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好嗎?」
然後他們又好像都沒有聽見對方的話,俱是一怔。
唐業先笑了起來,他作出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好不好,這就回醫院去。」
桔年沒有強留,淺淺地回了個笑臉,「你保重。」
韓述很快就從財叔那買到了鞭炮,從他們站著的位置,可以看著他跟財叔笑著揮手說話,然後就要折返。
「桔年,這一次看來我是躲不過了。對不起,我以為的那個「假如」看來只能是個「假如」,雖然我真的那樣想過。我這半輩子都在做不切實際的事,半輩子都在猶豫不決,到頭來恐怕什麼都是空。」唐業上忽然上前一步,他說得那麼急,彷彿過了眼前,就再沒有了時間,他和她,也將不再會有時間。「我就是那種非得到了哪兒都不能去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最想去哪裡的男人,可惜什麼都晚了……這個你拿著。」
桔年這才意識到唐業把他一直拿著的一本書塞到了她手裡。那是本平裝版的《西遊記》,桔年第一次到唐業家時曾經翻看過的,當時尚是初識的他們就這本書還有過一次小小的較勁。
書很舊了,但確實是唐業最喜歡且時常翻看的。
「這個你留著。」他說。
桔年骨子裡的敏感讓她在接過那本書的時候本能地翻了翻,她很容易就開啟其中的某一頁,不是心有靈犀,而是裡面夾著一張銀行卡。
「這……」
韓述越走越近,唐業不容置疑地推回了桔年的手,也打斷了她未來得及的拒絕,「錢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乾淨的,我原先讓一個朋友代為保管,幸而這樣才得以留了下來,以我背的罪名,恐怕傾家蕩產也不足以抵還,我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出不出得來,阿姨她生活是沒有問題的,所以那筆錢我分作兩份,一份留給姑婆,一份給你。你留著,總有個用處。」
他說得由衷,彷彿早已想好打消她所有拒絕的理由。
「這是施捨,桔年,如果你把我當作過朋友,就什麼都別說……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唐業說這話事依舊淡淡的,既不憂愁也不煩惱,彷彿只是等著那個已然知曉的結局到來。這念俱灰的託付讓桔年從心起。
她其實是想過對他託付一生的,如果她這生必須要有個託付。也許不夠深愛,但足夠溫暖,他們相互懂得,相互體諒,這已經足以相當濡以沫到老。
想不到連一個未必成真的「如果」都碎得那麼快。
桔年太瞭解監獄裡的種種,不由得更對唐業的未來憂心忡忡。
像是為了化開那些看不見的愁緒,唐業自我解嘲地笑了起來,「剛來的時候看到韓述的車還有他的人,我真有些傻在那裡了,不過我又想,那也不是件壞事。」
「什麼好事壞事?」韓述耳朵尖,尚在幾米之外也聽到了些話梢。
唐業朝他一笑:「我先走了。」
「不多聊一會?」韓述繼續反客為主地扮著糊塗,他也看到了桔年手裡多出來的一本書,沒話找話說地問:「咦,你拿著什麼好東西?」
唐業代為解釋道:「我順便帶過來的一本書。」
「大過年的就為送出這本書?該不會是什麼珍貴的孤本吧。」韓述半真半假地說道。
唐業何嘗不知道,現在他對他自己一切的財產都沒有處分權,包括一本書。
桔年這時面無表情地將書往韓述跟前一遞,「要沒收嗎?」
韓述果然訕訕地,沒敢去接,「我什麼都沒看到。」
唐業對韓述說:「我有個不情之請,我屋裡的書,假如沒什麼價值,到時與其做了廢紙,不如……我想把它們轉贈桔年,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韓述愣了愣,才說道:「在沒有判決之前說什麼都言之過早。」
唐業也不這個問題上糾纏,面向桔年說了句,「真的要走了,代我向非明問好。」言罷便轉身離開。
韓述柃著鞭炮,看著拿著本舊書沉默不語的桔年,自我澄清道:「我沒趕他走啊。」他好像忘了,他其實才是那個將要被趕走的人。
「要不要叫醒非明來看放鞭炮?」韓述怕引信潮溼,滿院子地找可以掛鞭炮地地方。
桔年也打算去看看非明怎麼樣,她剛起床的時候已經去她房間看過一次,那孩子睡得很熟。
她走到廓簷下的時候,跟韓述同時聽到什麼東西碎在地板上的清脆響聲。
聲音是從非明房間裡傳出來的。
韓述幾乎是立即扔了鞭炮,跟桔年一塊往非明房間裡跑。
非明以一種奇怪的姿態叭在床上,落地摔碎的是她床頭櫃上的玻璃檯燈。
桔年六神無主地把非明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她那麼恐懼,彷彿害怕非明也像玻璃一般,一不留神就碎了。
非明的臉很紅,茫然地睜大眼睛,「姑姑,我的頭有點疼。」
「沒事,沒事,我們馬上去醫院。」桔年用一種哀求的眼光看著韓述,她開始慶幸韓述沒有離開。
非明卻搖著頭說,「也不是很痛,我們等天亮再去吧,韓述叔叔走了嗎?」
她只是很平常地說出那些話,完全沒有意識到兩個大人立即白透了的臉。
此時清晨八點已迅,陰天,雖說不上陽光燦爛,但透過非明小房裡的窗戶仍可以非常清楚地辯別,天早就亮了。而韓述現在就站在她的床頭,雖然他沒有說話。
桔年如墜寒窖,她抱著非明沒有出聲,只是悄然用牙齒咬緊了自己抖得厲害的唇瓣。
韓述緩緩伸出手,在非明已經沒有人焦距的眼睛前上下晃了晃。
「姑姑,韓述叔叔昨晚到底走了沒有,他說他沒地方去的。」非明有些吃力地說。
桔年短暫地閉上了雙眼,韓述的手頹然地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