會照辦的。那麼,現在可以先拍一、兩張嗎?」約翰說。
「請吧!」
於是,女演員緩緩把頭轉向照相機,稍稍露出微笑。不愧是大明星!約翰按了兩、三次的快門,閃光燈閃爍著。
「這確實是歷史的一刻。謝謝你,喬蒂。」約翰說。
「菲利浦、麗莎,對不起,請你們拉開窗簾好嗎?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吧?」喬蒂說。
於是菲利浦立刻站起來,走去拉開窗簾,但是外面還有陽光。
「我想看摩天樓的燈光一點點亮起來的樣子。這樣的景色怎麼看都不會厭煩。不管是什麼時候看,都能夠帶給我第一次搬進這棟公寓時產生的喜悅。這是生活在紐約的人的驕傲,也是生活下去的力量。摩大樓……那是獻給對著星星、想要往上爬的人的最好的象徵。」
女演員暫時沉默,頭轉向左邊,盯著外面看。
「傑米,只要開啟可以照到腳下的燈光就好。」
於是我開啟位於天花板上,可以投射到喬蒂的腳邊的燈。
「譁,實在太漂亮了!」御手洗說。他第一次看到這個房間的窗戶。
「助理教授,你是指景色嗎?」喬蒂問。
「不是。我說的是玻璃。」助理教授說。
「這是從前我的戲迷送給我的。」喬蒂說。
窗簾後有著非常漂亮的彩繪玻璃。每一塊窗戶的外側,都用了細緻的金屬工藝做裝飾,或是安裝了有顏色的玻璃,但中間的玻璃仍然是透明的。喬蒂很中意這一片窗戶。
「這個禮物是搬來北側的單位時收到嗎?」助理教授問。
「不是,是還住在南側的單位時就收到的禮物。因為非常喜歡這個禮物,所以搬來這裡的時候,就一起搬過來了。透過彩繪玻璃的中央,看看曼哈頓的摩天大樓群,是非常愉快的事情。」
「唔?」御手洗思索了一下,問:「這麼說的話,這一片窗戶是很容易拆下來的東西嗎?」
「那是不能拆下來的。」威薩斯本教授在旁插嘴道:「如果可以簡單拆下來的話,這棟大樓就很可能成為有名的自殺地點。遇到非拆不可的情況時,唯一的辦法就是打破玻璃。不過要打破這裡的玻璃,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除非用機關槍。還有,如果想換玻璃,那就要破壞牆壁,連窗框也一起換掉才行。所以,我才會說剛才說的那件事,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麼,怎麼會有這樣的彩繪玻璃?」
「那是貼上去的。在已經鑲好的強化玻璃上,貼上裝飾性的金屬工藝和彩繪玻璃。」
「啊,哈哈,原來如此。」御手洗說。
「這是抗菌玻璃哦,有殺菌的效果。」喬蒂補充說。
「喬蒂,剛才你對御手洗說過的,關於弗來迪利克·齊格飛離奇命案的那件事,現在可以再提出來談嗎?」威薩斯本教授說。
「要在約翰的面前說嗎?當然可以。不過,約翰也必須發誓,暫時不可以對外說出那件事。」
「不管聽到什麼,我都不會說的,這和喬蒂你有沒有蒙主寵召無關。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我要保護大明星的名譽,而且你的名字已經成為劇團名的一部分了。」約翰·薩克生先生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說。
「謝謝。」喬蒂說。接著又問:「洛伊,你想談什麼?說吧!」
「對不起,想請你再說一次弗來迪利克·齊格飛命案的事情。你記得那是幾月幾日發生的事情嗎?」
「當然記得。一九二一年發生的事,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很清楚地留在我的記憶裡。已經走到人生盡頭的我,總是記不清楚去年,甚至上一個星期才發生的事情。但那些一定是對我的人生沒意義的事,因此我才會不記得。可是一九二一年發生的那件事,是我演員生涯的轉捩點,不僅隨時都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還很像是今天早上才發生的那樣,愈來愈鮮明地存在於我的腦子裡,而且脈絡清楚,連音樂都可以聽得見。真的是不可思議呀!你說齊格飛的命案嗎?那是十月三日發生的事情,時間是晚上九點到九點十五分之間。怎麼樣,我的記憶沒有混淆吧?」
「喬蒂,很抱歉讓你覺得我是在考驗你的記憶力,我完全沒有那種念頭。我只是因為自己沒有記錄下來。」
教授說著,從懷裡拿出記事簿,做了筆記。
「還有,御手洗認為,紐約警察局可能還保留著射入齊格飛體內的子彈,你覺得呢?」
「我也那麼想。那件命案在當時是一個大案子,報紙還連續報導了好幾天呢。」
「如果那個子彈上的摩擦紋痕,和你的手槍槍管內的摩擦紋痕吻合,那這該做什麼解釋呢?」
「表示是我開槍的。」喬蒂很乾脆地說。
「不是你從兇手那裡取得手槍的?」
「不是。」
「我希望你能說實話。喬蒂,如果你知道兇手的名字,那……」
「洛伊,洛伊。」喬蒂打斷教授的發言,「都已經到這個時候了,我是不用說謊的,因為說謊一點意義也沒有。我說的都是實話。如果我想說謊,一開始就不會說這些話了。」
於是教授沉默地點了點頭,才喃喃地說:「說得也是。」
因為氣氛變得沉默了,御手洗便開口說:「設計這棟大樓的奧森·達爾馬吉之死,也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是的。那時大樓的玻璃幾乎在同一個時間破裂,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剛才我說這棟大樓有許多神秘事件,那個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那個事件是在哪一年、哪一個月發生的?」
「那是一九二一年九月十日。」
「是晚上發生的嗎?」
「對,是晚上,好像是八點鐘左右。那天剛好有颶風登陸,所以外面正在颳風下雨。」
「比弗來迪利克·齊格飛命案更早發生?」
「是的,大約還早發生一個月。那一年真的是多事之秋,而且發生的淨是奇怪、難以理解的事情。」喬蒂有點痛苦地說。
「玻璃碎裂時,你也在這個房間裡嗎?」
「我在這裡。」
「你在這裡!」御手洗驚訝地說:「有受傷嗎?」
「很幸運地沒有受傷。不過,不只我一個,當時沒有住戶因此而受傷吧!」
「一定被嚇到了吧?」
「是被嚇到了。」
「有什麼東西爆炸了嗎?」
「不是,因為也沒有爆炸的聲音。當時耳邊傳來‘嗡’的聲音後,馬上就聽到一聲很大聲的‘砰’,接下來我的玻璃窗便一個也不剩地全破了。」
「有著火嗎?」
「完全沒有。」
「有沒有聞到火藥或藥劑的味道?」
「也完全沒有。不過,那一聲‘砰’真的很大聲,然後就聽到下面嘩啦嘩啦的聲音,那大概是玻璃掉下去的聲音吧!因為雨水打進室內了,再加上那一聲巨響,使得大家都很慌亂。我住的這個單位窗戶特別多,所以立刻打電話給朋友,請他們來幫忙。」
「怎麼處理呢?」
「只能用紙或板子,暫時把破掉的窗戶貼起來應應急。兩天後我就住進飯店,在飯店裡住了一個月左右,因為那個月大樓都在動工。」
「打掉牆壁,換上新的窗戶框嗎?」
「嗯。」
「這個彩繪玻璃是之後才獲贈的禮物嗎?」
「是的。」
「達爾馬吉先生在那一次的事件中,從大樓裡墜樓?」
「是的。」
「那一次的事件中,只有他一個人遇難?」
「是的。」
「那個事件有可能是達爾馬吉先生造成的嗎?例如說他想自殺?或想做什麼事?」
「我不認為是那樣。」
「為什麼呢?」
「因為他沒有想死的理由。而且,在沒有使用炸藥的情況下,大樓的玻璃怎麼可能在一瞬間破裂呢?那根本不是人的力量能辦到的事情吧?」
「那麼,他是被殺死的嗎?」
喬蒂陷入沉思。
「或許,有那樣的可能性吧!」她點頭說著。
「可是,他為什麼會被殺死?和誰有仇嗎?」
「為了給我房子……」喬蒂喃喃地說。
「你說什麼?」御手洗說。其他人也和他一樣感到驚訝。
「那個時代,大家都很嚮往這棟新公寓,卻不是人人都有機會住進來。那是還沒有高階住宅大樓的年代,尤其是三十四樓以上,擁有三間臥室房的公寓一完成,大家都搶著要住進來。這裡的房地產非常熱門。」
說到這裡,喬蒂有點喘了。約翰勸她不要說那麼多話,但是她沒有接受。
「當時我的情形是,搬進來這裡以後,我在百老匯的演出剛好大大成功,並且也賺到錢。那時覺得只有曼哈頓的這裡,才是我一輩子的住處,完全不考慮別的地方。所以,我想多擁有一個單位的空間。因為我的交遊廣闊,經常有很多客人來訪,只有一個單位的空間確實太小了,可是那時這裡已經沒有多出來的單位,沒多久奧森就死了。他死了以後,我很快就買下他住的單位。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怪事,就算我再有錢,也不可能擁有兩個單位的房子。」
「可是,是誰為你做了那樣的事?」
「是幽靈。」
「嗯,是幽靈。除了幽靈以外,誰也辦不到那樣的事情吧?」
「對,是辦不到。」
「你認為那一年所發生的怪事,都是你認識的幽靈做的?」
喬蒂緩緩地點了頭,說:「那是幽靈失去理智的一年。可是他對我非常好,因為他愛我。」
「你的意思是,那些怪事,都是他為你做的?」
「是的,就是那樣。」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誰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到底什麼是事實,什麼是大明星的幻想,大家都無法判斷。能夠和百老匯的一代巨星相處的時間,應該已經不多了,誰也不想在這麼珍貴的時間裡,和大明星爭辯什麼。於是,御手洗便獨力擔任起發問的角色。
「如果幽靈擁有惡魔般的力量,可以在瞬間讓整棟公寓的大多數玻璃破裂,那麼,不是可以用更輕鬆的方式殺死達爾馬吉一個人嗎?」他說。
「是呀!我不知道。」
「一九二一年那年,讓幽靈失去理智的原因是什麼?因為那年對你而言,是重要的轉捩點嗎?」
「這也是原因吧!不過,因為那一年他是帶著強烈的憤怒回來的。」
「回來……?從哪裡回來?」
「從歐洲的戰爭。」
「戰爭?」御手洗又發出驚訝的聲音。
「對,第一次世界大戰。」
御手洗一時有點接不上話。
「幽靈也要上戰場嗎?」
「對。」
「而且,像一般人一樣,從戰場上回來?」
「對,他看起來就像一般人。可是,他不是一般人,他擁有魔王般的恐怖力量,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他可以隨心所欲,讓一個人活,或讓一個人死;讓事物毀滅,或讓事物保留。」
御手洗盯著喬蒂看,思考了一會兒,說:「也可以讓一個人成為巨星?」
「嗯,是的。」
女明星先是點頭,然後沉默。御手洗好像期待有人能夠接替他,幫他提出問題,反駁這個還說著反常話題的年邁女演員,可是其他人仍然保持沉默。
他只好繼續說:「你所說的幽靈之力,指的就是讓這棟摩天樓的玻璃在瞬間破裂粉碎……」
「是的。」
「還有在停電的時候,讓你的身體能瞬間從三十四樓移動到一樓。」
「是的,御手洗先生。」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有很多,他還好幾次替我除掉妨礙我的人。洛伊,我沒有跟你說過那些事嗎?」
「沒有時間說吧!」威薩斯本教授說。
「為了讓我成為明星,他會為我做任何事情。當我踏上明星的舞臺時,任何出現在我身邊的障礙,他都一一替我清除。他毫不留情的、以可怕的方法……」
女演員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想過去。
「那是一九一六年的九月二日,我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晚上……」喬蒂閉著眼睛繼續說。
御手洗則是眉頭緊蹙,好像在生氣,感覺也很像猶豫的神情。
時間再往前推,喬蒂述說的是五十三年前的往事。
「那時的我默默無聞,好不容易擠進齊格飛劇團,但仍然只是一個小演員。那一天雖然是我的生日,卻沒有人來為我慶祝,我甚至還發燒了。我想自己一定是感冒了,可是我沒有錢去醫院,也沒有錢買好的藥。怎麼辦才好呢?我當時覺得很害怕,因為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如果是那樣,為什麼你還能住這樣高階的公寓?」御手洗勇敢地發問。
年邁的女演員於是說:「希望你不要問這個問題。那時我接受了一個人的照顧。當我張開眼睛時,突然看到一個非常英俊的人站在我的床邊,他的身材修長、鼻子高挺,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眼睛雖然被面具遮住了,但我馬上就看出面具下有一張俊美的臉。
「當我因為驚訝而發出無力的叫聲時,他就像這樣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要我不要出聲。他說,我是你的夥伴,接著他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說,你發燒了,相信我,吃了這個藥,你很快就會輕鬆的。在他溫柔的聲音和表情下,我毫不猶豫地吃了那個藥,果然很快就不覺得痛苦,並陷入沉睡之中。
「醒來的時候,我身在一艘小船上,而船就浮在水面上。水面的四周是長得很高的草,但我可以看到草的外圍有幾棟摩天樓的燈光。當時摩天樓不像現在這麼多。」
低著頭聽她說話的眾人,一一抬起頭來。大家都在想,從這裡開始,已經是幻想的內容了。這不是現實的事情,電影裡的夢境經常有這樣的畫面出現。
「剛才出現在我床邊的俊美人物,就坐在小船上,安靜地划著槳。周圍霧氣朦朧,幾支小小的篝火在四處燃燒著,我聽到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微弱、甜美的音樂。」
御手洗也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這裡是哪裡?我問。他告訴我,這裡是中央公園裡的水庫湖(thereservoir)。他的秘密住所,就在這個湖的旁邊。在中央公園裡?我這樣問他。他說他在那樣的地方蓋了一個隱密的住所。但那裡是公共的公園,也是很多人會去的地方,我覺得在那裡蓋隱密的住所,早晚會被發現的。但他很肯定的說絕對不會被發現。他說,一般人的眼睛完全看不到,因為這裡是原始森林,又非常的大。
「他還以迷人的低沉聲音對我說——喬蒂,祝你生日快樂。你是誰?當我這麼問他的時候,他回答我,我是幽靈,你的守護天使,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不管你有什麼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你想要什麼呢?他還這樣問我。我說我不要任何東西,我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成為百老匯的明星。除了這個以外,我什麼也不要。於是他很簡單地對我說,ok,我會讓你成為明星,誰也無法阻止你。
「你一定不相信我的話吧?因為他這樣問我,所以我曖昧地笑了笑。老實說,我當然不相信他說的話。因為我怎麼樣也不覺得自己是幽靈選中的物件,而且幽靈只出現在我的面前,只幫助我一個人。
「接著,他還說,我會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不管是下雨的日子,還是颳風的日子,都會注視著你。你在發光,綻放著別人沒有的光彩,你具備了明星的資質,是註定要當明星的人。但是,如果仍然像以前那樣是不行的。現在在你身邊的戲劇界魔鬼、俗輩們,會摧毀你,就算你出人頭地了,也會成為他們的食物。這麼一來,你的性命會縮短,也無法成為大明星。你不是泛泛之輩,你會成為大明星,成為站在世界頂端的巨星。
「那我該怎麼做呢?我這樣問他。他便說,我會讓你成為明星,所以你只要相信我就好。聽了他的話,我雖然不假思索地點頭了,卻仍然忍不住問他,他到底會怎麼做呢?於是他說伊瑪·布隆戴爾很快就會死,他還說,她是獻身給製作人潘特羅·桑多利奇,藉此得到‘威尼斯戰役’主角角色的汙穢女人。最適合演那個主角的人是你,有了你豔麗的容貌和美好的歌聲,那個作品才會散發真正的光芒。當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面具下的嘴角輕輕一撇,露出無人能敵的笑容。
「沒有伊瑪,你一定會被找去試演,並且得到那個角色。到時候,誰也無法忽視你的表現。加油吧!你要好好努力。在你成為明星之前,任何想阻撓你的人,都無法通過我這一關。還有,你會在我不在的期間成名,當你成名以後,希望你可以等我回來。他這麼說著。你要去哪裡?我問。他回答我,因為歐洲開戰了,所以我要去戰場。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會繼續幫助你,所以你一定要照我說的話去做,我保證你可以成為百老匯最紅的,不,是全美最紅的大明星。他這麼說。
「謝禮呢?我該怎麼答謝你呢?我問。他回說,很簡單,和我結婚,一起住在這裡。我被他的話嚇呆了,因為,或許長久以來他一直在注意我,但是對我而言,他是剛剛才認識的人。他繼續催促我,他說,答應我吧!喬蒂,那樣的話,你就是明星了。和我結婚之後,你還是可以繼續當演員。來,快點說‘好’吧!
「他的聲音低沉有磁性,非常有魅力,深深地牽動了我的心。他什麼都能辦得到,他一定可以讓我成為明星——我心裡這麼想著。而且,他又是一個像畫中人物一樣俊美的人,所以我便點頭答應了。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想成為一個明星。啊,我好難過……」
喬蒂好像非常痛苦似的蜷曲著身體,用手按著心臟。我們都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拍撫喬蒂的身體。喬蒂痛苦地閉著眼睛,咬牙忍耐著。
「這樣不行!菲利浦,快去請卡里耶夫斯基醫生來!」我叫道。菲利浦立刻衝了出去。
「沙利納斯小姐,要拿水來嗎?還是要按摩背部?」麗莎·瑪利說。
「要按摩背部,按摩心臟的後方。不,我來吧!誰去拿水來!」御手洗說。我立刻衝出寢室。
當我跑到廚房吧檯內,才剛把水裝進杯子裡時,玄關的門便開了。抱著黑色提包的卡里耶夫斯基老醫生來了。老醫生精神抖擻,快步走向寢室,我也隨後跟進。
老醫生已經開啟提包,拿出注射器,在喬蒂的手臂上施打。
御手洗接下空的藥瓶,目不轉睛地看著。
「不要緊,已經沒事了。」喬蒂說。
一打完針,卡里耶夫斯基醫生便緩慢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威薩斯本教授、御手洗、菲利浦也依次坐了下來。
「剛才說到哪裡了?必須把這件事說完才行呀!那時我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原來的床上。」
「你知道那時候是幾點鐘嗎?」御手洗問。
「幾點?你是說我醒來的時間嗎?」
「是的。」
「我記得好像是十一點半左右。」
「他出現在你枕邊的時間呢?」
「御手洗,那個有什麼關係嗎?」威薩斯本教授問。
「有關係。」他回答。
「我記得好像是十點左右。」
「那麼是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還有,幽靈和你一起乘船的時間有多久?」
「三十分鐘左右吧。」
「從這裡到中央公園的水庫湖,用走的要花三十分鐘的時間吧!公園很大,如果還要抱著你或扛著你,那麼大概要四十分鐘。因此,如果是十點整從這裡出發的話,到湖邊的時間是十點四十分,乘了三十分鐘的船以後,是十一點十分;馬上再把你扛回來這裡的話,是十一點五十分,這已經錯過你十一點半醒來的時間了。」御手洗說。
在場的人雖然都沒有點頭,心裡卻都認同御手洗的看法。但是,大家也同時認為沒有必要如此殘酷地追究。因為不用追究也知道那種事是一場夢呀!那是那個年紀的女性,尤其是懷抱著明星夢的女性,都會做的夢。出現了一位英俊的魔法師,運用他的魔力,讓自己成為明星的夢。這的確是女孩子們都會做的夢。
「沒錯。那麼是我的記憶出錯了吧!畢竟是五十年前的往事了,很難正確地記得每一個時間。」
「是呀!對不起,沙利納斯小姐,我想再問一個問題。伊瑪·布隆戴爾是被殺死的嗎?」
「是自殺死的。」
「自殺?」
「是的。」
御手洗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明白了。對不起,沙利納斯小姐,請繼續說吧!」
「我第二次見到幽靈的時間,是一九二一年的九月七日。」
「五年之後才見到呀?」
「沒錯。那個時候我已經成名,是個大明星了。如幽靈說的,因為伊瑪·布隆戴爾的死,所以那部戲要重新甄選主角,我因此得到試演的機會,並且被選上了。所以,那一年的生日,有很多人來為我慶生,還辦了一個生日宴會。可是,幾天後,我再度發高燒。我請醫生來看診,打了針後,就睡著了。那個時候,他——幽靈又出現了。」
「在房間裡嗎?」
「是的,當時我的房門是上鎖的。我嚇了一跳,正想開啟床頭燈時,他說不要開燈。然後他把椅子拉到我的床邊,坐了下來,讓我吃藥。把藥吃下去,相信我,把藥吃下去,他這麼說。已經相隔五年沒有聽到的那個聲音,好像帶著苦澀的感情。我吃了他的藥後,又沉睡了。醒來的時候,我又在水庫湖的小船上。那天晚上也是濃霧籠罩,四周的草叢裡有點點篝火,遠處的摩天樓燈光,因為濃霧而顯得十分朦朧。
「幽靈,你平安回來了呀!我說。嗯,我回來了,他回答。在微弱的光線下,我看到他臉上的面具變了,以前那個只遮住眼睛部位的面具,換成了除了遮住眼睛外,還遮住了左半邊臉的面具。
「潘特羅·桑多利奇死了,他以陰沉的聲音對我說。我害怕的點了點頭,心想——那果然是幽靈做的事。他又說,利用選角的特權玩弄女演員或女舞者,實在太卑鄙了。而且,你也成為他的目標了吧?他問。我有點猶豫地點了點頭。我想反正瞞也瞞不了,而且,他也向我求過婚了。於是幽靈非常憤怒地罵著,卑鄙的傢伙!又說,你已經是明星了,不需要他的幫忙,也可以獨當一面。他說得沒錯,沒有潘特羅,我也可以獨當一面。
「這次的‘印地安之花’你演得非常好,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他又說,很多劇評家都說那個印地安女郎是你演技生涯的最高峰,可是你的實力不只如此,以後你還會繼續走上巨星之路,一步一步往上爬,你的前途是無可限量的。現在,我希望你能為我演唱戲裡那首動人的主題曲。因為他這麼說,所以我就唱了。
「死後,你的靈魂會回去某個地方吧!如果你死了,你的靈魂會睡在某個地方吧!如果我死了,我的靈魂可以選擇歸去的場所嗎——我唱到這裡的時候,他突然開始掉眼淚,並且低垂著頭,以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接著,他抬起淚水模糊的眼睛,對我說,我只有你了,這個世界孤立了我,不管我走到哪裡,我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這個世界上找不到願意接納我的地方,所以希望你能和我結婚。我只有你,我的眼中也只有你,你就是我的一切,是讓我的生命燃燒的動力,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請你嫁給我吧!
「結婚以後,要在哪裡過生活呢?我問。他便說,就在這裡,我的隱密住所。不行呀!我說。在中央公園裡,太容易被人發現了。可是他自信滿滿地說,放心,這裡是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雖然是在中央公園裡,卻是別人無法進入的秘密地下世界。
「喬蒂,現在有誰阻礙了你嗎?被他這麼一說,我更加迷惑了。可是,我好像被惡魔附身了一樣,不知不覺就說出瑪格麗特·艾爾格這個名字。如果她是一個實力與我旗鼓相當的對手的話,我就不會說出她的名字了。但她是一個走性感路線,只靠外貌取勝的女人,偏偏又很受弗來迪利克·齊格飛的寵愛,想靠著弗來迪利克·齊格飛出人頭地。就是因為她,美琪戲院早晚會變成脫衣舞劇場,這種情況持續下去,以藝術聞名的百老匯就危險了。因為瑪格麗特視我為眼中釘,所以弗來迪利克也敵視我,對我冷嘲熱諷。我明白了,幽靈只說了這句話。不久之後,瑪格麗特就自殺了。」
女明星一停止說話,房間內立刻沉靜下來。
「我知道,你們都想說那是我在做夢吧?但是,我很清楚那不是夢。我要死的時候,幽靈會出現在我的身邊。或許幽靈只肯讓我一個人看見他,但那時,你們一定會知道他是真正存在的。我會和幽靈一起去另一個世界。」
接著,喬蒂便以嘶啞而斷斷續續的聲音,開始唱起「印地安之花」的歌。
「我知道。如果你死了,靈魂會回到祖先們生長的蒼翠森林,變成白色的牡鹿,在森林裡到處奔跑。夏天的時候,你在泉水中戲水,在岸邊的草地上午睡。變成靈魂的我追隨你回到蒼翠的森林,再變成泉水岸邊的草地上,只有夏天才會開花的白色花朵,在睡著了的你的身邊開花,聽你呼吸的聲音。
「啊!幽靈來接我了。」喬蒂低聲叫了一聲,並緩緩地把手伸向天花板。
卡里耶夫斯基醫生站起來,伸出右手想去拉住她的手。但是,就在他的手要抓住喬蒂的手之前,喬蒂的手頹然落在床單上。
「沙利納斯小姐!」麗莎·瑪利叫道。
卡里耶夫斯基醫生握著頹然落在床單上的手,再將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然後,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沙利納斯小姐。」麗莎·瑪利又叫了一聲,並且趴在喬蒂的胸前。
約翰·薩克生像大夢初醒般站起來,拿起照相機,鏡頭對著喬蒂。
「啪」一聲,閃光燈發出亮光。
就在那一瞬間,麗莎·瑪利發出可怕的慘叫聲。
「窗戶!」她叫著:「幽靈在那裡!」
大家的眼睛全看向她的手指所指的窗戶,可是那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太陽下山,窗外只有剛開始發出光亮的摩天樓群的窗戶燈光。
然而,我也看到了麗莎看到的東西。雖然無法相信,卻是真實地看到了,露出左半邊頭蓋骨的奇怪鬼魂,以可怕的樣子站在窗戶的地方,靜靜地凝視著室內。足以證明他是鬼魂的證據,就是他的身體是透明的,透過他的身體,可以看到遠方的摩天樓群的窗戶燈光。那就是幽靈嗎?
我立刻衝出房間,跑到玻璃露臺,站在露臺的北端,轉頭看著四周。什麼也沒有。然後我又跑到東側看,那裡也一樣,什麼鬼影子也沒有。
御手洗也出來了。他問我看到了嗎?我以搖頭的方式回答他。因為他又追問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嗎?我便說出自己看到鬼魂出現在窗戶那頭的事。我一邊說,一邊無法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話,因為我並不相信鬼魂、幽浮之類的事情。
御手洗問我,是在窗戶裡面?還是在窗戶外面?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我覺得是在窗外。可是,就像剛剛檢視的,外面什麼也沒有呀!難道是在窗戶裡面嗎?我愈來愈沒有信心了。那個鬼魂如果是在窗戶裡,那現在不就在我們的周圍嗎?
一回到寢室,就看到目睹鬼魂而驚嚇不已的麗莎·瑪利正抱著喬蒂在哭。包括卡里耶夫斯基醫生在內,男性們都發呆似的站在喬蒂的周圍。
在紐約的某一個世代引領風騷的紅伶,即使離開人世的時候,也保持著巨星的風采。她這最後一場的演出,讓在場的數名觀眾永世難忘。
這是一九六九年的十月三日,晚上七點五十九分的事情。
5
喬蒂·沙利納斯的遺體,將埋葬在度過皇后區大橋之後的森林小丘墓園,葬在那裡是喬蒂生前的希望。約翰·薩克生訂下了小丘斜坡坡面的墓地,從那裡可以越過東河遠眺,是遠望曼哈頓區摩天樓最好的場所。今後,喬蒂可以從森林小丘的上面,看著自己生活過的摩天樓。
第二天早上,御手洗和我,還有威薩斯本教授,再度在沙利納斯家集合。先把喬蒂的遺體移進棺木中後,又整理了房間。接著,御手洗便迫不及待似的,立刻開啟喬蒂之前提到的衣櫥,搜查了衣櫥裡面。那個衣櫥是喬蒂搬來這間公寓以後就一直使用、描繪著花朵圖案的挪威製衣櫥。昨天喬蒂過世的時候,御手洗大概就很想開啟衣櫥調查了,但是當時實在不便做那樣的事情。
在衣櫥正中間的抽屜深處,果然有一把被褐色的布包裹起來的手槍。為了謹慎起見,御手洗小心地避免直接碰觸那把槍,並且仔細觀察。
「是自動式的槍呀!」站在旁邊的威薩斯本教授一邊觀察,一邊說:「不過,不是女性用的小型手槍。」
「女間諜總是把手槍插在吊襪帶裡。」我說。
「嗯。不過,這個不是那種手槍,這是真正的手槍。」
「那種手槍不太能夠殺死人。這個是魯格p08手槍,一九〇八年制的骨董品。」御手洗說。
「喔!是有名的槍嗎?」教授問。
「嗯。不過,這把槍已經不能射擊了……因為沒有保養。變舊了以後,肘節就無法順利拉起,子彈經常會卡在一起。你剛才問這是不是有名的槍?這是收藏家想收藏的東西,非常有名。它使用九釐米的帕拉貝倫彈,曾經是德軍的制式手槍。鬆開這個鎖的話,應該就可以開解開槍管和槍體,不過還是維持整體的樣子比較好吧!」
「御手洗,你很瞭解槍嗎?」教授問。
但是御手洗搖了搖頭,「知道的並不多。我不懂射擊的技巧,而且對槍這種東西也沒興趣,我只是喜歡英國enfieldno.2mk1槍的形狀。」
「什麼嘛!你知道的明明很多。」
「教授,你可以暫時保管這把槍嗎?還有,請你拿去給紐約市警察局的朋友分析。衣櫥裡好像只有這把槍。一九二一年齊格飛命案的槍,就是這把槍吧!」
御手洗把槍遞向教授。教授收下槍。
「喬蒂·沙利納斯小姐擁有好幾把槍嗎?」
「只有槍,連彈盒也沒有……不過,紐約市警察局或許還儲存著槍殺齊格飛的子彈。就算沒有儲存,也應該有當時傷口的照片。那樣有了這把槍,就可以做對照了。」御手洗一邊把頭伸進衣櫥裡,一邊說著。
「教授,我一向主張人還是少碰槍為妙。只要和槍牽扯上關係,總是沒什麼好下場,不用說加州聖荷西市的溫徹斯特的神秘屋了3。十九世紀的日本,有一位名叫久米通賢的天才發明家,他有製作手槍與時鐘的天分,也做了不少善行,卻一輩子過著到處借錢度日的窮苦生活,最後還寂寞地病逝,根本沒有日本人記得他。」
譯註3:由美國步槍之父——威廉·溫徹斯特(溫徹斯特步槍的發明人)的遺孀莎拉·溫徹斯特所建,為了給死在丈夫發明的槍支下的鬼魂所建的。
「哦?是嗎?」教授說。
「御手洗先生,你覺得有可能從這裡‘瞬間轉移’到一樓嗎?」我問。
「很難說呢!不過,現在應該先解決槍的問題吧!」御手洗沒有停止動作,「如果那把魯格槍並不是殺死齊格飛的兇器,那麼根本不必思考那種問題,因為這一切應該就是沙利納斯小姐的幻想。」
「如果那把槍就是兇器呢?」威薩斯本教授立刻發問。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從這裡到一樓有秘密滑梯嗎?在這棟大樓的某處?」御手洗一邊笑,一邊輕鬆地問著。
「會有那種東西嗎?我是建築家,我可以保證這裡沒有那種東西。這棟大樓的設計圖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而且也實際住在這棟大樓裡。這裡除了縱向通過的鋼材特別粗以外,其他的地方和一般建築物一樣,沒有不同的地方。還有,這棟畢竟不是四、五樓層樓的建築物,就算有滑梯那樣的東西,從三十四樓高的地方滑下去,臀部肯定會磨破皮的吧!另外,滑下去容易,困難的是要怎麼上來呢?」
「時間上絕對來不及吧!」御手洗說。
「是吧!」
「總之,現在的情況是一片混沌,什麼線索也沒有。」
御手洗東翻西找,將衣櫥裡能開啟的東西全都開啟。他在衣櫥上層的深處,找到了一堆用布包著的東西,便把那堆東西抱下來,放在地板上。開啟布一看,發現裡面是大大小小的相框。
相框裡面的照片大多是喬蒂在舞臺上的倩影,也有菲利浦小時候的照片,以及她和年輕時的卡里耶夫斯夫妻合照的照片。
「上面有灰塵,好像曾經掛在牆壁上。」
「嗯。聽說喬蒂在以前的工作室牆壁上,掛了很多照片。」我說。
御手洗表示瞭解地點點頭,然後他在那一堆相框裡,找到一幅上面有著許多奇妙圖形的物品。那個相框是金色的,也有用布包起來,是埃及的圖文字。
「找到了!之前提到的象形文字。」他很高興地說。
被壓在相框玻璃下面的,是一張寫著奇怪的埃及圖形文字的紙;那是用類似鋼筆之類的筆很端正地寫上去的。我們從御手洗的左右,靠過去看。
【附圖二】
「找到了。是手寫的。」
「看得懂嗎?」威薩斯本教授問。
御手洗搖頭,說:「完全看不懂。不過,這不是暗號,這個文字應該是‘表音’文字。所以是單純的轉換法,要理解意思應該不會太難吧!」
「表音文字?」
「意思就是能轉換成羅馬字母的圖形。這種文字和馬雅文字或東方的漢字是不一樣的。」
「嘿,我對這種東西一竅不通。」
「既然這是在建築家奧森·達爾馬吉的口袋裡發現的,其中一定寫著某種秘密。好,就先來解讀這張紙的內容吧!」御手洗振奮地說:「我並不認為這張紙與解開齊格飛命案的關鍵有關,不過,奧森為什麼會死?或許可以從這張紙的內容得到一點線索。也就是說,或許可以明白玻璃破碎的原因。」
「御手洗先生,我有一點疑問。」我舉手說。
於是他轉頭看我。
「喬蒂說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二一年,幽靈帶她去了中央公園內的幽靈秘密住所,他們在水庫湖上,一起坐著小船。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為了營造艾勒裡·昆恩4式的推理,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要素。」
譯註4:艾勒裡·昆恩是佛列德瑞克·丹奈和曼佛瑞·李兩人合用的筆名,他們是推理小說史上最成功且最長時間的合作搭檔,創造出一系列以艾勒裡·昆恩為主角的數十部推理小說。
「那只是夢吧!」御手洗非常冷淡地說:「她清楚地說明了去時候的情形。那時她吃了藥,睡著了,所以肯定是被幽靈抬過去的。可是,回來的時候呢?如果她真的去過中央公園的水庫湖,對於回來時的情形,應該會有記憶才對。不會是幽靈又讓她睡著了吧?她是走回來的?是被車子載回來的?還是騎腳踏車回來的?她沒有說明這一點。連登先生,關於這一點,你有聽說過什麼嗎?」
我搖搖頭,說:「沒有。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第一次聽喬蒂親口提這件事。」
「嗯。」
「不過,事實上有些人是知道那件事情的。那些人都是和喬蒂相當親近的人。聽說一九二一年那年發生的事情,連警方也知道。喬蒂要回來的時候,幽靈拿出懷錶,在喬蒂的面前擺動錶鏈,讓喬蒂睡著。等喬蒂醒來時,自己已經在床上了。」
這次輪到御手洗搖頭了。他說:「時間上是來不及的。」
我點頭。
「應該不是坐計程車去的,因為那樣會有目擊者。那麼,是自己開車的嗎?車子要停在哪裡呢?還有,中央公園內是禁止開車的。如果用走的話,從公園口走到水庫湖,是一段不算近的距離。公園內的道路彎彎曲曲的,湖在靠近公園北端的位置上,整個公園又相當於一個街區那麼大。」
「是呀!」
「如果沿著公園外側圍牆的中央公園西大道走的話,是最短的距離,但是路上的人、車都很多,場所並不隱密,扛著一個女人在路上走,一定會被人看到。更何況一九二一年的時候,沙利納斯小姐已經是名人了,把一個名女人弄睡著,又把她帶出去,絕對會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可是沒有人看到。」
「這不就對了嗎?那時還不到午夜,這裡又是紐約人最多的地方,如果她真的被帶到水庫湖,不可能沒有目擊者的。重點是,為什麼非去水庫湖不可呢?幽靈說的那些話,在沙利納斯小姐的屋子裡也可以說呀!而且,在屋子裡說不是更安全嗎?」
「比起在屋子裡,在水庫湖那邊更有氣氛。當時幽靈向她求婚了。」我邊笑邊說。
「浪漫的氣氛比較能說服女性?在霧中的小船上求婚會比較有效果?幽靈是那樣想的嗎?不是,那是沙利納斯小姐的想法,那是她的潛意識,是她自己想看到、想體驗到的情境,那是她自己渴望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那是實現了喬蒂的願望的夢?」
「是的。」
「也就是喬蒂從頭到尾都在自己的床上?」
「沒錯。」
「幽靈在水庫湖下面的隱密住處,也是……」
「那原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地方。水庫湖確實很大,可是事過五十年了,就算有那樣的地方,現在也不可能找到了。」
「湖岸邊的草叢中有篝火的說法,確實也讓人覺得很奇怪。」
「有篝火的地方就會有人。住在紐約的人想要邀請客人到位於地下的隱密住處時,或許就用得著火把了。」
「紐約市警察局好像曾經划著小船在水庫湖四處調查了一番。」
「有發現任何隱密的住處嗎?」
我搖搖頭,說:「沒有。可是,我認為那麼簡單就停止搜尋,是錯誤的決定。」
「怎麼說呢?」
「如果真的有心,建造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地下秘密基地,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哦?有什麼方法嗎?」
「德國的納粹黨執政時,在柏林的地下建造了一座大規模的秘密基地,可是,當時柏林的市民竟然沒有人知道那個基地的存在。所以,最近那個基地被發現時,還變成了大新聞。」
「喔。」
「戲劇也一樣。只要投下大量的金錢,不管多大的舞臺機關,都可以做得出來。例如利用機械裝置,抬起一部分的池邊草地,讓草地變成屋頂,下面就是基地的入口;火把也安裝了可以上下移動的裝置。」
「哦?只為了一名女子,就在中央公園的地下,建造那麼大的機關嗎?」
「只要調查,就可以知道這個世界上確實有被人們遺忘的地下基地。尤其是歐洲,存在著不少地下基地。像納粹黨當年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做的裝置,最近正慢慢被人們發現,其中還有納粹黨時期建造的地下鐵車站。」
「這個我知道。在柏林的地下基地內的生鏽置物櫃裡,好像有很多秘密檔案。置物櫃前有一張桌子,已經喝掉一半咖啡的琺琅杯,就那樣放在桌子上。」
「沒錯。位於地下的裝置,通常與地下道或下水道連結,所以可以用走的進去,或劃小船進去。在歐洲,有些城市的下面,還有另一個城市,那是從古羅馬以前就存在、有著長久歷史的城市。
「像巴黎,它的地底下就有無數被遺忘的暗渠。那個城市的建築物所使用的建材,基本上是從腳邊的石頭切割下來的,被取走石頭的地方,自然就形成洞穴。但是,如果那個位置沒有被記錄下來,日子久了以後,誰也不記得那裡有洞穴的事。所以後來偶然被發現時,就會讓人很震驚。我有個朋友住在聖米歇爾,有一天他家的牆壁倒塌了,發現牆壁後面竟然有一扇門,開啟門看,是一條往下走的石階。」
「羅馬和中國一定也有那樣的地方。」
「應該吧!」
「可是,曼哈頓的摩天樓的建材,是從外地運來的。」
「沒錯,但這裡有許多傳說。例如,某條地下鐵起站的車站現在已經廢棄,因為沒有被使用,變成了中國黑幫聚集的車站。或是說,中央公園的地底下,有一個可以讓許多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生活的巨大收容所。這是經常可以聽到的傳聞。」
「哈哈。」
「或許你不相信,但這是有紀錄的。」
「你說地底下的收容所是人造的?」
我搖搖頭,說:「不,不是特地造的收容所。不過,連歐洲也沒有這樣的地方。你知道吧?德軍曾經有轟炸曼哈頓的計劃。」
「不知道。」
「那是打算利用噴射機進行空襲的計劃。因為曼哈頓是美國國力的象徵,所以摩天樓倒塌的意義,是非常重大的,而且會讓舉世譁然,這就是納粹想要達到的目的。為了實踐這個目的,納粹進行三角翼噴射轟炸機的研發,幾乎就要研發完成了。如果戰爭再拖延一陣子,德軍一定會把計劃付諸實行吧!
「我國的空軍追不上轟炸機,也無法把轟炸機打下來,但是,轟炸機上的油料不夠飛回基地,所以轟炸機回程的時候必須降落在大西洋的水面上,飛行員和轟炸手則由潛水艇載回。這是一項耗費龐大的空襲計劃,雖然炸燬摩天樓並無法改變德軍戰敗的結果,卻能嚴重打擊美國的國情。」
「嗯。」
「美國的國防部從間諜口中得知德軍的空襲計劃後,也擬定了一個對應的計劃,那就是建造一座位於中央公園地下的防空壕。曼哈頓是一塊巨大的巖盤,如果要建造一座可以耐得住轟炸的大型防空壕,沒有比曼哈頓更理想的地方了,完全不需要用水泥來補強。」
「原來如此。」
「在現今的中央公園裡,到處都可以看到裸露的巨大岩石。這是因為這裡是公園的關係,所以不需要被剷除。但在曼哈頓都市化的過程中,不斷地有這樣的巖山被火藥炸燬。那是炸藥還沒有發明以前的事。鑿空腳下的岩石,變成可以收容很多人的堅固防空壕,也等於蓋了一座地下都市。這是當年的計劃,但最後並沒有實行。」
「可是,連登先生,你說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事吧?沙利納斯小姐被幽靈先生帶到地下基地附近的時間,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唷!」
「不,這座島以前是印地安人的寨子,那是曼哈頓還是‘多丘之島’的時代。聽說當時寨子的地下,就建造了居住的裝置,只是那個寨子的確切位置到底在哪裡,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幽靈只要能夠找到那個地下寨子,並且加以利用就可以了。因為幽靈所需要的,只是一個人的居住空間,並不是納粹的地下基地,所以我想那是有可能的。」
御手洗先生好像不相信似的保持沉默,然後他苦笑著說:「但是,還有動力的問題吧!要住在地底下,就一定要拉電力進去才行;另外吃飯也是個問題,很不容易吧!」
「可以用油燈代替照明;至於吃飯的問題,可以悄悄到外面的餐廳吃飯,或買回來這裡吃也行呀!只要出入的時候不被人發現就可以了。」
御手洗點點頭,思考了一會兒後說:「我明白了。總之,至少是有那種可能性的。雖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沙利納斯小姐去過中央公園,卻不能因此排除她去過的可能性。」
「不是那樣的。」我說:「有證據可以證明她去了。」
「你說有證據?」
「是的。」
「什麼證據?」
「喬蒂說自己和幽靈見面的日期是九月七日,隔了兩天以後,潘特羅·桑多利奇果然被殺死了。警方聽說了喬蒂的事,便姑且去追查有可能是幽靈的人。警方對喬蒂所說的話應該是半信半疑吧!所以,他們不僅划船到水庫湖去做了解,還借了喬蒂七日那天晚上穿的長睡衣,請顯微鏡搜查人員,做了徹底的調查。」
「嗯。調查到什麼了嗎?」
「首先找到的是氧化鋯,然後是酢漿草的纖維、黑莓果實的外皮和汁液。雖然非常微量,但是喬蒂的長睡衣上,確實附著著這些物質。」
「氧化鋯?」
「氧化鋯是特定的土壤粒子裡才會含有的物質,那不是一般土壤會有的東西。在曼哈頓地區裡,只有中央公園有那種土壤。那是北卡羅來納州州境附近才有、非常特殊的泥土,好像是從前為了建造公園,才從北卡羅來納州大量運送過來的。另外,曼哈頓島上,也只有中央公園有酢漿草和黑莓。」
「唔……」
聽到我的說明後,御手洗思索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
「幽靈的藏身地就在中央公園的地底下,這種事……唔。那麼,或許在象形文字裡,隱藏著幽靈地下藏身處的線索。」
「我覺得有可能。」我說。
「沒有鑰匙。」御手洗說。
「你說什麼?哪裡的鑰匙?如果是房間的鑰匙的話,在廚房吧檯下面的抽屜裡。」
「不是那個鑰匙。連登先生,我說的是走廊上那扇金屬門的鑰匙,也是‘拒絕之門’的鑰匙。」
「噢。」我說。我已經忘了那個事情了。
「沙利納斯小姐應該有那個鑰匙吧?」
我點頭,但是我並不確定。
「我不知道。要問菲利浦或麗莎·瑪利。自從沙利納斯小姐臥病在床以後,她就沒有用了……」
「為什麼不用了呢?她以前應該擁有那裡的鑰匙吧?而且是她個人專用的。」
「應該是的。但是我不知道那把鑰匙的事。」我說。
「會和這個房間的鑰匙一樣,放在同樣的抽屜裡嗎?」
「還是請你去問他們吧!」
「知道了。」御手洗說。
喪禮於翌日在教會里舉行,也就是十月六日的下午。喬蒂被埋葬在森林小丘上的墓園裡,戲劇界的相關人士,以及菲利浦等親人都列席參加了。
六日的下午四點四十分左右,住在卡里耶夫斯基家隔壁的卡蓮·布拉克,聽到鄰家有奇怪的聲音。她是住在三一〇一號室裡的老婦人,當時她的丈夫正好外出散步。
她先是聽到有如東西倒塌般「砰——」的聲音,然後是非常大聲的、像槍聲般的巨響,這兩道奇怪的聲音相繼出現。那種聲音有點像是夫妻在吵架,可是住在三十四樓北側的夫妻檔只有卡蓮夫婦,而住在卡蓮夫婦對面的,則是剛剛過世的紅伶喬蒂,那時河的對面正在進行喬蒂的下葬儀式。
卡蓮告訴自己——雖然有奇怪的聲音,但是應該不至於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然而,她還是強烈地感到心神不寧。卡里耶夫斯基醫生娶了大醫院院長的女兒為妻,繼承了不少遺產,是個相當有錢的人。可是,這裡不是一般的強盜小偷能夠闖進來的地方,因為從樓梯間或電梯廳到三十四樓三戶住家的走廊上,還設有一道上了鎖的鐵欄杆門。自從一九五一年設了這道鐵欄杆門以來,這個有錢人居住的樓層,就從來沒有強盜或小偷入侵。一道出入時必須開鎖的門固然麻煩,但也因此有了安全的保障,這令她很滿意。
既然不能確認是什麼聲音,所以也不敢隨便報警。可是,如果要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就必須走到走廊上去,也就有可能發生危險。所以她鎖了門,還掛上了門上的鏈鎖,然後將一隻眼睛貼在門的窺視孔上,看走廊上的情形。
安裝在窺視孔上的,是魚眼透鏡,所以她的視野放大了。走廊上沒有窗戶,而那些已經稱得上是骨董的埃及式燈具,散發出不怎麼亮的光線,所以走廊就像是黃昏時的街道般昏暗。
此時,一顆頭橫切過她的視野。那個人身上穿著好像參加喪禮時會穿的黑色西裝,身材瘦瘦高高的。嚴格說起來,西裝上的頭是一顆骷髏頭,雖然是一顆接近皮膚顏色的骷髏頭,但是包裹著頭骨的卻是一層非常薄的膜。骷髏頭裡的上下兩排牙齒完全暴露出來,眼睛的地方也只是黑黑的兩個洞。骷髏頭的頭髮是白色的。後腦部分的頭髮雖然長到了肩膀,但是頭頂部分的頭髮十分稀少,而且是直豎起來的短髮。那個樣子就像暴風雨後的草原一樣,雜亂無章。
那個奇怪的物體一點聲響也沒有地從左方飄移到右方,不是用走過去的,而是從左方「移動」到右方。可怕的肉色骷髏頭從左方經過,在即將進入整個視野的那一瞬間突然「唰」地膨脹起來,然後又很快地萎縮,並且移向右方。他所經過的地方,都像牽絲一樣留下白色的痕跡,久久不散。
卡蓮回神時,發現自己跌坐在地板上。她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維持坐在地板上的姿勢,思索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她一邊想著,一邊顫抖起來,不能自己,好不容易才爬到寢室,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丈夫回來。
可是,當她聽到鑰匙開門時發出的咔嚓聲時,還是忍不住發出尖叫聲。她在寢室裡出聲叫喚丈夫的名字,在確定那的確是丈夫後,才下床鬆開門上的鏈鎖。她看了一下時鐘,那時剛剛過下午五點十分。
聽到妻子的敘述後,做丈夫的人發出苦笑,並不相信妻子說的話。可是,禁不住妻子的要求,他還是去看看鄰居的情形。
不久,做丈夫的一臉蒼白的回來了。玄關門的鎖是開著的,他一走進室內,立刻看到卡里耶夫斯基醫生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已經死了。中國製的衣櫥倒在地上,室內十分凌亂。醫生的胸口有兩個小洞,襯衫被血染紅了。
卡蓮一邊看著丈夫打電話報警,一邊想著——剛才看到的果然是幽靈沒錯,那一定是被殺死的亞當·卡里耶夫斯基要去天國報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