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絕望是件好事情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他找你們來的?」

「我問你跟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平白無故他怎麼會為你的事那樣上心?」

「那我應該感謝他的關心。」桔年喃喃的說。

謝母見她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似乎有些急了,「你別裝傻,我跟你爸眼睛還沒瞎,他那副樣子我們看得出是什麼意思。我就納悶了,過去你上學的時候,他是不是打電話來,你還騙我說是來問作業,從小你就不說實話!」

「既然我說的都不是實話,那您說您看出了什麼意思?」

「我只問你一句,裡面躺著的那個孩子是不是你跟韓家的小兒子生的?」

母親那麼直截了當的質問讓桔年剎那間滿臉通紅,只能一個勁的搖頭,抖著聲音否認,「不……不是……絕對不是……」

「不是你生的你會這麼死活要養著?跟他沒關係他會心疼成那個樣子?桔年,這麼多年你還騙我?當著我和你爸的面,你敢說你跟他沒有關係?」

桔年死死咬著嘴唇,然後說出來的話卻斬釘截鐵,「我和非明跟韓述沒有半點關係。」

謝母一跺腳,「不是韓家的小兒子,莫非……莫非是姓巫那個短命的……」

「你不能這麼說他!」桔年猛然打斷母親的話,謝母面對一向溫吞的女兒此刻的爆發,似乎也被嚇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桔年垂首片刻,淚還是掉落下來,她側開臉去,語氣中帶著哀求:「媽,你別管了,這是我的事。」

「從小你就愛鑽牛角尖,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了?過去的事咱們暫且不提,那個韓述那現在對你還熱乎著,你還犯什麼渾?你自己是什麼底細你不知道?媽也是做女人的,你不能一輩子這樣過!」

一直不語的謝茂華也開口了,「要是他真對你……桔年啊桔年,你還想怎麼樣?我們也老了,管不了你了……」

桔年無聲的流淚,她莫名的想起了高考放榜時鋪滿了家門口小巷的炮竹紙,滿眼的紅豔豔。那是記憶裡唯一一次父母為了她而展現笑容,那時他們都還滿頭黑髮,現在卻兩鬢霜染。她也想過要成為他們的驕傲,最終卻成了他們最羞於示人的恥辱,不管過去什麼是因什麼是果,她不是一個好的孩子,到現在還讓他們如此操心——但是有人操心的感覺何嘗不是久違了?

「聽我們一句吧,韓述論人才身份,哪點配不上你,我不管那個孩子是不是你跟他生的,他對你有那份心,你還求什麼?」

「媽,我跟他……」

「你就算不想著你自己,也為你弟弟考慮考慮。望年現在給韓院長開車你也知道吧,你弟弟讀的書少,找這份工作不容易,這也是韓家記得咱們,最近你爸爸聽說高院有一兩個轉正的指標,只要韓述肯幫忙,他們家韓院長……」

桔年疑惑的抬起頭,看著她的親生父母。

「望年給韓家開車?轉正的指標?」她好像懂了。

她就這麼看著他們,好像看著兩個陌生人。其實也不是陌生,他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望年,原來他們舉家來看望生病的非明,費盡唇舌撮合她和韓述,也不過是為了望年。桔年剛剛才可憐巴巴升起的那點感動和溫暖就這麼一點點冷卻,死去,腐臭……

桔年想,人為什麼會失望,不就是因為我們常懷有不切實際的希望嗎,所以哀莫大於心不死。她在這一瞬間覺得,其實絕望有時也是件好事,至少以後不會再犯這個錯了。

「韓家是正經人家,家教很嚴,你跟韓述我們是放心的。」

桔年不哭了,噙著淚笑了一聲,「爸,你真的認為韓家這樣正經的人家會讓他兒子找我這種人?」

謝茂華一時語塞。

謝母立刻接了過去,「那到底是以後的事情,只要你們感情好,他對你好……」

「那麼就算他不娶我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幫望年轉正?」

掀開那些層溫情脈脈的外衣,話挑明瞭說,其實不過那麼簡單,就那麼回事。都說天底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那是最大的一個謊言。

謝茂華夫婦都不再言語,這無聲的預設讓彼此都覺得難堪。

桔年本想算了,就當他們沒有來過,一切回到原點,又有什麼不可以。她側身避開他們,慢慢的走了幾步,可是太多的東西梗在她喉間,她咽不下去。

她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平淡而面無表情的對這謝茂華夫婦說:「對了,你們知道十一年韓家這正經人家教出來的好孩子強姦過我嗎?」

這是多麼不光彩的舊事,猶如一個炸彈引爆,她不該翻出來的。謝茂華夫婦那麼要面子,可桔年還有什麼所謂。

謝茂華夫婦呆在那裡,半晌,謝母看了看四周,才驚惶失措的問了一句,「以前你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說?桔年記起那天她跌跌撞撞的走出那間「甜蜜蜜」破敗旅館,她不是沒有想過撲在父母懷裡痛哭一場,可是她知道他們會怎麼說,他們會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你是個正經的女孩他就不可能得逞;他們會說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家醜不可外揚,否則沒臉見人,既然韓家的公子看得上她,只要他們給個說法,這個也算她的福份。

她過去尚且想的明白,今天又怎麼會這樣糊塗。

桔年看見提著果籃前來探望的唐業,他遠遠看見這不似愉快的一幕,正待避讓,桔年卻有如看到了救星,一路小跑奔到他身邊,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試了試眼角,嫣然一笑,「你怎麼來了?」

那天,非明好像睡了很長的一覺,她只知道,醒來後公公婆婆和舅舅都已經離開,姑姑給她帶來了同樣有意思的唐叔叔。

韓述再過來已經是兩天以後,他興沖沖的帶來了一套圖案古怪的杯子,他、桔年和非明每人一個。

「紙杯有股怪味道。」他說。

見桔年沒什麼興致,他又拿起桔年那個遞到她面前,笑道:「我選了很久,你看,這杯子的圖案多配你。」

桔年瞄了一眼那上面莫明其妙的卡通彩繪,「我配不上它。」

韓述被一盆冷水澆過,只得放好杯子,蹲在坐著的桔年膝前,抬頭拿著她。

這個姿勢和距離讓桔年感到了不自在,往後撤了撤。

「你家裡人來過了?為這個不開心?」韓述問。

「真的是你。」桔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沒說什麼。真的!」韓述這才意識到事情的走向也許不如自己預期中那樣,他有些不安,「我只是找到你弟弟和你爸媽,告訴他們非明病了,他們是你的家人啊,不求他們為你做什麼,只要他們肯來看看,至少問一聲:桔年,你過得好嗎?這樣過分嗎?難道我做錯了?」

桔年聽了,很久都沒有反應,韓述心裡益發沒底。

「你告訴我,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我實在看不慣他們,從小他們就對你不好。」

良久,桔年苦笑一聲,「韓述,我過去曾經以為你是個笨蛋……」

韓述笑了起來,也不由得有幾分期待。

「那現在呢?」

「現在我才知道,你果然是那樣。」

韓述臉上有些掛不住,悻悻的起身。

「你去找望年,就不怕你爸知道你在幹什麼?」小時候韓院長教訓兒子時的「竹筍炒肉」是家屬院裡的家常便飯。

韓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反正也瞞不住,我也沒想瞞,他們馬上就會知道的。」

「因為非明的病必須轉院,我已經給她聯絡了第一人民醫院,那裡有治療這方面最好的裝置,還有全省最權威的腦科醫生孫謹齡。她是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