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她唯一的歸航是海市蜃樓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彷彿就連她也在等。

巫雨,你真的在嗎?你真的像我以為的那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陪伴著我。如果你在,求你給我最後的憐憫。

韓述說:「我們不妨一塊見證看看,假如他還在。」

桔年如浪中的一葉孤舟,顛簸著,惶無所依,她唯一的歸航就是個海市蜃樓。

韓述的呼吸開始變得粗得,極致的快樂和極致的痛苦相交匯。

這樣的迷亂桔年曾見過,那是一個顛倒的夜晚,屬於烈士陵園裡年輕的巫雨和陳潔潔,而不是謝桔年。

並不禁菸花爆竹的郊外,震耳欲聾的轟鳴此起彼伏,不時夾雜著幾聲尖銳的呼嘯。外面的天空一事實上璀璨滿天,可是她看不見。室內連風都不肯光顧,空氣是凝滯的,只有慾望的氣息,窗簾也未曾輕輕掀動一個角落,除了韓述和自己的心跳喘息,桔年什麼都聽不見。

什麼都沒有。

「你相信了嗎?他不會出現的,因為他早死了,他沒死的時候想要的也未必是你。」

韓述贏了,他至少讓桔年相信了一件事。

巫雨是死了。

即使他活著,他也不會在她身邊。最後的一面,他是來告別的,他對她構想過無數次塞北老家,夢想中的天堂,但當他決意放棄一切投奔那裡而去,他想帶走的並不是她。桔年在巫雨離開的若干年後曾經獨自踏上那段旅程,她站在巫雨渴望而到達不了的那片平原上,感覺不到任

何熟悉的氣息,只覺得空曠而荒涼。

原來她一直都只有她自己。

桔年流盡這晚的最後一滴眼淚。

韓述在感官上無比愉悅的一刻感受到桔年軟軟耷位在床沿的手。

她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彷彿連這肉體都不是她的。

於是他摩挲著她的頭髮,還有她淚痕乾涸了的臉。

「他死了,你還有我啊。」

然後,他聽到她空洞洞的聲音。

她問:「你又是誰?」

他是誰?韓述像被一盆雪水當頭澆下。他是想過要一輩子對她好的人,可是連他現在看不到這個人,只看到赤裸的,連自己都噁心的自己。

所有的激情和慾望在這一刻湮滅如一陣青煙,韓述垮了下來,慢慢地伏在一身汗溼的桔年身上,動也不動,死去了一般。

桔年也沒有動,他們長久維持這一個姿態,久得似乎是以腐化為塵。

累,很累。他們好像都睡著了,不知什麼時候又都醒了過來。窗外的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從激烈到沉寂,悄如隔世,天還沒有亮。

韓述翻過身上,平躺在床上。

「你恨死我了吧。」他愣愣地,彷彿是對著開花板說話。

他以為這個問題桔年同樣不會回答,沒有想到,過了一會,桔年發出一個合糊至極的聲音。

「嗯」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做這樣的事,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可我就是做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反正明天,明天你想怎麼樣都行,我什麼都認。但我只希望你能告訴我,在你心底,我究竟是誰?」

桔年發現自己悲哀也在思索這個問題,他是誰。韓述對於她自己而言算什麼?可以死一百回的惡人,死皮賴臉的膏藥,與她整個青春交集的混蛋,左右了她命運的看客,破門而入闖進她塵封世界,提醒了她的安靜只是因為孤單的人。

他不是她的愛人,卻也不是路人。

有時她寧願把他等同林恆貴,但是他不是林恆貴。

桔年沒有想要去愛韓述,然而她所有的隱秘記憶都只與他相關。十一年前,他在她身邊,青春尚如澀澀豆蔻,十一年後,老去只不過是昨夜今朝的事,卻還是他。命運的奧秘誰勘得透?

「也許你是知道我對那點心思的,從很早以前開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做了很多後悔到現在的事,我後悔拉不下臉跟你說明白,後悔那一天跟著你去了烈士陵園,也許我該讓你和巫雨走的,也後悔出事後相信了我乾媽,我真天真,以為她會把所有的事都打點好,然後我們就能在一起;更後悔那時候我沒膽子站出來,我坐過不下一百次的夢來彌補這個缺憾,沒有用,只能是夢了;當然我最後會的還是因為害怕連去看你都不敢,這十一年裡什麼都沒做……但是唯獨有一件事我不後悔,說出來你怎麼想都行,可是我真的是個死不要臉的木八蛋,我唯獨沒有後悔那個晚上,那個小旅館裡,我跟你……我知道那不光彩,那是錯的,可是我不後悔。」

桔年很難想起那一晚的細節,她忽然發現她跟韓述截然相反,她常常記憶起天亮以後接踵而來的噩夢,多年後再一樁樁地為自己開解,唯獨那一晚,她很少去想,甚至故意迴避了,就好像記憶的膠片憑空斷了一截。

「你說,哪果那一晚,我把你送回家去,或者我們根本沒有遇見,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韓述問著可笑的問題。

她可能找到巫雨,真的殺了林恆貴。也可能避開這一劫,看著巫雨入獄,等他,或是最終遇到另一個男人,順利地過一生。

如果是無限可能的事,也是從無可能的事。

桔年說:「不知道。反正怎麼活,橫豎都是一輩子。」

他們各自擁著被子的一角,躺在一片狼籍的床上,不知道這一幕該有多荒謬,她可以打他罵他趕他,反正做什麼都好,而不是在這最不和宜的時候,進行著他們自打相識以來最坦誠的一場對話。

也許他們都一樣覺得身心俱疲,疲憊地無力去承載任何激烈而戲劇化的情節。接著,他們繼續荒謬地繼續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