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後一點零五分,安西靜子才走出家門。畢竟距目的地只有五分鐘路程,而且那地方她也實在不想早早過去。
就當是一月一次的差事吧,靜子想著。只有這樣想,才能熬過那段鬱悶的時間。
走在橫貫社群東西的路上,靜子的腳步遠稱不上輕快。
這座新興住宅區裡住著三百多戶人家,大部分家庭的男人都在家電製造商「abc電器」上班。這家公司距社群只有十來分鐘車程,不誇張地說,這片土地簡直是專為公司員工開發的。
靜子的丈夫自然也供職於abc電器,隸屬研究開發部,最近好不容易升上管理職位。
他們是一年前在這裡買房的。剛買到盼望已久的獨棟洋房時,靜子每天都樂得心花怒放。
搬到新居約一個月後,靜子知道了富岡夫人的茶會。這是鳥飼文惠告訴她的,文惠也住在同一個社群,丈夫在abc電器擔任ic設計科長。
富岡夫人芳名貞子,是abc電器富岡董事的太太,而富岡董事正好分管研究開發部和ic設計部。換言之,對靜子和文惠來說,富岡夫人就是「丈夫頂頭上司的太太」。
鳥飼文惠告訴她,這位富岡夫人每月舉辦一次茶會,與會的都是「丈夫部下的太太」,你也來參加吧。
剛聽說此事時,靜子覺得很麻煩,甚至不無牴觸情緒,心想若要應酬上司,在公司裡就夠了,憑什麼連私生活也得搭進去?丈夫也表示那種地方不去也罷。
但最後靜子還是決定參加下一次的聚會。她認為在提升丈夫的印象分上,這樣做多少可以有所貢獻。
然而時至今日,靜子萬分後悔當初的決定。倘若從一開始就不參加,雖不會令富岡夫人對丈夫的印象加分,卻也無須擔心減分,如今冒冒失失地參加了,就很難再中途退出。
今後許多年裡,恐怕都得一直參加那個聚會。一想到這裡,她的心情就沉重起來。倘若用漫畫來描繪,自己額頭上一定全是黑線,靜子如此想象著。
富岡府的會客室裡已經來了四位太太,其中鳥飼文惠、町田淳子、古川芳枝都是老面孔了,另外還有個靜子沒見過的年輕女子。鳥飼文惠介紹說,她是田中弘美,上個月剛搬過來,今天第一次參加這個聚會。
「請多關照。」田中弘美行了一禮。
「你太客氣了。」靜子回以微笑,心想又多了一個犧牲者。
富岡貞子來了。她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
「山田太太和佐藤太太好像還沒光臨呢。」她那無框眼鏡下的雙眼似乎目光灼灼。
鳥飼文惠緊張地挺直腰桿,轉向董事夫人。
「噢,山田太太啊,聽說她有親戚過世,所以請假了。那個,真是很遺憾。」
「哎呀,是嗎?那的確是件大事。」富岡夫人立刻同情地蹙起眉頭,「那位過世的親戚,不知是她什麼人?外子知道這件事嗎?等我請他視情況發個唁電了。」
「不不,那只是個遠房親戚……啊,不過葬禮還是得參加一下……所以說,您無須費心發唁電了。」鳥飼文惠語無倫次,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些話。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還是暫時不發唁電為宜。那麼,佐藤太太呢?」
「佐藤太太的孩子發燒,所以請假了。」這次換町田淳子回答,她就住在佐藤家隔壁。
「哦,感冒了?」
「我想是。」
「聽說今年的感冒不是一般的厲害,稍候我去看看她,順便帶上點心。」
夫人這麼一說,町田淳子頓時慌了手腳。
「不過佐藤太太說,病情不是很嚴重,請您不必掛念……」
「是嗎?可是感冒也不能掉以輕心。」
夫人沉思著。看到她這個樣子,靜子心想,這位肯定還是要去看望,還要帶上「手製」的點心。
富岡夫人點完名後,茶會終於開始了。靜子等人幫忙端過紅茶和點心。
今天的點心是戚風蛋糕。
「我覺得考得很不錯,孩子們也都誇好吃好吃。」
夫人驕傲地挺起胸膛說,靜子一面報以微笑,一面用叉子切下一塊。才一下手,她就忍不住想,這是什麼呀?戚風蛋糕的特色是質地如海綿般輕盈,這塊蛋糕卻硬邦邦的。靜子立刻得出結論,不僅調變得差勁,還烤過頭了。送進嘴裡一嘗,口感果然很糟。
「嗯,很可口。」鳥飼文惠發表的感想卻和靜子全然不同,「鬆軟豐潤,簡直入口即化。」
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是吧?古川太太你覺得呢?」她問眾人中特別熱愛點心的古川芳枝。
「嗯……是啊,是很美味。」古川芳枝吞吞吐吐地說完,轉而尋求靜子聲援,「你說對吧?」
「對,好吃極了。」靜子別無選擇,只能這樣說。
獲得預期的反應後,富岡夫人心滿意足地喝著紅茶。
就在這時,一直表情複雜地吃著蛋糕的田中弘美忽然開口了:「啊,差點忘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紙包,遞了出來,「我今天烤了曲奇餅帶過來,不嫌棄的話,請嚐嚐吧。」
會客室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每個人都沉默不語,彼此察言觀色,最後窺探起夫人的表情。夫人依然嘴角含笑,眼睛後面的雙眼卻隱現怒意。靜子低著頭,心裡暗自埋怨這個新來的田中弘美,怎麼做出這麼不知趣的舉動……
最後還是富岡夫人打破了這難堪的沉默。
「啊呀,是嗎?這是你的手藝?烤得挺好啊。既然特意帶來了,大家就嚐嚐吧。」
「請,別客氣。」田中弘美對緊張的氣氛渾然不覺,把紙包推到餐桌中央。
「那我嘗一塊。」町田淳子誠惶誠恐地說著,伸出手去。
「我也來一塊。」
「我也……」
「我嚐嚐。」靜子也拈了一塊。
好吃,這是她的第一感想。口感爽脆,伴著檸檬的香氣,恰到好處的甘甜在嘴裡瀰漫開來。但她卻不能將這份讚美告訴田中弘美,至少在這裡不能。
「嗯,大家覺得怎麼樣?」或許是見眾人都悶不吭聲,田中弘美擔心地問。
「我看嘛,還可以。」鳥飼文惠說,「也算得上好吃了。」
「烤得不錯。」田中淳子說。
「還過得去吧。」古川芳枝說。
一說起感想,個個都有些含糊其辭,田中弘美見狀頗為不安,自己也嚐了嚐,旋即露出怏怏不樂的表情,彷彿在說,本來還覺得是我的得意之作咧。靜子見狀不禁微生憐憫。
「說到曲奇餅,」鳥飼文惠說,「還是前幾天夫人招待的那款最棒了!」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就是富岡夫人了。自從嘗過田中弘美的曲奇餅,夫人一直板著臉不說話,直到聽到這句,才又展顏一笑。
「噢,那個啊。那個曲奇餅我還有哦。要嚐嚐嗎?」
「要啊,當然要啊!」鳥飼文惠說完,又尋找其他人的贊同,「你們說是吧?」
眾人沒吭聲,但都點了點頭。
富岡夫人從會客室彈了出去,餘下諸人依然保持著沉默。田中弘美乾巴巴地吃著自己的曲奇餅。
夫人拿著個藤製的小筐回來了。
「來,請用吧。」
藤筐裡滿滿地裝著焦茶色的曲奇餅。靜子不禁感到不可思議: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居然一口氣烤了這麼多?
到了這個地步,想不吃也不行了。靜子拿起一塊放入口中,曲奇餅咬起來嘎吱嘎吱的,活像在嚼火山石,味道也甜膩死人。那不是曲奇餅的香甜,純粹就是砂糖的甜味。靜子忍不住伸手端起紅茶,把嘴裡的曲奇餅衝下去。再看四周,田中弘美和古川芳枝也都端起茶杯往嘴邊送。
「我說得沒錯吧,」鳥飼文惠掩口說道,「夫人的曲奇餅最棒了!對不對?」
她在徵求町田淳子的意見,町田淳子慌忙點頭:「是啊,一點沒錯。味道非常高雅。」
「品味確實不凡。」古川芳枝也說。
靜子心想,要是這種味道也能算風味出眾,那街頭小吃也算得上高階大餐了。但想歸想,她還是默默點頭。再稍稍瞥一眼田中弘美,只見她一臉不滿。靜子心裡捏了把汗,暗想她可別又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來。幸好田中畢竟不是不諳世故的小姑娘,雖然臉繃得緊緊的,終究閉著嘴沒做聲。
「這個藤筐也是夫人自己做的嗎?」町田淳子將盛有曲奇餅的小筐託在掌心問道。她大概是想把話題從曲奇餅引開。
富岡夫人頓時容光煥發。
「是啊。呵呵,做得不太好,見笑了。」
「沒有的事,做工這麼精緻,我還以為是從店裡買的呢。」
「是嗎?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夫人重新戴上眼鏡,望向町田淳子,「不過,店裡的商品未必就質量上佳,總會有地方偷工減料,還是自己親手製作最好。」
「是啊,您說得是,確實是這樣。」町田淳子連聲附和,看起來有點急著彌補。
「啊,對了對了,差點忘記一件要緊事。」富岡夫人兩手合在胸前,胖得圓滾滾的身體扭來扭去,「我有禮物要送給各位。」
「啊呀,是什麼?」鳥飼文惠馬上介面,聲音顯得滿心歡喜。
靜子心裡頗感膩煩,她偷瞟了眼町田淳子和古川芳枝的表情,兩人臉上笑逐顏開,眼裡卻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夫人轉身走出會客室,旋又抱著一捆布回來,攤到桌上。是一疊長約三十釐米、寬約二十釐米,由布片縫綴而成的手工作品。許多花布拼接在一起,看樣子她是打算做拼布。
就算這樣,靜子暗想,就算這樣,這惡俗的顏色搭配,毫無美感的排列組合,還有這拙劣的縫製方式……
「喲,很華麗的抹……」
坐在靜子旁邊的田中弘美說到這裡,急忙打住。靜子心想,幸虧她及時剎車。剛才她肯定是想說「抹布」,但這怎麼可能是抹布?就算像到十足,夫人也不至於分送抹布給大家。
幸運的是,田中弘美的這句話似乎沒吹到夫人耳朵裡。夫人得意得鼻孔都鼓起來,拿起一塊怎麼看都是抹布的布片說道:「餐墊這東西很好用,對吧?所以我就自己做做看。」
眾人霎時瞠目結舌,靜子也啞口無言。這居然是餐墊?這麼說,要把這品味庸俗的布片墊在餐具下吃飯?餐桌上要擺一排這種抹布……
「好漂亮!」鳥飼文惠驀得狂叫起來,聲音大得像要把大家的腹誹一掃而空,「太精美了,夫人。我老早就想買餐墊,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著實很頭疼。像這種品質精良的餐墊,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是吧?我就想你們一定會喜歡的,所以昨晚一直忙到深夜。」
「您何苦為我們這樣勞神啊。」靜子說。這是她的真心話。
「我這是樂在其中,你千萬不要覺得過意不去。好了,大家來挑選自己喜歡的吧。町田太太家裡有五口人,那就要用五塊,你看這塊,這塊,還有這塊怎麼樣?」
夫人把自己的手工作品依次硬塞出去,靜子也不得不收下四塊壓根就不想要的餐墊。
或許夫人人並不壞,但這樣真叫人傷腦筋,靜子暗想。說穿了,這個所謂的茶會,無非就是為了恭維富岡夫人的手工作品。倘若她確實心靈手巧,做客人的也很愉快,稱讚起來也有意義。可偏偏不知為什麼,夫人做任何東西都在正常水準以下,而且她本人對此還毫不自知,這就令人很難應付。靜子覺得夫人不光味覺不靈敏,說不定神經也出奇的遲鈍。
茶會結束後,靜子帶著夫人送的四塊怪里怪氣的餐墊,外加火山石般堅硬的曲奇餅離開了富岡府。
「喂,怎麼搞的,別把抹布放在餐桌上!」史明下班回來,換過衣服,一走進餐廳就這樣說。
「那不是抹布,是餐墊。」靜子說,「至少人家是打算做成餐墊的。」
「富岡夫人的大作?」史明皺起眉頭,「你還帶了什麼回來?」
「還有曲奇餅,裝在那個袋子裡。噢,你還是別吃為妙。」
「你不說我也不會碰。上次的香腸我已經吃夠苦頭了。」
「那個香腸啊,」靜子嘆了口氣,「簡直糟透了。」
「連蒲太都不吃。」
上次聚會後,靜子帶回了一大堆夫人自制的香腸。這香腸無論煎炒烹炸都沒法入口。肉類腐敗的臭味,加上調料的刺鼻香氣,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一夾到嘴邊,馬上胃口大壞,直犯惡心。總之,這香腸只能用可怕來形容。兩人說什麼都吃不下去,便拿去喂家裡養的狗蒲太,但對嗅覺比人類靈敏幾千倍的狗來說,這股臭味只會更強烈。蒲太剛朝碟子邁了一步,立刻汪了一聲驚叫,飛快往後直躲,夾著尾巴逃走了。就是這種人憎狗厭的魔鬼食物,富岡夫人分送給眾人時居然還自誇「果然只要吃過一次親手做的香腸,就再也看不上店裡的成品」。她的味覺到底是怎麼樣的啊,靜子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還有那個義大利麵,也一樣沒法吃。」
「哦,那個啊。」
在富岡府看到端出的那份麵食時,靜子還以為是炒烏冬麵,等發現旁邊附有叉子,才驚覺這爛糟糟的麵條原來是自制的義大利麵,最後少不得又當成禮物帶回去許多。她本想湊合著做給家人吃,於是煞費苦心地烹飪了一番,但丈夫史明和孩子都抱怨說軟綿綿沒嚼勁,幾乎沒動筷子。
「怎麼處理,這曲奇餅?」史明揚起下巴指指裝曲奇餅的袋子。
「扔了吧,沒辦法。」
「小心別給鄰居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