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門之隔的世界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桔年手忙腳亂地回頭,只見韓述一言不發地立在鐵門外,他不再發火也不再開口請求,渾身溼嗒嗒地看著她。這廂還在她懷裡的非明也是睜大了眼睛,滿是困惑。在這兩雙眼睛的前後夾擊之下,不知道為什麼,桔年感到孤立無援。

在非明再一次喊著「韓述叔叔」,試圖掙脫桔年的桎梏要奔去開門之後,桔年穩住了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用從來沒有過嚴厲目光蹬著非明,厲聲喝道:「別鬧,你知道他是誰嗎?」

這孩子,她只念著韓述的好……她什麼都不明白。

非明不敢動了,她雖有些小任性,但到底還是個聽話的孩子,姑姑驟然冷下來的容顏和眼裡看不懂的東西讓她陌生而驚恐,她低下頭,一雙大眼睛泫然欲泣,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他是韓述叔叔。」

在這樣簡單的一個句子下,桔年唇顫抖著,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她無言以對,門外的那個人,是非明喜愛崇拜,甚至假想為父親的韓述叔叔。她能怎麼反駁,難道她要說,他是間接讓你淪為孤兒的罪人,他是姑姑十一年孤獨的禍端。

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有時她覺得是的,有時,她又覺得不是。

十一年了,已經走到這一步,什麼是因,什麼是果,什麼是真,什麼是幻?

桔年脫下身上的外套,緊緊地裹在了非明身上,非明的眼淚流了下來,唐業的失約已經讓她失望過一輪,對於桔年來說,這一扇鐵門把守住的小小院子是她最渴望的安寧,但對於孩子來說,是與生俱來的孤寂。

「你站在這別動。」她害怕這孩子再不要命地往雨裡跑,帶著點警告意味地對非明說。然後她一步步走到搖搖晃晃的鐵門前,不去看韓述此時作何表情,低著掏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鏽跡斑斑的鎖孔裡。

鎖孔旋轉,開啟的瞬間,桔年聽見那彈簧機括輕微的「咔嚓」一聲,門開了。

韓述推門而入,第一步就踏在被雨水泡得綿軟的枯葉上,這一段時間以來,桔年忙於照顧非明,哪裡顧得上收拾打掃,水「吱吱」地從鞋底邊緣冒了上來。桔年沒有招呼他,已經先領著非明走進屋裡,他厚著臉皮尾隨著跟了進去。他以往從沒有得以進入這屋內,也素知她們日子進得清寒,心中雖有準備,但看到昏暗老舊的屋子裡,除了必備的生活用具外幾乎空無一物,再配上枯葉遍地的院落,有種說不出的破敗寥落之感。他是個再注重生活品質不過的人,吃穿用度無不講究個精益求精,乍一看她們多年來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強烈的心理落差之下,如硬在喉,說不出的酸楚艱澀。

韓述四處打量的空隙,桔年取了塊乾毛巾,默默地遞過去給他。他心中難過,又恐她看穿笑話,便管不住那賤兮兮的嘴。只見他「嘖嘖」有聲,邊擦著溼漉漉的頭髮邊說:「我看你這院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要是都賣收廢舊的傢伙,換來的錢都足夠讓我現在就提前退休,安享晚年了。」

桔年聽罷,無限同情,「那恐怕你的晚年得很短才行。」

「英年早逝」的韓述很明智地在這個話題上打住了,因為他無法判斷謝桔年這傢伙是完全喪失了幽默感,還是在跟他講一個冷得更青出於藍的笑話。

不知是什麼緣故,老房子更容易令人感覺陰寒一些,更談不上取暖設施。韓述的手冷得半僵,好不容易擦得頭髮不再往下滴水,實在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非明已不肯躺回床去休息,搬張凳子緊緊地挨著她的韓述叔叔坐著,桔年見狀,只得將非明平時用的一個小小的電取暖器拎了出來,放在兩人的身畔,韓述趕緊拉著非明一塊將手靠近取暖器烤著,好一會,才覺得渾身的血液又開始迴圈了起來,這時溼漉漉的衣服貼在肌膚上的不適感覺益發明顯。

他脫了外套,裡面的薄毛衫和襯衣也被雨水濡溼了一大片,別人程門立雪,他是謝門立雨,目的似乎達到了,後果也很嚴重。非明果然不枉費他疼了一場,當即就「哇哇」地叫出來,「韓述叔叔,你這樣是要生病的。」

韓述空抖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咳了幾聲,適時地對桔年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請求,「那個……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們的浴室洗……洗個澡?」

他實在是十分謙恭,但桔年也實在是十分意外兼為難。在她看來容許他踏入這個屋子已是她的底線,想不到他會繼而提出這樣的要求。

桔年喏喏地說:「你不是說坐坐,緩口氣就走嗎?」

韓述睜大眼睛,「我是這麼說的,但是你看我一身都溼成這樣了,天又冷,再不換下來非得感冒不可,我現在也沒個人給我煮粥照顧什麼的,感冒就成了肺炎,肺炎就成了腦膜炎,到時別說緩口氣,別斷了氣就算是好的了。」

他心裡暗暗說道「呸呸」,大過年的,他以前可不會說這樣的話,不過跟謝桔年對話多了,就會很自然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對白,不過,管它呢,有效果就行。

桔年勉強一笑,「我這也沒有能讓你換洗的衣服啊。」

「有的,姑姑,你忘了,在你房間裡……」

「非明!」

桔年蹙著眉打住了孩子童言無忌的話語,非明沒有心眼,她只想留住她的韓述叔叔,哪裡知道一句話足以讓姑姑滿臉通紅,尷尬莫名。

「那都是你斯年爸爸的舊衣服,韓述叔叔怎麼能穿?」

韓述沉默地看了她們姑侄倆幾眼,欣然站了起來,「這個不是問題,我車上有換洗衣服,只是借一借你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