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年怕她著涼,走過去摸摸她的額頭,卻發現院子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只有舊式的屋簷還有滴滴嗒嗒的水滴打落下來,無聲無息地沒入夜色中的枯葉地裡。空氣中有種水氣、腐葉、泥土和爆竹聲硝煙味混合的溼潤的味道。韓述走到一立一坐的姑侄倆身邊,深深地吸了口這萬家團圓的冬夜,冷落庭院細雨初歇特有的氣息。
非明扭頭看著韓述,突發奇想地說:「韓述叔叔,我好想再跟你打一場羽毛球。」
韓述本起說:「好啊,我車上就有現成的球和拍子。」然而話已經到了嘴邊,他才覺出桔年的沉默和非明童稚和一張臉上隱隱的帳然。他差點就忘了,以非明現在的身體狀況,一頓晚飯堅持下來已經足以讓她體力嚴重透支,更遑論激烈的體力運動了。也許就邊非明自己心裡也再清楚不過,所以這樣簡單的一個要求,她只說「我想」,而不能說「我要」。因為她知道自己辦不到。
韓述拼命地回憶,十一歲,或者是十二歲,這個年紀的自己在幹什麼,不光是他,所有童真年華的孩子都應該天經地義地享受飛揚跳脫的蓬勃,而非明,可憐的孩子,也許她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虛弱而無能為力地度過這個夜晚,僅此而己,卻不可得。
韓述向來也知自己最善在言語上討人歡喜,他想讓非明高興一點,然而絞盡腦汁,平日的巧舌如簧竟然不知丟失去了哪裡,他這才感到在生老病死的命運面前言語的無力。恰好這時,桔年停在廊簷下的一輛腳踏車跳入他的視線,韓述不由得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對非明說:「要不我們來騎腳踏車。」
非明臉上露出了一點點興奮之色,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好啊好啊,我都還不會騎,姑姑說要等到我上初中以後才放心讓我騎腳踏車上學。」
韓述笑著走向那輛腳踏車,「以後我來教你,一點都不難。不過今天你乘乘坐後邊,韓述叔叔載你去轉一圈。」
他說話間已經把車推到院子裡,試了試腳踏板,卻發覺車子一路都在發出種奇怪的「哐嘟」聲,他不由得低頭檢查,原來這年代不明,疑似古董的腳踏車連車鏈子都斷了,後輪癟鱉的滾著鋼圈。韓述目瞪口呆,「謝桔年,你這是什麼破車?」
桔年這才慢騰騰地走過去,繞著車轉了一圈,無奈又無辜的攤開雙手,「我沒說這是輛好車啊,閒置在這已經很久沒有人想過要去騎它了。」
韓述不死心,繼續擺弄了一會,終於相信這輛車十有八九是迴天乏力,更何況眼前沒有任何修理工具,即使想讓它勉強支撐一會也是不太可能。他猶如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越看這破車越一肚子火,氣得直嘟嚷:「這破銅爛鐵早該扔了,留著還有半點價值嗎?」
桔年訕訕地說:「不是還可以賣了它安度晚年嗎?」
她避開韓述的氣頭,轉頭卻看到一直不說話的非明那有些失望的臉。
桔年想了想,又打起了精神,笑嘻嘻地對非明說,「真想騎腳踏車是吧,也不是不可以啊。」她微微側著頭,在院子裡朝非明直勾手,「過來過來,姑姑來騎車載你。」那輛破車明明還橫倒在她腳邊,非明一臉的莫名和茫然,但又經不過姑姑一再的邀約。
「過來啊,傻孩子,披著你的毯子,快過來。」
非明半信半疑地簇擁著毯子緩緩走至姑姑身邊,韓述更是睜大眼睛,不知道她玩什麼把戲。
只見桔年雙手扶著非明的肩,把她擁到自己的身後站著,然後背對著非明,再把兩隻手伸出去,像是握住並不存在的東西,「坐好了,非明,車子要動了啊!」
她說完雙腳踏著步子就慢慢地朝前走,非明傻傻地跟在她後面小步小步地亦步亦趨。韓述呆了一會,算是明白了,這傢伙在用她假想中的腳踏車載著非明原地繞圈子。
這是候非明也反應過來了,意外之餘捂著嘴偷偷直笑,但似乎又覺得有點意思,在桔年像模像樣的「拐彎啦,別掉下來啊……」聲音裡,她有模有樣地「坐」在姑姑身後,一邊笑一邊說:「姑姑你騎慢點。」
她們是樂在其中了,殊不知這一大一小騎著虛擬腳踏車的樣子在一旁的韓述看來要多傻有多傻,桔年這時還無比敬業地用右手按著「鈴鐺」從他身邊繞過,「叮鈴鈴,快讓讓,車子撞上了可不好。」他痛苦地半眯著眼睛揉著腦袋,嘴裡嘀咕著:「天吶,讓我去死吧。」
偏偏非明對這個超級無聊的遊戲還玩上了癮,甚至還無比入戲對微微屈著膝,就像她真的坐在腳踏車後一樣,熱情地朝韓述招呼:「韓述叔叔,你也來嘛,快來快來。」
韓述無語,頭搖得像撥浪鼓,他才不會加入這傻瓜的遊戲。可非明卻一再地催著。
「來嘛,韓述叔叔,我們一塊騎。」
「你韓述叔叔不會騎。」
「韓述叔叔,沒事的,我姑姑載你啊。」
坐了兩個人的腳踏車再次經過韓述身邊,非明拉了韓述一把,韓述又好氣又好笑,踩著車的桔年忙裡偷閒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索性伸手把她們「連人帶車」地攔了下來。
「你坐穩一點,再過一點,要不摔下去可不怪我。」
「姑姑,有老鼠。」
「你快按鈴。」
「叮鈴鈴,叮鈴鈴……」
「這車騎出去多遠了?」
「北京剛過,快到東北了。」
「我要去美國。」
「你為什麼不繞銀河系一週?」
……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呼嘯,片刻之後,天空中炸開了一朵絢爛的禮花,不知是鄰家的哪個孩子,心急得等不到零時的到來。這個禮花彷彿一個開啟的訊號,不一會,各色焰火陸續從幾個方向升空,綻放。暮露沉沉的藍黑色天空,一顆星星都沒有,此刻卻被人間的煙火照亮。
不知道是三個人中的誰先停下來的,他們保持著一前一後的姿勢,站在院子裡,抬起頭,痴迷地看著夜空的斑斕花朵。因這焰火太過美麗,沒有人開口,唯恐言語的瞬間它就凋謝,震耳的轟鳴後,最絢爛的一朵幾乎鋪陳滿他們頭頂的半個天幕,最極致的怒放,然後如流星般散落。
也許因為長久仰著頭的緣故,它看起來是那麼地近。近得讓桔年朝虛空中伸出了手,那一剎那,就邊韓述都錯覺它會降落在她的手心。
末了,桔年收回的手聚攏著手指,韓述不知道她是否握住了什麼。一場焰火的演出讓天空比白晝更亮,然後又暗了下來,比夜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