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放過你,也放過我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能言善辯的韓述沒有一次那麼恨自己的語拙

這一回,換作桔年一根根扳開韓述抓住她的手。

她眼睛微紅,那是先前流過淚的痕跡。

當桔一雙手手終於重獲自由,桔年說:「韓述,你就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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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業有些猶豫地走至桔年和韓述身畔之前,桔年扭頭朝他走了過來。

「對不起。」桔年意識到自己哭過的眼睛引起了唐業的注意,微微撇開了臉,低聲說道。

唐業笑笑,用手護著她的肩走過馬路,上車之前,他朝韓述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寒意料峭的夜裡,韓述卻單手挽著自己的外套,那麼春風得意的一個人,如路燈般伶仃。

桔年坐在唐業身側的副駕駛座,聽著他發動車子的聲音,沉默良久,說道:「對不起,我把今天的晚餐搞砸了。」

唐業專注於前方的路況,過了一會才答道:「怎麼會這樣想,你沒做錯什麼。」

桔年注視著自己的手指,「我是個坐過牢的女人。」

唐業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如她一般平鋪直述地說:「我是個愛男人的男人。」

他們說完,都有好一陣沒有出聲,過了會,桔年乾笑了一聲。唐業愣了愣,竟也笑了起來。他們在這荒誕的自我介紹之下,如重新初識一般。

「急著回去嗎?」唐業問桔年。

桔年搖頭,非明住校,今晚並不回家。

「今晚上到處人都很多,不如我們去個安靜點的地方。」

車子載著他們一路往市郊方向走,電臺裡放著輕快的聖誕歌謠。唐業帶桔年去的地方並不美麗,四周都是在建的工地,他的車停在一個小小的泥塘邊上。

唐業也似乎有些意外,「上次來,這塘裡的水還是很綠的,裡面有不少的魚。」

桔年環視池塘周遭,慢慢地覺得熟悉,她有些明白了。

「這就是‘望河塘大暑對風眠’吧?」

唐業笑了起來,「跟你說話倒省了不少力氣。是啊,以前我常到這來釣魚……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知道桔年會懂的,也就沒多解釋,接著往下說道:「沒過多久,這兒就會被改建成一個溫泉度假山莊。」

「這裡嗎?」桔年也有些驚訝,這一帶其實她並不陌生,往前不過兩公里就有一條河,過了那條河,就是一個小廟,過去她和巫雨曾在那個廟裡求過,不,是偷過籤。那時,這附近是還是非常荒涼的。城市的變遷跟人事的變遷一樣地塊。

唐業點頭,「這塊地是我親自經手報批的。」他說著又笑了起來,本來打算帶你來試試夜釣的滋味,漁具我都帶來了,看樣子是沒有魚了,不過既然來了,不如就吸吸新鮮空氣,看看星星也好。」

他把座椅搖了下去,半躺著看著車子擋風玻璃外的天幕。見桔年坐著發呆,便替她也放下椅背,示意她跟自己一樣。

這樣半躺著的姿勢讓桔年一開始有些不自在,她聚精會神地盯著玻璃外的天空看,看著看著就笑了,哪裡有什麼星星,天空烏蘭烏蘭的,除了若隱若現的層雲,什麼都沒有。

唐業有些尷尬,解釋道:「上一次我來,是有很多星星的……我大概是個無可救藥的迂腐的人。」

桔年閉著眼睛說:「不會啊,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星星,還有銀河。」

「是嗎?」唐業也學著她雙眼緊閉。

「你知道飛機在天上飛為什麼不會撞到星星上嗎?」桔年問。

「嗯?」

不等唐業回答,桔年接著往下說:「因為星星它會‘閃’啊。」

「哦……這樣啊。」唐業點頭。

桔年笑著睜開眼睛看他,「拜託你,我是在講一個笑話。」

「哈哈,是挺有趣的。」唐業很給面子地笑了幾聲。

反倒是桔年最後忍俊不禁地為自己冷得驚人的笑話笑了起來。她想起了巫雨,對於桔年的冷笑話,巫雨總是慢半拍,有時候他不知道什麼意思,也非常配合地哈哈大笑,有時往往過了很多天以後,他又在桔年面前「噗哧」一笑,說:「我知道你那個笑話的意思了,哈哈哈哈。」

唐業看著桔年因回憶而變得柔和的眼睛,儘管仍有淚痕。他再次閉上眼睛,慢悠悠地問:「你說我們閉上眼看到的星星是真實存在的嗎?」

桔年說:「對於別人而言可能不存在,可是,如果我相信,它就存在。」

「有一次,我跟他一塊在夜裡出海釣魚,我過去從來沒有那麼瘋狂,那個晚上,我們有很多的回憶……可是後來,提起那一晚,他說,他記得明月當空,非常的美,可在我的印象裡,當時其實是下著小雨的,我親眼看到雨落在海里的痕跡。我們為了這件事爭辯了很久,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他跟我說,‘算了,唐業,就當你的那天晚上是下著雨的,可是你也不能否認我當時看到的月亮。’」

唐業娓娓地訴說,他並沒有可以去強調「他」是誰,可是桔年心領神會,甚至不用眼睛去看,她也能感覺到身邊這個男人嘴角含著的惆悵笑意。

「我想,也許月亮和雨都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我們選擇記住不同的東西。我是個不純粹的人,我需要旁人的認同,害怕別人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所以,那一晚即使有再多的快樂,我也始終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它。而他不同,他愛得遠比我勇敢。」

桔年聽他說完,也喃喃地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許多年前,我有一個……一個夥伴,那時我獨自走一條特別可怕的路,但是他不能陪著我,他說,他會在一個地方一直看著我走,讓我不要害怕。我就真的沒有害怕。後來,他跟我坦白,說其實那次,他不小心打了個盹……我說,不要緊,在我心裡面,他一直都在看著我,一直看著……我相信,那就夠了……」

他們兩個人靜靜地躺有了些年份的老爺車傾斜的座椅上,像孩子一般緊緊閉上眼睛,遠遠有寒蟲的悽鳴,傳入耳中。

「你信嗎?我每天心裡都在拉鋸。跟他在一起吧,別管明天,只要眼前的快樂……離開他吧,過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膽戰心驚的快樂不是真的快樂,是鴉片的毒癮。」

「找個女人,就行了嗎?」桔年睜開了眼睛,卻不期然與唐業的視線相遇。

唐業笑了起來,「不,找一個志趣相投的女人,戒了毒癮,真正地過一輩子。我要的不是一個擋箭牌,是一個能跟我一起是試一試幸福的另一種可能的女人。」

「那你找到了嗎?」

「也許吧,我不知道。」

桔年長長地吁了口氣,她的身軀像浮在水面,平展著,一點一點地沉入水底。

有人說,人是魚,日子是水,遊著走就是了。可她的水面,那些倒影太過清晰。

她把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是個坐過牢的女人。」

良久,唐業在身畔答了一句,「我是個愛過男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