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是中國人一年一度的大日子,但是老天似乎存心跟人間的喜慶作對,天暗得像罩了一口大鍋,雨一夜沒停。到了早上,雨水開始夾著細細的雪粒打了下來,冰渣子和潮溼的風撲面而來,刀割似的,這是不少旅居南國的北方人也忍受不了的附骨之蛆般的寒意。
從非明坐上唐業的車子開始,精神頭明顯地好了起來,她靠在姑姑的身上,張大眼睛朝車窗外張望,白得泛青面孔上竟然泛起了淡淡的嫣紅。車子途徑火車站時,非明更是萬分好奇地看著車站廣場上的人頭攢動。姑姑說,那麼多的冒著雨,冒著雪,冒著寒風,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理由——回家。
「我也可以回家了。」非明喃喃地說。
桔年摸著也滾燙的臉帶連連點頭,那個被全世界遺忘的破敗院落,總歸是個可以收納她們身體乃至靈魂的所在,她跟非明一樣,忽然無比渴望回到那個地方。
唐業幫助她們安頓好,末了,他說道:「桔年,今天是年三十,要不你和非明就跟我一塊吃年夜飯吧。」
桔年猶豫了一會。
唐業接著說:「也沒別人,我也是個離孤家寡人一步之遙的主,我姑婆在家做飯,老人家怕孤獨,她也讓我叫上你們。」
桔年的顧慮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唐業已經可以說是她們少數可以親近的人之一,自然沒什麼可見外的,但是一則非明重病在身,大過年的,傳統一些的人家會覺得晦氣,她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再說唐業的姑婆過去雖然待她不錯,但是經歷了跟蔡檢察長那一回的接觸,桔年相信自己的底子早就暴露在老人家面前了,唐業不介意,並不代表姑婆也不介意。
「過年其實有什麼意思,不就是圖個熱鬧,讓大家都感覺沒有那麼寂寞嗎?相信我,姑婆也知道非明身體不是太好,她很心疼你們。」
「那……蔡檢察長呢?」桔年回頭看了一眼,非明眼裡分明也有期盼,她何嘗不想給孩子一個溫暖的節日,可是她不能夠想象再跟蔡一林同桌用餐的畫面,那隻會讓她食之無味,蔡一林膝下無人,丈夫又身故了,除了唐業這個繼子,她還能跟誰團聚去?
唐業笑道:「阿姨她不跟我們吃年夜飯的,這種日子她都要陪她們檢察院值班待命的同事一塊過,她總是說,只要還有一個同事因為工作不能回家過年,她也要跟他們並肩作戰到底。你別不信,我阿姨她就是這麼徹底的一個職業女性,沒什麼比她的工作更重的事了。」
桔年想起蔡一林檢察長永遠一絲不亂的髮髻,挺直的脊背和利刃一般的眼神,然而她依然懷疑,一個女人真的能把工作看得比天性更重要嗎,還是除了工作,她其實已經一無所有了。不管怎麼樣,得知蔡檢察長不會出現在在年夜飯的餐桌上,這確實讓桔年心動了。
「姑姑,我們去吧,你現在準備也來不及做什麼好吃的了。」非明已經按奈不住,牽著桔年的衣袖可憐巴巴的央求,這讓桔年得以有那麼幾秒鐘,忘記了非明她其實已經吃不下什麼東西。
唐業佯裝不快,「你再不答應就是跟我太見外了。」
桔年拉著非明的手也笑了起來:「那我真的可以省了不少事,做飯一直都不是我的強項。」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跟唐業一塊吃年夜飯,桔年也不急著去張羅晚飯,非明躺回小床後,她和唐業聊了一陳,唐業的手機就響了。
唐業接電話沒用多長時間,從飄雨的廊簷走回來後,他對桔年說:「姑婆年紀大了,老是致了派上用場的時候才知道忘買最重要的一樣東西,這不,飯都開始做了,才想起還有些必備的材料沒買呢。這樣吧,我回去看看她,你們也先休息一會,中午的時候我就過來接你們。」
桔年自然沒有什麼意見,送走了唐業,嚷嚷著不想睡的非明也睡著了,她便坐在正對院子的視窗下,看著滿地都是被雨水泡開了的枯枝殘葉的小院子。
「又一年了。」她對看不見的巫雨說。
雨打屋簷的沙沙聲在回答她。
每當她靜靜坐著的時候,時間流逝的速度是驚人的,所以桔年毫不意外十一年就這麼眨眼過去了。跟唐業約好的中午來得很快,桔年叫醒了非明,換上她的小紅襖,等著唐業的車輪聲。
將近一點的時候,她們等來了唐業電話。
唐業在另一端既是心急如焚又不知如何是好,他說:「我阿姨在城西院跟留守的同事包餃子時急性心肌炎發作了,現在已經送往醫院的途中,情況很不妙,阿姨她身邊沒有什麼人了,桔年,我……」
她還沒有說完,桔年已經明白了,趕緊飛快地答應著:「我們沒事,你快去忙你的,蔡檢察官的身體要緊,你不用惦記著我們這邊,一切等她好轉再說吧。」
非明換好了衣服,半靠在床頭照著一面小鏡子,見狀有些困惑,「姑姑,唐叔叔什麼時候來接我們一塊去過年啊?」
桔年走過去,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著非明頭上的小紅帽,笑道:「跟姑姑兩人過節不也是很好嗎?姑姑馬上買菜做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