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記得說再見

許我向你看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巫雨用毛巾去擦奶奶唇邊的痰漬。「每回都看。附近衛生所的人說他們是沒有辦法了,讓送到市裡好的醫院去。」他回頭對桔年一笑,「其實,他們還說,讓我放棄。」

這是巫雨唯一的親人,也是養大他的人。

那種無力感也鑽進了桔年的心中。「怎麼辦?」這句問話本身就是蒼白的。

巫雨手裡仍握著毛巾,「賣房子。」他這麼說,就好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身無長物,有的也只是這棟破房子。房子能賣多少錢?誰會來買?換來的錢能救回風燭殘年的老人?即使僥倖渡劫,以後該往哪裡安身?

這些都是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座山,桔年爬不過去。可換作是她,也會做出唯一的選擇。

「還算幸運,有人肯出價了。」巫雨用輕快地聲音告訴桔年這一個「好訊息」。

「誰?」

「林恆貴。」

「」

桔年好像笑了一聲,澀在了喉嚨裡,有腥氣。

「她是唯一一個肯出現錢買房子的人。而且給得不少,一萬七千塊。」

「你信他?」

「不信又能怎麼樣。明天就要往醫院裡送,字據都擬好了,他先付我八千塊,作為住院費,其餘的過後再結。」

桔年不再說話了,奶奶的咳嗽一直都沒有停過,病人怕風吹,屋裡關得很嚴實,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走了。待會還要去幼兒園接望年,我弟弟。」

「好,我不送你去搭車了,你小心一點。」

「嗯。」

「桔年!」

桔年立在那裡,稍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巫雨掌心,再合上他的手指。

那是她剛從爸爸那拿到的一個月的早餐費和零用錢,五十塊,全部給了他。

巫雨垂下眼睛,他的睫毛細而長,如絲雨,覆蓋在荒蕪的原野。

「桔年,假如我奶奶的病好了,我們一塊報名去打市中學生羽毛球比賽的混雙。」他像是在說一個遙不可及的誓言,悵惘。

「好。」桔年點頭,她的手扶在門框上,幾十年的老木頭,都長了白蟻,一掐下去,千瘡百孔。

「巫雨,我,我有一個請求。」

桔年回頭,和巫雨四目相對,她有一種錯覺,他也在聆聽等待。

「假如你真的當我是最重要的朋友,不管你今後要去哪裡,跟誰一起,去的多遠,回不回來離開之前,記得跟我說句‘再見’好嗎。」

巫雨只需說「好」或者「不好」,點頭或是搖頭。

可是,他說:「我發誓!」

他也不安了嗎?都忘記了誓言是他最不相信的軟弱。

陳潔潔出走後的第十六天,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讀時間,當同學們已經習慣了桔年身邊座位的空缺,她揹著書包,在五十雙驚訝的眼睛的注視裡走進了教師,踩碎一地的沉默。

平靜的早讀被竊竊私語充滿,她神態自若地跟桔年打了個招呼,看了一會英語,又開始埋頭描繪她的指甲,久違的油漆味讓旁觀者的好奇心燃至沸點,她卻好像昨天放學時剛跟大家說「拜拜」。

陳潔潔回來了,一如她出人意料地出走,現在又讓人跌破眼睛地歸位。看來學校和老師都提前被打了招呼,沒有人對這件事發表評論,也沒有人表示意外。

當天下午,一份對陳潔潔曠課的通報批評被悄無聲息地貼在校園宣傳欄的角落,沒過幾天,被人撕毀,這件轟轟烈烈的事就便以完全不相稱的沉默的劃上了句點。

陳潔潔跟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她輕盈地行走,與相熟的同學微笑打著招呼,即使忽然轉身,也彷彿看不見那些各種意味的眼神。她這個樣子,反倒沒有任何一個同學敢去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走,有為什麼回來。包括桔年。

然而,一堂沉悶的晚自習上,桔年正揹著經濟學原理,陳潔潔卻把臉埋在書堆裡,漫不經心地說:「你是對的。那句話他也說了一遍。」

「唔?什麼?」桔年愣了一會,才把注意力轉了過來。

「他說‘我帶不了你走的’。那口吻跟你一模一樣。你們不愧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陳潔潔說罷一直在笑,她瘦了不少。

「為什麼回來了?」桔年侷促地問。

「我以為我自由了,結果在三亞遇上了小偷,除了幾件衣服,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剩下。」陳潔潔好像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笑話,「那時我才知道我寸步難行。沒有謀生技能,吃不了苦,也看不了別人的眼色,好像是用飼料養的鳥,有翅膀也飛不高。所以我遊蕩了一天,借了個電話打給我媽媽,當天晚上她們就趕過來了。我爸媽都不敢對我說一句重話,他們怕我精神受刺激,怕我再跑,都哄著我,家裡的窗戶.陽臺都封得死死的,呵呵。」

「你這是何苦。」桔年漫無目的地撥著自己的鉛筆,「一開始就應該知道,巫雨他跟你不一樣。」

陳潔潔說:「他說他給不了我什麼可是我不要什麼。我只希望他拉著我的手。」說到這裡,她婉轉一笑,「不過也是,對我這樣的人,還是不要輕易許諾為好。」

「你在怪他嗎?」

「怪他什麼?他沒有答應我一起走。至少,至少他沒有騙我。」

桔年是想恨陳潔潔的,把心中的失望和傷感歸咎於人,自己揮好受些。可她恨不起來,一直都這樣。陳潔潔不過是和她做了同一個夢,她安然入睡,拒絕醒來,陳潔潔卻夢遊中一步踏空。她們不約而同地把夢寄託在巫雨身上,卻忘了去想,他如何能夠承載。

「為什麼是三亞?」桔年不解。

「你聽說過嗎,當你走到‘天涯海角’的盡頭,許一個願,必定能實現。」

「你相信願望真的能實現?」

陳潔潔說,「我不管。願已經許了,我就坐完了我該做的事,剩下的,是老天爺的工作。」她噗哧一笑,伏在課桌上,「說不定真的很靈驗,只不過像我跟巫雨這樣的人,破了例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正如陳潔潔所說,她回家後,父母軟言溫語地哄著她,唯恐她再有個差池。不管大人們怎麼變著法子盤問,她打死也沒有透露自己出走是為了誰。這件事就此抹煞,再不提起。可她的臥室,美麗的蕾絲窗簾背後多了許多鐵枝,手頭上的錢也受到了嚴格地控制,手機被委婉地收回,電腦只能用於學習。只要她出現在有電話的地方,身邊必定有關注的人。上學.放學.遊玩,一概都在自家車子的護送之下,成了名副其實的籠中之鳥。

除了桔年,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風馬牛不相及的巫雨曾經介入了陳潔潔的生活。陳潔潔像過去那樣肆無忌憚地去找巫雨已經是一種奢望,桔年竟然成為了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絡。她沉默地將一封又一封的信交到巫雨手裡,再帶回巫雨少得可憐的幾句話。

巫雨說:「讓她別傻了。」

巫雨說:「告訴她,要好好的。」

巫雨說:「對不起。」

陳潔潔聽了,總是甜甜一笑,信卻沒有斷過。

桔年在他們兩人面前話都越來越少,她只是木然地做著信使。

有一天,很少跟她說話的方誌和主動捧著一本金庸小說跟她打招呼。

他說:「謝桔年,你覺得化骨綿掌歷不厲害?」

化骨綿掌,內家功夫,外柔內剛,連綿不斷。中掌時有若飛羽棉絮撲身,渾然未覺,可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體內看不見的地方,寸寸俱斷。

沒過多久,巫雨的奶奶在用盡手頭上最後一分醫藥費後,死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人死了,就得到了解脫,什麼病都好了,這也對。

桔年和巫雨趕著末班車,報了市中學生羽毛球比賽的男女混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