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她的殘缺就是我的殘缺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孫謹齡打小寵愛兒子,韓述沒做過什麼家務,洗碗的次數寥寥無幾。見他有模有樣的戴上了洗碗手套,孫謹齡笑道:「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讓你爸看到,非說你‘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可。」

韓述心中正納悶著,隨即湊近孫謹齡,小聲問:「媽,我也沒說錯什麼吧,看老頭子的模樣,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到底哪不對了?」

孫謹齡趕緊提醒道:「你可別在你爸面前提‘退休’兩個字了,前一陣上面來了風聲,打算讓你爸這個年齡段的提前退居二線,讓更年輕一些的幹部頂上,你爸心裡不痛快。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一輩子要強,不肯服老,其實若不是真的老了,哪來那麼多疑心,上頭的檔案還沒正式下來,他的脾氣倒先來了,稍不留心就觸到他的痛處,以為別人都盼著他無權無勢成‘廢人’的那一天。不止是你,就連我都碰了幾次冷臉。男人和女人真的不一樣,我整天想著,要是我退了,就一心一意伺候你們爺兒倆,你爸呢,越是到了臨近退下來的時候,工作和應酬越是一天多過一天……」

正說著,客廳隱約傳來了韓院長接電話的聲音,也不知道另一端是誰,只聽見他言詞厲句的呵斥。孫謹齡朝著丈夫的方向努努嘴,低聲對兒子說道:「聽見了吧,不知道誰又觸了黴頭,你可得小心點。」

韓述作出了哆嗦的樣子,「怪不得別人說男人也有更年期,媽,還是你最好了。」

孫謹齡沒好氣的笑「別給我帶高帽子,我當然好,但那也得看對誰。」

「愛吾子已及人之子,媽,前天我電話裡跟你說的那事安排得怎麼樣了?」韓述打蛇隨棍上。

「什麼事?」孫謹齡似乎想了想,才做出醒悟的樣子,「哦,你說那個朋友家生病的孩子啊,我給你聯絡了,可是我們醫院床位實在太緊張,而且我手頭上排的手術也多,恐怕……」

「媽,那孩子如果不能及時救治,她有可能會死的,她才11歲!」韓述當即停下了雙手的動作,「反正我不管,您得給她手術!」

「兒子,媽不是不管,實在是管不過來。」

韓述急了,「醫者父母心,您不能見死不救。」

孫謹齡的臉稍稍冷了下來,「你回來吃飯,給我洗碗就為了這個?既然你說醫者父母心,那也該知道作為醫院對待病人應該一視同仁,我不是沒有見過病得可憐的孩子,但是可憐的孩子千千萬萬,我不是神仙,能救得過來嗎?我說了我可以儘量幫助她,但也得有個原則,難道別的患了病的人就不是一條活生生的命?」

「別人是別人,現在是您親兒子求你,能一樣嗎?」

「韓述,不是媽說你,幫朋友要有個限度!你也跟你那個朋友說,我看了病歷,那孩子的手術就算我親自來做,也未必有把握,有些時候人得接受現實。」

「如果她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親人,也是你的親人,你還會說這樣的話嗎?」

「但她不是。」

「誰說她不是?」韓述脫口而出,媽媽話裡不詳的暗示讓他益發不安。他早已想過對媽媽說出一些事情,但是沒有料到用的是這種方式。

孫謹齡安靜了數秒,才抬起頭看著韓述,「我也看出來了,最近你爸一樣不對勁,說吧,你到底想說什麼?‘她’是誰?」

韓述一遍一遍的洗著那個早已光潔如新的碟子,他的焦慮就像洗碗槽裡的清潔劑泡沫,越攪越濃,一些往事的片段如泡影逐個炸開,悄然驚心。

「媽,你還記得謝桔年嗎,謝茂華的大女兒,她弟弟就是現在給我爸開車的謝望年,很久以前他們家住過我們樓下。」韓述遲疑的說。

「謝桔年?有點印象,記不太清了。」孫謹齡淡淡的說。

「怎麼會,你過去在我面前跨過她又乖又懂事的。」

「那是很久以前。」

「現在也一樣啊,她就是我說的那個朋友,也是我……」

「我說昨天謝茂華怎麼就能堂而皇之的找到你爸談他兒子轉正的事呢。」孫謹齡忽然打算了韓述,嘴角有幾分譏誚。

韓述一怔,繼而說:「那肯定跟桔年沒關係,真的,她跟她父母太不一樣了。」

「韓述!不管她怎麼不一樣,也不管以前我怎麼樣誇過她,都不能代表我現在會對她認同,更不代表我會把她的孩子當作我們的親人!」孫謹齡看了一眼客廳,壓低聲音正色警告。

「是嗎,可是如果她願意,我會娶她的,真有這一天的話,您連我都不認嗎?」韓述試著心平氣和的跟媽媽說話,他不願意讓媽媽以為他是在賭氣。

「你別又一次犯渾,為了她自毀前程。」

「您說過不在乎我找個什麼樣的人,只要我喜歡。」

「我跟你爸是都說過這樣的話,我們對你未來的妻子,我們的媳婦沒有什麼要求,她可以沒有家世,也不漂亮,甚至可以沒有工作,沒有學歷,什麼都沒有,但是唯獨有一點,她不能坐過牢,不能帶著個來歷不明的孩子,你知道這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麼嗎,這是底線,你現在就是在挑戰我和你爸的底線!」

孫謹齡在韓述心中,一直是寵溺孩子的慈母,她彷彿可以包容韓述的一切,韓述從沒有見過媽媽用這樣痛心而嚴厲的樣子對自己說過話。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然而這疑惑不是因為媽媽的態度轉變,因為這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忽然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

媽媽之前說,她一句不記得舊時司機的女兒謝桔年了。的確,從桔年被送往她姑媽家起,韓院長和孫謹齡再也沒有提起過她,甚至就連高三那一年韓述的噩夢發生後,也從來沒有,他們好像順理成章的遺忘了這個女孩。

韓述曾經慶幸過,他一直以為是乾媽蔡一林和自己把事情隱瞞得很好,然而現在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麼他今天還來不及說起桔年當年發生的事,他那早已「不記得」桔年這個人得媽媽卻一口道破桔年曾經坐過牢的事實,不但如此,她還知道桔年的孩子「來歷不明」,在說起韓述「犯渾」的時候,她用的是「再一次」這個詞。難道……難道當年的事情他們並非毫不知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個人藏在他透明的秘密裡?

不能不說,這個猛然間的覺悟極度的震驚了韓述,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解著滑溜溜的洗碗手套。

「媽,你們……你們是不是早知道……」韓述的聲音帶著顫意。

孫謹齡帶著難以言說的意味凝望自己的兒子,最終嘆了口氣。

他猜對了,他們竟然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他偷偷戀過司機的女兒,知道他跟這女孩坐牢息息相關,甚至知道他曾經對桔年作過什麼。然而這麼多年來,面對他,面對他們年少荒唐鑄下過大錯的兒子,他們竟然能夠死死守住這個秘密,若無其事假裝一切從未發生,直到如今韓述自己按耐不住親手點破。韓述使勁晃了晃腦袋,這是真實的世界嗎?

知子莫若母,彷彿是猜到了韓述心裡的疑問,孫謹齡扶著額頭緩緩說道:「你以為蔡一林四處託人的事瞞得了你爸?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等到我們反應過來,事情都過去了,一切都成了定局。那時我跟你爸想了很久,好多個晚上都睡不著啊,你也太渾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再提也於事無補,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韓述,你畢竟是我們的兒子!」

「是,我是你們的兒子!」韓述雙手覆在整個臉上,可那眼角的潮意依舊真切,漸漸的在指尖薰染。他當然是他們的兒子,因為他和父母多麼相似,他們愛得一樣自私。他甚至不敢去想,假如當年他肯對父母坦白,假如他父母願意出面,桔年得牢獄生涯是否會有轉機,那答案讓他驚恐不已。

「所以,謝望年給爸爸開車也不是巧合?」

「那樣不是很好嗎?韓述,媽本來不想說的,以為你長大了自己會變得懂事,不再犯錯,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得讓我和你爸失望!」孫謹齡語重心長的說。

「可是,你們既然知道過去的事,就明明知道桔年沒有做錯過什麼。」韓述尤不敢置信。

「還要我再說一次嗎,就算我承認她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個好女孩,那又怎麼樣,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是不可逆轉的,她的過去也是既成事實。監獄是什麼地方,那是個大染缸,能讓白的變黑,黑的變得更黑,她不可能像過去一樣了。你靠近她,只會給自己惹得一身麻煩。你要找什麼樣的找不到,為什麼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中她的邪,我記得你是個喜歡完美的人,補償她可以有很多方式……」

「那就從救那個孩子開始,媽,算我求你了,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不可能,你們的孩子……」

「什麼?」

「沒有什麼。」孫謹齡繼而用近似哀求的語氣說道:「韓述你醒醒吧,尤其是現在,你爸已經夠煩了,你別再這風口浪尖逼他發作,難道你嫌他的命太長了?這些事你對我說說也就罷了,那個孩子的手術我再儘量安排,可是在你爸面前?這些事提都不要提!」

韓述點頭,「好,我不提。可是遲早有一天他會知道的。」他頓了頓,含糊的笑了一聲,「您剛才說我是個喜歡完美的人,大概是吧,這點我是跟爸爸學的,可是他那個結婚時用到現在的搪瓷水杯,您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補了多少次,可他就是喜歡,怎麼也不肯換,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每一道疤痕都是他親手造成的。桔年對於我而言也一樣,如果她不完美,那每一個原因都跟我相關,她的殘缺就是我的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