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啦。今天有點晚啦。」千都子一邊做著下班的準備,一邊說。
「媽媽桑,今天我自己回去了。」
「哎呀,真稀罕呢,跟成美有約會呀?」
「啊,差不多吧。」慎介糊弄地笑了笑。
「偶爾也得有個約會什麼的嘛。」說完,千都子放低聲音:「那人,今天又來了啊。」
「那人是?」
「哎呀,就是老一個人來那個嘛,今天穿的好像是條藍色連衣裙。」
「哦——」慎介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的。」
「好像你跟她聊上了是吧,她什麼人啊?」
「不知道。」他搖搖頭。
「是嗎。」千都子似乎有點不滿,但馬上做出不介意的樣子:「那,剩下的活兒就拜託你啦。」
「哎,辛苦了。」
「晚安。」
確定出了店門的千都子已經上了電梯,慎介拿起店裡座機的聽筒,撥了剛才那女人寫在他手心裡的十一位數號碼。是個手機號。
聽著裡面的撥號音,慎介覺到一顆心在激烈地跳動。這號碼真能連絡到她嗎?沒準是胡編的呢?要是接電話的是個跟她聲音連像也不像的男人呢?各種想法一個接一個地湧進他腦子裡。第三聲撥號音之後,電話接通了。他嚥了口唾沫。
但對方卻一言不發,好像在等著他這邊先開口說第一句話,於是慎介壓低嗓音,試著「喂」了兩聲。
片刻空白之後,傳來女人的聲音:「好晚。」
慎介放下一顆心地悄悄籲一口氣。那叫人聯想起長笛的動聽聲音,不錯正是她本人的。
「對不起。客人一直不走……」
「你還在店裡呢?」
「哎。你在哪兒?」
但女人卻不告訴他:「在一個好地方。」說完,便吃吃輕笑起來。她這是在調我的胃口麼?慎介有些急了。
「我去接你。告訴我地方吧。」
「待會兒我會再連絡你。你在那兒等著。」
「可是……」
對面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慎介瞧著手中的聽筒,搖搖頭把它放回了座機上。不明白她的意圖何在。
總之,就只能在這裡等著了,慎介關掉照明,只留下吧檯上的一盞燈,坐在客用的吧凳上,開始等她的電話。從上衣的內袋中,掏出盒salemlight,叼上一支,打著火。剛洗過的菸灰缸又要髒了,不過反正也是他洗。
吧檯角落裡放著一本客人撂在這裡的週刊,慎介抽著煙,嘩啦嘩啦隨手亂翻著。這種雜誌的存在,說是為了提供資訊,倒還不如說是為了刺激性慾。首先,接二連三都是女人的裸體照,跟著就是些色情風俗店的介紹。
把一篇題為「藝人性生活中令人震驚的性技巧」的文章看到一半的時候,慎介仰臉看了看鐘,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他拉過電話,拿起聽筒,按了重撥鍵。電子音連續響了十一下。
然而,接下來他聽到的,卻讓他非常失望。裡面傳來的是一段錄音,意思是對方要麼剛才已經關機,要麼就是在圈外。他無奈地將聽筒放了回去。
他開始尋思:也許自己不過是讓人家給耍了。這樣一想,突然覺得那女人主動把電話號碼告訴他這事也有點不對勁。這個調酒師,好像對我有意思,要不就玩玩他?——誰也不能保證她沒有這種企圖。
不過,他又想:要是那樣的話,就不會告訴他真正的電話號碼了吧——若是告訴了他,回頭這人成了死盯客,來纏住自己的話,那往後麻煩可不少——一般的想法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或者,她看穿了自己不會是那種男人吧。
慎介又開始看那篇「藝人性生活技巧」的文章,但內容怎麼都不往腦子裡進,只是機械地念著上面的文字。
合上雜誌,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覺得對方可能不會有什麼連絡了。那樣的話,一直在這裡等下去也挺白痴的。
他走進洗手間,撒了泡尿。許是剛才待在暗處的緣故,洗手間裡面感覺異常明亮,因此,有種從夢境中忽然醒來的錯覺包裹著慎介。是的,這才是現實——深夜的城市裡,只留我獨自一人。家中並無人在等候,等候的人也不會來,且自己的過去,曖昧不明。
洗手的時候他順便洗了個臉。盥洗臺上方有面鏡子,他照照自己那張臉,心說:無精打采。一絲一毫成功的預感也沒有。
他忽然想到了自家的盥洗臺。接著,那種怪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又重新向他襲來,就是曾幾何時,他在自家洗臉間的鏡子前體會過的那種。是什麼呢?這種感覺到底源自於何處?片刻後,就跟那時一樣,彷彿氣球逐漸癟掉,感覺也慢慢淡去,待它全部消散之後,又只剩下了枯燥的現實。他朝著鏡子甩了甩頭,走出了洗手間。
回到吧檯,這次他卻沒在高凳上坐下來,而是到裡面去把菸灰缸洗了。快速掃了一眼電話機,但並沒想拿起聽筒。反正也是打不通吧,他心想。
喝杯什麼就回家吧——他這樣打算。
慎介把白蘭地、白朗姆、柑桂酒、和檸檬汁一起搖了搖,然後斟進高腳杯,喝之前把杯子舉到眼前,想要品位一下那種琥珀色的光澤。
正此時,卻突然有什麼闖進了他眼角餘光之中。
他一顆心激跳起來,一邊感受著那種強烈的鼓動,一邊徐徐轉過上身,在店堂最深處的座位上,就坐著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