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莊嫻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你喜歡嗎?”他不回答她的問題,倒反過來問她同樣的一句話。

“不……不……我是說,我喜歡,可……可是,別人……”莊嫻心裡亂得很,很久不在韓述面前出現的口吃又回來了。

韓述不讓她的手往回躲,抓住了,只一聲聲追問,“那些你別管,我就問你喜歡嗎,你不喜歡嗎?說啊,說話啊!”

鬼使神差的,莊嫻眼角留下了一行淚水。她不是一個好的朋友,郭榮榮那些個打著電筒織手套的情景在眼前浮現,當時她竟從來沒有留心細想過……可是即使她知情又能如何,此刻比愧疚更強烈的是手心的溫暖。

她低著頭回應韓述的追問。

“喜歡。”

她可以感覺韓述的手徘徊在她的髮間,連聲音都是沒有聽過的遲疑和溫存。

“你再說一次。”

莊嫻做夢一般呢喃,“我真的喜歡。”

那個情人節的晚上,韓述撫摸著莊嫻的長髮,第一次吻了她。

也是從這時開始,莊嫻彷彿看到心中的城堡大門真的朝她開啟。她真的成了韓述的女朋友。

……

韓述其實是個很矛盾的人,他愛熱鬧,卻找了個不善言辭的沉悶女友;他說他就喜歡莊嫻的安靜,然而她柔順如綿羊在他身畔,他眼裡常有一閃而過的失望;他沒有在莊嫻的旁敲側擊中承認過她是他從小到大最最親近的女孩,卻在無意中透露,那個情人節,是他第一次吻女孩子的嘴;他是莊嫻見過最陽光的男孩,可總有那麼一些時候,看起來心事重重;他明明就在莊嫻身邊,可莊嫻還是覺得太不真實;他不笑的時候眉梢眼角仿若桃花蕩漾,笑的時候反倒淡了……幸而她對想不通的事情喜歡拋之腦後,很少追問,很少探究,這是她讓自己安享快樂的一種方式。

關於這段感情,別人預言的閃電分手和韓述的熱情退卻移情別戀,這些都沒有成為現實,很難相信韓述和莊嫻就這麼相安無事相戀了一兩個年頭,然而這就是鐵打一般的事實。

在那段幸福的時光裡,唯一讓莊嫻遺憾的是她和郭榮榮友情的中止。而這一切的導火索竟然是郭榮榮暗戀韓述一事不知怎麼傳出去之後,韓述在別人詢問為什麼看不上法學系大才女時,戲謔的一句話。

“去年一滴相思淚,至今還未流到腮。”

郭榮榮什麼都好,人長得也不賴,偏偏臉長得稍長,嘴上雖不說,心裡也頗為遺憾。韓述這引經據典的調侃一傳開,郭榮榮捂在被子裡痛哭了整晚,次日就想盡了所有辦法搬離了莊嫻所在的宿舍,走出那扇門時,莊嫻也知道她們也許再也不是朋友。她甚至沒有辦法開口去解釋和規勸,每一種說法都像是勝利者的宣言。

對此,莊嫻難免也對韓述頗有埋怨。韓述說,他早看不慣郭榮榮的自以為是和對莊嫻的欺負,這回是故意讓她下不了臺,這樣的朋友不要也罷。莊嫻雖遺憾,然後當時身處熱戀中的她,又能怎麼辦呢?

好在郭榮榮也不是好欺負的主,沒過多久,就在文學社刊物這塊自留地裡不指名道姓對韓述口之筆伐。她文章寫得好,筆鋒犀利,一時間,誰不知道《就怕流氓有文化》和《論登徒子的膚淺戀愛》中那個貪圖表象,不重內涵的紈絝子弟正是韓公子。一輪宣洩後,郭榮榮估計也好受了不少,從此更是挺胸抬頭做人,對韓述那一對再不理會。

韓述大三那年長假,莊嫻跟他一塊到三亞旅行,同行的還有他的兩個發小。這次旅行對莊嫻來說意義非凡,這是韓述第一次把她帶到了他的好朋友面前,這未嘗不意味著對她的進一步認可。莊嫻竭力讓自己不在他朋友面前丟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到了沒有,可是他的兩個朋友嘴上雖沒說,一路上卻反反覆覆上上下下打量過她很多回。這樣的異樣目光和他們四下心照不宣的目光交流連並不敏感的莊嫻都留意到了,可韓述彷彿毫不在乎,一路興致高昂。

在三亞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幾個人興高采烈地跑到住處附近的沙灘大排檔吃海鮮。莊嫻中途去洗手間,找不到路,不好意思地回頭來打聽,遠遠地看到那個叫方誌和的男孩子從自己的背包裡掏出了一件東西遞給了韓述。韓述接過,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二話沒說就順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在海角天涯綺麗的落日餘暉中,韓述說“今天高興”,拉著周亮跟方誌和喝了不少的酒。嬉鬧間,周亮作勢嚷著要灌莊嫻一杯,韓述冷著臉攔了下來,還沒等到對方發話,自己就悶聲不吭地連喝了三杯。周亮和方誌和麵面相覷,再沒有鬧下去。

之後,韓述醉了,俯身在一側的沙灘上吐得一塌糊塗。莊嫻趕緊和另外兩個男孩子一道半扶半抬地把他送回了房間。安頓完畢,周亮和方誌和都藉口要到海灘夜遊,把莊嫻和韓述單獨留在了房間裡。

由於是黃金週期間,旅遊業火爆的景區住宿緊張,大小酒店人滿為患。最後方誌和找到的這間小賓館並不理想,幾個人中,最挑剔的莫過於韓述,可他出奇地也沒有計較。

莊嫻陪著沉睡中的韓述在房間裡靜靜坐了很久,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點,陌生的朋友,連帶這身邊熟悉的人也開始陌生。

他為什麼高興,他真的高興嗎?莊嫻像是忽然發現,他高興的時候心裡想什麼,難過的時候心裡想什麼,自己竟然渾然都不知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起模模糊糊地躺在他身邊睡著的。一直到半夜,韓述翻身的動靜驚醒了她。房間裡的燈已經熄滅了,只有一扇朝海的窗敞開著,鹹而潮溼的海風跟月光一道飄了進來。莊嫻知道他醒了,可是誰也沒有說話,漸漸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在混亂和黑暗中,年輕的男孩和女孩,該發生的一切就這麼順理成章地發生。從頭到尾,韓述都沒有說過一句話,莊嫻在緊張和甜蜜的無聲伴奏中迎來了她第一次的疼痛,儘管沒有她幻想中那麼神奇和美妙,可她愛著身邊這個男孩,這承受顯得如此圓滿。她先前的一絲疑慮在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滿足中漸行漸遠。

三亞的氣候溼熱,莊嫻在激情中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身是汗,雖然眼皮越來越沉,可是仍禁不住想要起來沖洗一番。韓述的呼吸變得安詳而悠長,她猜他也許累了,又陷入了夢境,於是起身的動作自然小心翼翼。

可是她身軀微微一動,頓時覺得頭皮一疼,才發覺髮梢不知被壓在了哪裡,這時韓述的身體很快便貼了過來,緊緊抱著,像個孩子似的,頭和臉都埋在了她微微弓起的背上。

這個出奇親密而依賴的姿勢讓莊嫻心中即甜蜜又好笑。

“你……”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噓……”韓述打斷了她。

她一度以為他會有下一步的動作,然而他沒有,就這麼靜靜地,緊緊地擁著她,貼著她,夜很靜,這樣的依偎讓人墜入天長地久之中。

莊嫻不敢動,可長久地保持這個姿勢,開始覺得腰和脖子都痠疼。她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然而就在半醒半夢之間,她聽到了隱約的哭泣聲。

起初咋一個激靈,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由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之後,才意識到壓低的哭泣聲,竟然像是從始至終擁著她的韓述。

熱鬧活潑的韓述,在靜謐的黑暗中,像個迷路的孩子一般擁著她哭泣。

“你騙我……”

這是屬於他們的第一個晚上,這是莊嫻所記得的,韓述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次日,在方誌和與周亮曖昧的笑容中,韓述恢復如常,對於那一晚的異樣,在莊嫻面前他也再沒有提起。

他嘴裡反覆呢喃的一句話,還有濡溼了她背部的眼淚,成了一個讓莊嫻震驚卻費解的夢。那是她從不瞭解的韓述,又或者她從來沒有了解過韓述。

回到學校之後,不久,已經大四的莊嫻投入了找工作的洪流。忙起來的時候,見韓述的時間就少了,韓述竟也沒有太主動地找她,誰也想不明白,持續而穩定的愛戀,怎麼會在最親密最激烈的交匯後漸漸冷卻了呢?

莊嫻習慣性地不往深處想,她只是發現了一個更顯而易見的事實,最初的時候,她一天見不到韓述就心慌得厲害,後來慢慢習慣了,這個間隔期變成了三天……一週……兩週……一個月……從什麼時候開始,由韓述而變得自信了不少的莊嫻發現,即使沒有韓述的陪伴,其實天還是一樣的藍。

莊嫻成績並不拔尖,她不像郭榮榮一樣輕易考上了本院的研究生,找工作也不算太順利,最後,在鄰省的一箇中小型城市裡的法院謀到了一份書記員的差事。離開學校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在等待一件事,她知道,自己在等韓述開口說分開。

可是韓述沒有。

直到韓述提出送她去火車站,他說的仍然是:“其實你沒有必要去外地,你留下來,我爸爸出面……還是可以找到不錯的工作的……”

莊嫻搖了搖頭。

分手的建議是畢業近一年之後,莊嫻在一封電子郵件中提出來的。韓述在恢復中寫了三個字:“好,珍重。”

工作兩年後,莊嫻嫁給了工作單位裡的一個同事。那男人很普通,也很體貼,莊嫻也變得越來越開朗外向。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幸福,可這幸福卻是腳踏實地的,而不是漫步在雲端。

韓述也考上了本院的研究生。關於後來的他,想不到還是在郭榮榮一點一滴的描繪中浮現在異地平靜生活的莊嫻心中――已經決裂多年的郭榮榮以老同學的身份參加了莊嫻的婚禮,時過境遷,重歸於好,兩人的友誼雖不再如從前親密,但經歷了一段誰也沒有得到的爭奪,畢竟是重拾了一份情意。莊嫻也開始明白,有些東西,淡一點,才能久一點。

郭榮榮提到韓述時仍舊充滿不屑和敵意,然而她就在這不屑和敵意中樂此不疲地討伐著他,他做課題時走的後門,後來的女朋友長得怎麼彆扭,找工作時怎麼靠的家庭關係……莊嫻聽著,有時覺得忍俊不禁,這個郭榮榮,這個韓述啊……

其實他們都沒怎麼變,也許變的只是她。當她平靜微笑地回想他們的時候,也許那些過去,才真的過去了。

她是一個“木頭美人”,喚醒她的激烈雨滴是韓述,可如春風般呵護她開出花朵的是將要陪伴她一生的那個平凡的男人,雖然,那花朵也是平凡無奇的,可這才是觸手可及的生活,再不會聽到平靜夜裡壓抑至無聲的哭泣。

再見到韓述時,是在一個本系統內部的交流會上,那時莊嫻已經是一個五歲孩子的母親,她和韓述的相逢意外而略帶驚喜,一如老友,彼此誇張地相互吹捧。兩人都感嘆,到底是戀過一場的兩人,隔得也不是天各一方,怎麼就能那麼多年沒見著。也就是這次重逢,讓莊嫻居然覺得眼前的韓述比曾經的任何一個時刻要顯得更真實和可愛。

韓述還是開著玩笑:“有件事我應該找你算賬,說真的,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家老頭子未必有多贊成,可是聽說分了手,他也不信我解釋,非說我始亂終棄,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揍了一頓。你見過活那麼大年紀還被老頭子揍的倒霉傢伙嗎,那就是我。說起來,明明是你對我始亂終棄。”

莊嫻笑了好久,最後,仍是沒有按奈住多年以來的好奇,多嘴問了一句。“你介意告訴我,那個人騙了你什麼嗎?”那曾經是她心頭的一顆刺,現在只是一個女人的八卦。

韓述起初還笑著,漸漸地那笑也掛不住了。

“你還記著啊。”他有些尷尬。

“當然,任何一個女人都會記得。”莊嫻笑道。

韓述用手背搓了搓面頰。

“……有個人對我說過,很多事情,只要不去想,就是忘記了。後來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樣。”

莊嫻還是沒有告訴韓述,也許她知道“那個人”是誰,許多年前在三亞的第二個早晨,她鬼使神差地去犯了韓述丟棄東西的那個垃圾桶。不知是她幸運還是清潔工懶惰,那東西居然還在。

那是一個退回來的包裹,上面的地址,來自於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所在。

“我還是不明白,他都沒有主動提出,你為什麼要跟她分手。”

許多當年的隱情,很多年後,會被時間沖洗得毫無秘密可言。後來已經是一名成功律師的郭榮榮也對莊嫻提出了一個疑問。郭榮榮和韓述在一個城市裡,她單身,仍然憎惡韓述,工作中只要有接觸,處處跟他作對。

莊嫻說,“我想起了你對我說過的灰姑娘理論。你錯了,我想我還是穿上了水晶鞋,可忽然有一天我發現,王子的城堡裡,燈已經被先前經過的那個人熄滅了,裡面黑洞洞的。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