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女生實在讓人佩服,在沒有人配合的情況下,她自己一路自說自話就沒有間斷,什麼叫境界,這就是了。饒是桔年這樣發起呆來如老僧入定的人,都不能阻止偶爾的零星片語飄進耳朵。
「哎,我說,你真的不知道信是誰塞到你抽屜的,那字跡到底像誰?會不會是我們班的人,我們班的人誰那麼大膽吶。對了,你看到劉豔紅的表情沒有,她可生氣了,好像你是她的財產一樣……也好,氣死她……」
公車終於靠站了,桔年背好書包站了起來,她本想經過前排男孩身邊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回頭看一眼,純屬好奇,長著那麼有福氣的耳朵的人,面相究竟會是怎樣,會不會像如來佛似的。
誰知那男孩反倒先她一步起身,跟他身邊的女生說了句,「我到了,再見啊。」
看來他們下車的地點是同一站。
檢察院家屬大院的前門就在公車站往前直走200米處,桔年低著頭,邊走邊想,待會見到了爸媽,第一句應該說什麼。
大院的保安不知道已經換了多少批,早就不認識桔年了,自然攔下了她。
「找誰呢,小姑娘。」
「找我爸……哦,找謝茂華。」
桔年老老實實地回答,這時,她居然看見那個「雪白校服」先她幾步順利經過了門衛亭,聽到門衛的問話,那男孩還回頭看了一眼,不過轉身太快,看不清模樣。沒想到他也住這,說不定還是爸爸同事的小孩,她離開這個院子太久,新來的人肯定多了去,舊時的同學也不知道成什麼樣了。
門衛放行了,桔年一路走過辦公大樓,幼兒園,沿著林蔭道一直走。謝茂華前年分得了新的住房,搬離了原來的筒子樓,桔年只來過兩次,希望不會走錯。
午休時間,林蔭道上的人並不多,繞來繞去,「雪白校服」還是走在桔年的正前方,桔年久未回家,又是為了要錢而來,近鄉情怯,走得心事重重,腳步猶疑,也無心顧忌別人的面相如何這種閒事了。甚至那男孩回頭打量了她幾次,她都沒有注意。
新職工樓就在眼前,桔年穿過草地,右前方忽然躥出一個人影,冷不防差點把神遊的桔年嚇得魂魄歸天。
「你是誰?你跟著我幹嘛?」不速之客用質問的口吻說道。
桔年縮了一縮,偷偷環顧四周,沒有別人。她才確認自己確實是對方質問的物件。
來人個子比桔年高一個頭,校服白得欠揍。桔年終於看清楚了他的五官,不錯,天庭飽滿,主富而壽;鼻樑挺秀,意志力強而富活力;唇色豐澤,食祿豐裕,能言善辯;眼角微微上挑,命中桃花不斷,略顯輕狂;下巴略尖,有小性子。總的來說眼前這張臉長得得天獨厚,巫雨也是好看的男孩,可眉目間總顯得福薄。
桔年還注意到,這男孩左眉上還有一顆小痔,書上怎麼說來著,她努力想了想,對了,草裡藏珠,主智慧,但他的那顆「珠」長得稍偏了一些,只要再過去一點點,就成了主「淫賤」之象。好險好險!她替「雪白校服」慶幸,沒有為了一顆痔毀了一個好皮相。
她並不知道,她盯著對方看的樣子有多詭異。
「你從公車上跟著我到這裡幹什麼,我早發現你一路上走得鬼鬼祟祟的。看,你看什麼看?」
男孩又是一番搶白。
桔年語塞,她一向是個腦子比嘴巴快的人。況且,她總不能告訴對方,我在看你眉毛上那顆差點變成「淫賤」的痔。
「支支吾吾的……噢,我明白了!早上我抽屜裡那封肉麻的信就是你寫的?」男孩恍然大悟,又看了她兩眼,充滿狐疑和嘲弄,好像在說,你這人,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呢。可畢竟他還是個年輕男孩,面對糾纏的愛慕者,理直氣壯的同時掩不住有些臉紅。
「啊?」這是哪跟哪呀?桔年雲裡霧裡。
「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大老遠就為了這種事?你不覺得無聊嗎?」
桔年算是聽懂了。「雪白校服」的推理能力和對號入座的本領一等一的強。她說不出什麼話來,只給了他一個歎為觀止的眼神,遊魂似地繞過了他往前「飄」。
「站住,你亂走什麼?」
桔年不想跟無謂的人糾纏,只想問爸爸要了報名費就走,返程還需要四十分鐘,她下午還要上課。對方在後面越叫她就跑得越快。
一層,兩層,三層……到了,爸爸抽籤抽中了一個好戶型,她掏出了鑰匙往鎖孔裡插,一次不行兩次,然後忽然停住了手。看來她是被「雪白校服」嚇傻了,自己哪還有爸媽新家的鑰匙,她還當這是以前的筒子樓嗎?這舊鑰匙早該扔了。
「雪白校服」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臉上的警惕性益盛,「你在別人家門口乾什麼?」
「我,我回家!」桔年也有些受不了他看賊一樣的眼神。
男孩嗤笑出聲來,「你回家?那鑰匙幹嘛都插不進去啊?」
「我爸爸就是住在裡面。」桔年轉身用力地敲門,爸爸媽媽快出來解圍吧。
「你就裝吧,使勁裝!謝叔叔給我爸開車七年,住在我樓下兩年,你是他女兒,她女兒這有毛病,已經送去住院了,他現在只有一個領養的兒子。」男孩一邊指著自己的腦袋一邊說。
女兒?腦子有毛病?住院?
桔年把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慢慢地咬緊了自己的下唇。
爸媽家的門終於慢騰騰地開啟了,從午睡中醒來的爸爸半眯著眼睛站在門背後。
「誰那麼吵啊,咦,是你,桔年?你怎麼來了。」
桔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她今天回來是錯誤的嗎?
「桔年!你……不會是謝桔年吧!」男孩驚訝得差點沒跳起來。
「韓述,你們這是……」謝茂華看向男孩,表情明顯緩和了過來,甚至帶著一絲討好,桔年想,假如可以,爸爸大概恨不得叫他「韓少爺」。
原來他是韓述。對了,韓述,她老想不起名字的男孩,幼兒園學前班時桔年還跟他共讀過一年。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現在豈止是刮目,皮都刮掉了幾層。當年戴著眼睛又瘦又可笑的小矮人長成了女孩欽慕自信飛揚的翩翩少年,而曾經的白雪公主成了一個跟蹤白馬王子的痴呆少女。
「爸爸,我能進去說嗎?」桔年揪著她的書包揹帶,很多時候,她都告訴自己,人要學會放過自己,但是,並非每次放開都那麼容易。
「謝叔叔,你不是說桔年的腦子有毛病嗎?」韓述直言不諱,他彷彿看不到謝茂華的慌張和驟然變色,也許在這個大院裡,他從來就不需要看誰的臉色。
桔年不等爸爸回答,直接從爸爸的身軀和門的縫隙裡轉進了屋子,臨進屋之前,她扭頭看了韓述一眼。
那一個眼神,讓因為自作多情而無比尷尬的韓述覺得,許多年不見的謝桔年面對他時,充滿了智商上的優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