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發電室的大門敞開著。這扇門平常有上鎖嗎?大約多久檢查一次?最近是否有可疑分子出入?種種問題浮上七尾的腦海,但是他沒有開口發問,而是跟著片岡走進去。現在不是調查那些事的時候。

在一個轎車大小的方形箱子前,站著一名工作服男子和幾名鑑識課人員,並沒有人在進行任何作業。

「這就是自備發電系統。」片岡指著那個箱子說道,然後開啟前面的操作板。「請看這裡。」

操作板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小零件,其中一個空間有個小鋁盒以膠帶固定。看來,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應該是犯人裝的黑盒子。看來是從這裡傳送訊號,啟動了緊急停止按鈕。恐怕這也是利用手機,不過不開啟來看,還不能確定。」

「地下室也接收得到手機訊號嗎?」

「應該是phs,醫院用這個作為院內的聯絡工具。」

「不能重新啟動嗎?」

「我們按過啟動鈕,不過沒反應,也就是一直維持在停止鈕生效的狀態。」

「那麼,不是隻要拿掉那個盒子就可以了嗎?」七尾問道。

片岡面有難色地點點頭。「的確是這樣,可是犯人也不是傻瓜,事先已做好準備,防止我們這麼做。」

「意思是?」

「從這個盒子裡拉出來的其中一條電線,一直延伸到燃料槽。現在還沒有完全確定,不過多半是裝設了炸藥。」

本間睜大了眼。「你怎麼知道?」

「這張紙就貼在盒子上,當然是犯人貼的。」片岡拿出一張紙條。

上面畫著電路圖。七尾完全不明白其中含意,看來本間也一樣。

「這是炸彈引爆鈕的線路。」片岡說,「畫得相當淺顯易懂,我想,是為了讓我們看懂才故意這麼做的。」

「什麼意思?」

「就是說,」片岡舔舔嘴唇之後繼續說,「要是拿下這個盒子或剪掉電線,裝在燃料槽的機關就會引爆炸藥。爆炸本身可能不具威力,但那畢竟裝在燃料槽裡,一定會引發大火。」

「事情麻煩了。」本間皺著眉。「只好拜託防爆小組了。」

「當然。但是如果要拆除,至少今天一整天都無法供電。」

片岡的話讓本間蒙上陰影。「這樣啊。」

「因為不知道引爆的詳細結構,得先拍x光確認,再用液態氮冷卻才能拆除。裡面也可能裝了震動感應器,所以一切作業都必須在這裡進行。當然也得將燃料槽裡的燃料移除。」

光是聽到這番話,七尾就覺得眼前一片黑,本間似乎也有同感,略微蹣跚地向後退。

「總之,房間裡的人先疏散吧。接下來該怎麼做,只有跟上面的商量過才能決定。」說著,本間離開了現場。

七尾站在原地,並沒有移動腳步。

「沒辦法嗎?」他問片岡。

「依照我剛才說的程式,應該沒問題吧。」

「可是,這樣子沒辦法恢復供電。」

「另一個辦法就是從別的地方找替代電源,只是會很花時間,因為設定也需要不少時間。」

「知道了,謝謝!」

七尾感覺汗水從太陽穴流下來。該做些什麼?他的思緒完全亂了,焦躁幾乎快把他壓垮了。

正要走出房間時,片岡叫住了他。「也許,還有一個可能性。不過,大前提必須是犯人還有良心。」

48

西園的刀法只能以神乎其技來形容,這期間當然沒有夕紀動手的機會,她完全被那有如精密儀器的動作懾服。不僅快,而且準確又謹慎,將重要血管不傷分毫地分離,一到達目標部位便毫不猶豫地切斷,手法一如熟練的名匠。

正當眾人認為大動脈瘤已全部切除的那一刻,再度發生異狀。這一次,照明又閃了一下,同時連線在一般電源的儀器都停止了運作。

感覺得出西園皺起了眉頭。

「又來啦。」這句話是元宮說的。

但是,接下來的情況卻和先前不同。等了一會兒,一度停止的電子儀器本應開始運作的,這次卻完全沒有復工跡象。

夕紀正在協助止血,光是止血就讓她忙不過來,現在因電力遲遲沒有恢復而陷入慌亂。

「糟糕。」田村喃喃地說,「這次是真的停電了,自備發電好像也停了。」

「再這樣下去會怎麼樣?」元宮問。

「不斷電電源如果還在運作就還好,可是很快就用完了。到時候,連無影燈都會滅掉。」

「時間大約多久?」

「長一點大概二十分鐘吧。算十五分鐘比較保險。」

「教授……」元宮看著西園。

「繼續。」西園的手完全沒有停下來。「只能繼續下去。田村,麻煩你想對策。」

「是,唔……」田村環顧室內,眨眼的次數變多了。「我們先延長不斷電電源的壽命。凡是備有電池的儀器,全部切換成電池。首先切換人工心肺,先吧冷熱水供應裝置關掉。佐山先生,生命徵象監視器和麻醉器拔掉插頭後還可以使用一個小時。山本護士,請把體溫維持裝置的插座換成一般電源。」

「咦?這樣好嗎?」山本明子問,「可是,現在停電啊?」

「那部機器很耗電。」

「照田村的指示做。」西園頭也不抬地說,「關掉之後,病人體溫也不會立刻上升。」

山本明子回答是之後,依照指示更換插座。

西園準備縫合人工血管,但只剩下十五分鐘,實在不可能完成,何況島原的血管非常脆弱。

當然,到了這種地步,手術只能繼續進行,因為目前的狀況,島原的心臟是不完整的。

手術室的大門開了,護士探頭進來,似乎想說明情由。

「元宮,你去。」西園說道。

元宮點點頭,走出手術室。他的空缺當然有夕紀遞補。

「別緊張。」西園看著手邊說,「我們不可能永遠都在周全的環境下動手術,不能受外在狀況的影響,要專注於眼前該做的事。」

「是。」夕紀回答。西園進行縫合的指尖仍有如機器般正確運作。光看他的指尖,感覺不出他受到絲毫影響。

元宮回來了。西園停下雙手,示意他報告。

「自備發電停止了,現在正設法找替代電源,無法預測還需要多久時間。」

「照明呢?」

「我已拜託護士,請她們帶光源進來,以防最不理想的狀況。只不過亮度不能抱太大期望。」

西園默默地繼續手術。在夕紀看來,他似乎以行動表示,無論外在情況如何,眼前該做的事情就只有這一件。

49

「你說電視?」本間皺著眉。

「還有廣播。直井可能在車上,或許會聽廣播。」七尾說道。

「你是說,透過電視和廣播呼叫直井?」

「是的。叫他啟動醫院的自備發電系統。」

「慢著,確實是他弄停的,但他不見得能再啟動吧?還是你要叫他來這裡啟動機器?」

七尾搖搖頭,示意身邊的片岡向本間說明。

「裝在操作板上的黑盒子,應該是以手機零件做成的,這一點我之前說過了。」片岡說,「透過那個零件傳送訊號,啟動停止鈕,讓系統停止運作。」

「這個你也說過了。」

「我的想法是,或許犯人可以解除。」

本間意外地看著片岡又看著七尾。「你是說?」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讓系統完全停止,那麼就像炸壞受電設施一樣,只要以相同手法破壞自備發電系統就可以了。我認為他沒這麼做,一定是有某種理由。」

「什麼理由?」

「直井認為有必要恢復供電。」七尾介面,「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妨礙島原的手術。換句話說,只要一達到目的,就會立刻重新啟動自備發電系統,因為醫院裡還有很多病人沒有電就活不成。」

本間皺眉陷入沉默,似乎不知該如何取決。七尾則心焦如焚。

「直井極力避免造成其他患者的困擾。我現在才明白他為什麼要寫恐嚇信,那是因為他希望儘可能減少受波及的人,寫恐嚇信、點燃發煙筒,都是為了讓島原以外的患者離開醫院。」

50

無影燈的光逐漸變弱,不到幾秒便完全熄滅了。手術室被黑暗籠罩著,只有幾個顯示器發出微弱的光。

在場的所有人瞬間陷入沉默。西園本來正在縫合人工血管,但他現在是什麼姿勢,就連他身邊的夕紀也看不見。

「元宮,」是西園的聲音,「照明現在怎麼樣了?」

夕紀為他幾乎沒有起伏的語氣感到驚訝,從他的話聲完全感覺不出任何焦躁。

「我剛才吩咐護士準備,要我去問問嗎?」元宮的聲音有些變調。

「不用,現在最好別亂動。外面的人應該也明白這裡的狀況,現在只有等了。」

「知道了。」

「西園教授,」佐山說,「病人的體溫超過二十九度了。」

西園低沉地嗯了一聲。「因為空調停了。再這樣下去,要小心截癱。」

室溫正持續上升,在場的人應該都感覺得到。夕紀也是滿身大汗。

焦慮的氣氛在手術室蔓延,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但每個人都知道,這種狀況實在刻不容緩。患者的體溫上升,將會面臨死亡。

要冷卻身體——一想到此,夕紀的腦海裡便想起棺材。為父親守靈時,她看過棺材內部,裡面鋪滿了乾冰,微微飄起白色霧氣。

「教授。」夕紀鼓起勇氣開口。

「什麼事?」

「直接從管線外冷卻血液可行嗎?」

「……怎麼冷卻?」

「用冰塊,還有保冷劑之類的,雖然很像外行人的點子……」

在場的所有人都靜下來。因為置身於黑暗中,夕紀看不見其他人的表情,深怕大家會因為這個主意太膚淺而取笑她。

「田村。」西園說。

「是。」

「可行嗎?」

「理論上應該可行,雖然我沒做過。」

「試試看吧。山本護士,請向外面聯絡,要他們送冰塊和保冷劑過來,也要把目的講清楚。」

山本明子回答「好的」,實際上離開卻在幾十秒之後。因為太暗,無法迅速行動,萬一牽動任何一部機器,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冰室。」

被西園點名,夕紀全身僵硬。「是!」

「好主意,謝謝。」

「……哪裡。倒是教授,您臉上的汗水不要緊嗎?」

「是想請你們幫忙擦,但是我現在動彈不得。」

「咦……」

「我兩手都握著血管,要是不小心一動,傷到血管就不得了了。」

夕紀凝目細看,雖然看不見西園的手,但可以看出他的雙手在島原的心臟附近。他維持這個姿勢,不動如山,準備以這個姿勢度過這種狀況。

手術室的門開啟了,進來了幾名護士,手裡都拿著手電筒。

「大家圍住手術檯,」其中一人下令,「往手術部位照明。」

護士們移動到夕紀等人身邊。手術檯上再度出現了光,但亮度遠遠不及無影燈。西園的手邊仍然是暗的。

「不能再弄亮一點嗎?」元宮怒斥。

「已經派其他人去找照明瞭。」其中一名護士回答。

「不能再拖下去了,動手吧。」西園說。「冰室。」

「是。」

「把光對準我的手指,視線絕對不能移開,一切就靠你了。」

西園以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夕紀。看得出來,他似乎要傳達什麼——非關醫療的事情。

她回答了一聲「是」,從護士手中接過手電筒,一下子感到口乾舌燥。

「元宮,麻煩你輔助。」

西園再度發出指示,門又開啟了。

「保冷劑和冰塊來了。」進來的護士說道。

51

牆上掛著好幾張最新暢銷歌曲的cd,旁邊貼著女歌手演唱的海報,還備有試聽的耳機。穰治戴起耳機,他當然沒有欣賞樂曲的閒情逸致,只是想製造一個待在原地也不顯得突兀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