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學後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九月十二日,星期四。第六節課,三年b班的教室。

微積分是高中數學最後的難關,如果學不精,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時,無法以數學為利器。然而,也不知是否我的教學法有問題,到了現在,微積分的測驗,全班平均成績從未超過五十分。

我一面在黑板上列出難解的數學公式,時而回頭望向學生們,但,她們還是一樣虛無的表情。若是一、二年級的學生,多少會面露反抗之色,表示「為何必須學這種東西」或「數學在走向社會後根本用不到」,但是,升上三年級,卻似已不再有這類無意義的疑問了,反倒是一副「請繼續說明下去」的表情。

難道她們領悟了嗎?

望著她們的神情之間,我的視線移至最左邊第四個座位的惠子身上。

惠子以雙手托腮,正在看窗外的景色。也不知她是在看別班上體育課?還是望著圍牆外的住家?不管如何,她這種樣子我很少見過,因為,平常我上課時,她總是很認真的聽課。我把今天授課的內容加以整理概述時,下課鈴聲響了。學生們的臉孔頓時一亮、恢復生氣。我一向抱著上課不超過時間的原則,立刻合上教科書,說:「今天就到這裡!」

「起立、敬禮!」班長的聲音也充滿活力。

走出教室數步,惠子追上來了。

「老師,你今天會來吧?」

和昨天不同,略帶著詰問的語氣。

「我是打算要去。」

「打算……不確定嗎?」

「嗯……不,一定會去。」

「要守信哦!」說完,惠子又快步回教室。

隔著玻璃窗,見到她走近朝倉加奈江,好像說了什麼話。加奈江是射箭社的副社長,所以大概是在討論和練習有關的事項吧!回到教職員室,村橋正抓住年輕的藤本老師,不知在說些什麼。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才知道是因為抽考的成績很糟,他正在抱怨。

村橋最愛發牢騷了,我們始終只當他的聽眾。牢騷的內容各色各樣:學生的過錯、校長的不懂事、薪水太少等等。唯一不變的是:他很後悔當女子高校的教師!

村橋是本地國立大學理學院的研究所畢業,教授的課目和我一樣是數學,比我大兩歲,但是因為研究所畢業後就當了教師,所以資歷比我更久,只不過,在這些年裡,他好幾次想回到大學去。

本來,他的目標是當數學教授,卻受挫而只當上數學教師,也許還舍不掉最初的理想吧!但在野心又再度遭挫後,現在似乎已放棄回大學執教的夢想了。

記得他曾對我說過:「我完全不想讓學生了解!」

那是數學教師聚會的時候吧!村橋有點醉了,酒臭撲鼻地說:「我剛當教師時,也是很有幹勁的,希望讓所有學生都能理解困難的數學,但,不可能!儘管我何等仔細的說明,她們也理解不到十分之一。不,應該說她們不想理解,因為她們本來就沒在聽課。我以為那只是學生的衝勁問題,只要她們振作起來……但,我完全錯了。」

「不是衝勁的問題嗎?」

「不是,完全不是。她們的頭腦就只有那樣的程度,根本沒有能夠理解高中數學的記憶容量。即使想要理解也做不到。以她們的立場來說,我講課就和外籍教師用外語講課毫無兩樣,所以鬥志逐漸淡薄。想想,其實也真可憐,她們要在如鴨聽雷鳴的情況下呆坐五十分鐘。」

「可是,也有成績不錯的學生吧?依我所知,就有兩、三個學生程度極佳。」

「是有那祥的學生沒錯,但,三分之二都是渣滓!她們沒有能夠理解數學的頭腦。我認為從高二開始,最好讓所有科目都採取選擇制,再怎麼說,雞是飛不上天空的!如果有選擇上數學課的實力和衝勁,我們就全心全意的鍛鍊。你難道不認為,對那些白痴講解數學,豈非自貶數學的價值?」

「這……」我苦笑的啜著酒。

我不認為數學高尚,也不曾像村橋那樣去批判教育制度,因為,我認為教書只是賺錢的手段。

村橋扶正金邊眼鏡,繼續說:「反正,當了女子高校的教師就已經是失敗的開始了。再怎麼號稱是職業婦女的時代,大多數女性都是一結婚就走進家庭。在這所學校裡,希望將來進入一流企業,發揮超過男人的實力,求能出人頭地的學生有幾個?幾乎所有學生都只想進能適度玩樂的短期大學或女子大學,畢業後當個職業婦女,一旦找到好物件,馬上結婚吧?對能這樣的學生來說,高校也只是她們的遊樂場。拚命教這樣的學生做學問……那我又何必唸到研究所畢業?我愈想愈覺得人生毫無意義。」

途中,他相當激動,但是說完話以後卻又如雨過天晴,大口喝酒。他平常就喜發牢騷,情緒卻未曾這樣混亂,而且語無倫次。

「宣佈抽考時,她們只會抱怨,但,期中考和期末考又毫不準備,想想,何必為此生氣呢?」

村橋不停摸著他那頭七三分梳的頭髮,邊滔滔不絕的向藤本發牢騷。我心想,還是乘機先溜開為妙,帶著教練服走出教職員室。

我一向在體育館後面的教師專用更衣室換衣服。這是一間磚砌的約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小屋,室內有一道同樣是磚砌的牆壁,區隔成男用和女用兩部分。是由儲藏室改建而成,因此女用出口在小屋後面,構造相當奇妙。大概,入口處本來是窗戶吧!雖是教師專用,但是體育教師有他們專用的更衣室,因此利用這裡的都只是運動社團的指導老師。而且參加社團練習的指導老師很少,結果包括男女在內,只有少數幾個人利用這裡,有時候,甚至只有我一個人。

我正在換衣服時,藤本進來了,邊嘆息邊苦笑。

他是網球隊的指導老師。今天,應該只有我們兩人利用這間男用更衣室。

「村橋老師的話真多!」

「他是藉此來消除精神的緊張。」

「這種方式太不健康了,他可以藉運動來發洩啊!」

「沒辦法,他是高階知識份子。」

「我看是歇斯底里吧!」

我邊和藤本開玩笑,邊走出更衣室。

射箭場在沿著教室大樓繞過操場的轉角處。平日我都走教室大樓後面,卻因前日被盆栽暗襲之事,不得不設法避開。

清華女子高校成立射箭社至今正好十年,具備遊戲要素的射箭活動受到現代女學生的歡迎,再加上色彩鮮豔的制服、看似優雅的動作,又不像網球或籃球那樣劇烈,每年都有許多新社員參加,目前已是雄踞校內前五名的大社團了。

我在赴任的同時就被派定為射箭社的指導老師。一方面是我在大學裡參加了四年的射箭社,另一方面,當然也是我自己很希望繼續練習。

自從我當了指導老師以後,一切都保持正軌,社員們也能參加正式比賽。雖然成績不算突出但是有惠子和加奈江這樣的人才,相信不久會有收穫!來到射箭場,社員們已完成準備運動,正擺成圓陣。社長惠子似在指示什麼,大概是今天預定練習的進度吧!

「你來了。」惠子走過來,「開溜了幾天,你必須加倍指導才行。」

「我並非故意。」

「真的?」

「當然了。別談這些……大家的狀況如何?」

「沒什麼進步。」惠子誇張的顰眉,說,「照這樣下去,今年也是希望渺茫。

她指的是一個月後舉行的全縣選拔賽,選拔賽成績優秀者才能代表縣參加全國大賽。不過,本校實力還不夠,自從射箭社成立迄今,尚未在選拔賽奪過冠軍,而且成績差太多,總覺得要參加全國大賽的路還好遙遠?

「你自己呢?這是最後機會了。」我想起昨天和校長的對話,以及和運動用品店老闆的談話。

「我也希望能夠有辦法。」說著,惠子回到五十公尺的始射線前。

在預選之前,只練習半局!

射箭分為全域性和半局。所謂的全域性,男子為九十公尺、七十公尺、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女子則為七十公尺、六十公尺、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每一距離各射三十六箭,合計一百四十四箭,再比較其總分決定勝負。

所謂半局則為男女各在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三十六箭,以七十二箭的得分決定勝負。

箭靶中心為十分,其周圍是九分的範圍,再次為八分,最少為一分。亦即,全域性滿分為一千四百四十分,半局滿分為七百二十分。

全國大賽要射全域性,但是縣際比賽只射半局,因為參賽人數太多,射全域性的話太花費時間。所以,本校的社員目標放在縣際比賽上,徹底練習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我站在社員們身旁——糾正她們的射型,並且記錄、比較進步的幅度。對她們每個人,我皆同樣仔細的指導,但是,不知不覺間卻出現各自不同的個性和習慣動作。這點倒是沒什麼關係,問題只在於:她們的個性和習慣很少對成績有幫助!不管從技術觀點或力道觀點來看,最穩定的還是惠子。副社長加奈江也已有相當實力,但若想參加全國大賽,仍舊有些困難!

一年級學生更是糟,只會隨手亂射。但,要教她們運用腦筋射箭,到底還很難吧!

忽然,我注意到了宮坂惠美一直沉思不已。她把箭搭上弦,卻就是無法拉弓!即使離她很遠,都可見到一瞄準目標,她全身就不住顫抖。

「怎麼啦?心裡害怕?」我問。

惠美驚訝的抬起臉來。很明顯,她屏住呼吸。她撥出一口氣,回答:「我猶豫不決……」

這是任何人都曾有過的經驗。

「這只是一項運動,沒什麼好怕的。如果害怕,可以把眼睛閉上。

她低聲回答「好」,然後慢慢拉弓。拉滿弓後,她閉上眼,射出。箭矢偏離中心,插在靶上。

「這樣就行了。」我說。

惠美表情僵硬的頜首。

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完後,休息大約十分鐘。

我走近惠子:「大家多少都有些進步了。」

「還差得遠呢!」惠子淡淡的回答。

「至少比想像中好多了,沒什麼好失望的。」

「我呢?」

「還過得去,比集訓時好。」我說。

一旁的加奈江冷冷介面:「惠子帶著老師的護符,情況當然不錯了。」

「護符?」

「喂,加奈江,別亂講話。」

「是什麼?我不記得給過你什麼東西啊!」

「沒什麼,是這個。」惠子從箭囊內抽出一支箭,是黑柄、黑羽的箭。那是直到前不久為止,我慣用的箭。

箭手們都持有自己的箭,依自己的射法、體力、選擇箭的長度、粗度、箭羽的角度。不僅這樣,箭矢的顏色、箭羽的形狀和色澤、圖案,也都儘量合乎自己所求,因此可以說,幾乎見不到有兩位箭手的箭矢在形狀、設計上會完全相同者。

前些日子,我慣用的箭矢已相當受損,所以重新制作一組。當時,惠子說她想要一支舊箭,我就給了她。從幾年前開始,箭手之間就流行著帶一支完全不同的箭當裝飾品,稱之為「吉祥箭」。

「哦?是帶那支箭才狀況不錯?」

「只是有時候覺得很順手,算是好預兆吧!」

惠子將「吉祥箭」插回箭囊。她的箭長度二十三寸,我的箭二十八點五寸,箭囊內只有那支箭特別突出。

「真好?我也想要一支好預兆的箭。」加奈江很羨慕似的說。

「好呀!我放在射箭社辦公室裡,你自己去拿。」

本來休息十分鐘,結果過了約莫十五分鐘才再次開始練習。我看看錶,時間是五點十五分。

接下來是重量訓練、柔軟體操和跑步。我很難得的陪她們一起進行,但,四百公尺的操場跑五圈下來,肺部畢竟承受不了。途中,和網球隊跑在一起,藤本也同樣在跑步,但是,他帶頭跑。

「前島老師,你也跟著跑步?」

那聲音實在不像是邊跑邊說的聲音,呼吸絲毫不亂。

「只是偶爾……但……還是很難受。」我幾乎都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那我先走啦!」

望著藤本快步遠去的背影,感覺上像是見到不同的生物一般。

跑步結束回到射箭場,立刻進行休息操,然後所有人圍成圓圈,發表各自的分數,再由社長、副社長開始自行檢討。

整個練習結束時,已經六點過後。

最近,白天慢慢越來越短了,但天色仍很亮。對面遠處可見到網球場,不過,網球隊的練習時間一向都比我們要長。

「今天辛苦了。」回更衣室途中,惠子追上來說。她腰上還掛著箭囊。

「我又沒做什麼,不會累。」

「只要你在場就好。」

這句話令我一怔——沒有先前那種開朗,而是略帶憂鬱?

「有這種事?」我故意裝作很開心的問。

接下來談一些有關練習的事項,但,惠子卻似心不在焉。不知不覺間,我們來到更衣室前。

「你明天也會來?」

「儘量吧!」

她露出不滿的神情,轉身。或許還想趁天色未暗之前再稍微練習吧?

我一面聽著她腰際掛著的箭囊裡發出的箭支磨擦聲,邊伸手向更衣室門。

奇怪!

應該隨手開啟的門卻動都不動。我試著稍微用力,還是一樣。

「怎麼啦?」見到我站在門口,惠子又回來了。

「門打不開,大概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吧!

「奇怪!」惠子邊搖頭邊繞至更衣室後。我不斷敲門,又用力推著,但,門還是不動。

不久,惠子神色慌張的回來了,說:「老師,從後門通風口可見到用木棒頂住。」

「木棒頂住?」

我一面尋思,為何要這麼做呢?一面跟在惠子身後繞至更衣室後。通風口是約三十公分四方的小窗,上端釘有活葉片,能向外側開啟約三十度角。我從通風口往裡面望,裡邊昏暗,必須聚精會神才看得清楚。

「真的呢!到底是誰這麼做?」我將臉離開通風口,說。

這時,惠子凝神看著我,低聲說:「裡面……會不會有人呢?」

「裡面有人?」我正想問為什麼時,自己也低撥出聲。

惠子說得沒錯,只有從裡面才可能用木棒頂住門。

女性專用更衣室的門被鎖住。

我們再次繞回前面,又開始敲門。

「有誰在裡面?」

但,怎麼叫也沒有答覆。我和惠子對望著——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只好把門破壞了。」我說。

惠子頜首。

兩人開始用力撞門。約莫撞了五、六下,門上端發出斷裂的聲響,整片門朝內側倒下,立刻室內塵土飛揚。我們站立不穩,惠子腰間箭囊內的箭支也掉落一地。

「老師,有人……」

聽惠子這麼說,我望向房間角落。一位穿灰西裝的男人倒臥。由於在通風口的正下方,剛剛看不見。

那件灰西裝我很眼熟。

「惠子……去打電話。」我生生嚥下一口唾液,說。

惠子緊抓住我手臂:「打電話?打給誰?」

「醫院。不……應該報警……」

「死了嗎?」

「也許。」

這時,惠子放開我手臂,從撞壞的門走出去。但,幾秒後又滿臉蒼白的進來,問:「是誰?」

我舔了舔嘴唇,回答:「村橋老師。」

惠子雙眼圓睜,一句話也來說的跑出去。

第二節

放學時刻早已過去,但,留在校內的學生很多。雖然播音室廣播要大家趕快回家,卻無人離去,更衣室附近更擠滿圍觀的看熱鬧人群。

惠子打電話報警時,我站在更衣室門外,當然是背對室內,畢竟我沒有膽量看著屍體。

不久,藤本滿面笑容出現了。他好像說過「流些汗真舒服」之類的話,但,我記不清楚——其實,我根本沒聽他說些什麼!

我結巴的告訴他事態,只說一次無法表達,又說第二次。但,他仍很訝異似的要進室內看個究竟。

藤本慘叫出聲,手指不停顫抖。很不可思議的,見到他這樣驚愕的表情之後,我的心情反而逐漸冷靜。

我留他在門口,自己去和校長及教務主任連絡——那是約莫三十分鐘前的事。

現在,辦案人員在眼前活動著。雖然這只是一間小屋,但,他們卻找遍了更衣室的每一個角落,時而,彼此會以我聽不見的聲音交談幾句。對於在一旁觀看的我們來說,那些話似乎都各有含意,令我們更為緊張。

不久,一位刑事向這邊走過來。年齡可能在三十五、六歲左右,身材高大魁梧。除我之外,還有惠子、藤本和掘老師。掘老師是教授國語科的中年女教師,也是排球隊的指導老師。她是使用女更衣室的少數幾人之一。依她之言,今日利用女更衣室的人就只有她了。

刑事表示有話跟我們談談。語氣雖平淡,但是眼神銳利、充滿戒心!那是會令人聯想到聰明的狗之眼神!

偵訊是利用學校的會客室進行。我、惠子、藤本和掘老師輪流地接受偵訊,第一個是我——或許因為我是發現者,當然最先找我了。

進入會客室,我和先前那位刑事面對面坐下。他自稱姓大谷。他身旁另有一位年輕刑事負責記錄,不過此人未自我介紹。

「是幾點鐘左右發現的?」

這是第一個問題。

大谷刑事以探究似的視線望著我。

當時,我想都沒想到以後會數度和此人面對面:「是社團練習結束後,所以應該是六點半左右。」

「哦?什麼社團?」

「射箭社,也有人稱為洋弓社。」我邊回答邊想:這和命案又有什麼關係?

「原來如此。我也學過日本式射箭……能請你儘量詳細說明發現當時的情形嗎?」

我相當正確的說明練習結束後,在更衣室發現屍體,並和各方面連絡的過程,尤其更衣室的門自裡邊用木棒頂住的狀況,更是相當詳細地敘述。

大谷聽完我的話之後,雙臂交抱,似在沉吟不已,良久,才問:「相當用力也推不開門?」

「當然了,我甚至用力敲過。」

「因為門還是不動,所以才用身體去撞?」

「不錯。」

刑事在記事本上寫入什麼,神情很凝重地問:「村橋老師沒有使用過更衣室?」

「沒有,因為他未擔任運動社團的指導老師。」

「這麼說,平常不利用更衣室的村橋老師,今天卻進入更衣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前島老師,對這點你是否知道什麼?」

「關於這點,我也感到不可思議。」我坦白說出自己的感覺。

之後,大谷又問村橋最近的樣子是否有何種改變。我說明村橋倨傲的個性,以及當訓導主任的嚴厲行動,最後說:「我想他最近並無特別的改變?」

大谷顯然有些遺憾,但,好像本來就不抱太大期待,只是點點頭。

「是嗎?」

停頓一會兒,他改變話題了:「這些在本質上或許和命案無關,但,看過更衣室後,我有一些疑問,能話你回答嗎?不,只是些許小事。」

大谷自年輕刑事手上拿過一張白紙,放在我面前,然後隨手畫出長方形代表更衣室。

「我們抵達時,現場狀況是這樣,當然,頂住門的木棒已經掉下。」

我一面看簡圖一面頜首。

「問題是,女更衣室有上鎖,男更衣室呢?沒有上鎖嗎?」

這是我和藤本難以回答的問題,因為,那都是由於我們的懶惰!

「曾經也上鎖過。」我含糊回答。

「曾經……這話怎說?」

「我們不太習慣,而且,到校工那裡去拿鑰匙,又再送回去,也實在麻煩。不過,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失竊過任何東西。」

「原來如此。那麼,村橋老師也能自由進出了。」大谷淡淡的說。但,感覺上他似將更衣室未上鎖視為命案發生的原因之一!

「不過,男更衣室沒上鎖的話,女更衣室再怎麼上鎖,豈非也是毫無意義?」

大谷的疑問很正常。前面說過,更衣室中央以磚牆隔開,分成男用和女用兩部分,但是,牆並非由地板到天花板,而是為了通風,和天花板間有約五十公分的空隙,也就是說,只要想做的話,可能由男更衣室爬牆侵入女更衣室!

「其實,女老師們以前也要求將男更衣室門上鎖,但卻很難付諸實行,不過……以後一定會特別注意。」

「對了,頂住門的木棒是以前就有的嗎?」

「不!」我搖頭,「從未見過。

「這麼說是有人帶進去的嘍?」

我情不自禁凝視著大谷。

「有人」是什麼意思?如果不是村橋,又會是誰?但是,大谷似也只是隨口說說,並無特殊表情。然後,彷彿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抬起臉來。

「村橋老師是單身漢?」

「是的。」

「他有意中人嗎?你知不知道?」

我一面對他這種表情很不愉快,一面故意板著臉孔回答:「我沒聽說過。」

「平日有交往的女朋友嗎?」

「不知道。」

不知何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以無法理解的眼光望著我。那種眼神並非認為我說謊,而是不相信村橋沒有女朋友!

「對不起,村橋老師的死因是什麼?」我問。

大谷怔了怔,立刻簡短回答:「氰酸中毒!」

我聽了,沉默不語。因為,這是太普遍的毒藥了。

大谷繼續說:「屍體附近掉落一個紙杯,是餐廳自動販賣機盛裝果汁的杯子,我們判斷杯內摻入氰酸化合物。」

「會是自殺嗎?」我忍不住問出從方才就一直想問的話。

大谷神情僵凝了:「這是有力的假設之一,不過,在現階段無法肯定。當然,我也希望只是單純的自殺。」

聽他的口氣,我直覺的認為這位刑事認定村橋是被殺?當然,目前這種情況下問他,他也不會回答。

大谷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最近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嗎?即使和村橋老師無關也沒關係!

我躊躇不決是否該告訴對方有人企圖狙擊我的事。事實上,見到村橋的屍體時,我腦海中最先掠過一種可怕的想法:他是代我而死!

「也有人想殺我?」

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是,見到大谷那獵犬般的視線之瞬間,話又縮回去了。一方面也是我曾答應過校長,儘量避免讓警方知道此事,另一方面則是我不希望讓這個獵夫般的男人追查我的身邊瑣事。

因此,我只淡淡回答:「如果我有所發現,一定會通知你。」

走出會客室,不知何故,我深深嘆口氣。感覺上肩膀的肌肉都僵硬了,也許,我還是很緊張吧!

惠子和藤本他們在隔壁房間等著。一見到我,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似的迎上前來。

「好久喔,是問些什麼呢?」惠子擔心似的問。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已換上制服。

「很多問題!我只是據實回答。」

三個人本來還想問什麼,但是,見到剛剛坐在大谷身旁記錄的年輕刑事跟在我背後,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杉田惠子小姐是吧?請進。」

惠子不安的望著我。我默默頜首,她也點點頭,以鎮定的聲音回答刑事:「好的。」

惠子進入會客室之後,我向藤本和掘老師大略說明偵訊內容。這時,兩人臉上的不安神情消失了,大概認為自己不可能牽扯到什麼麻煩吧?

沒多久,惠子回來了,她的表情也好像稍微緩和些。接下來是藤本,最後才是崛老師。掘老師出來時已經八點過後。由於今天已沒事可幹,我們四人一起回家。途中,他們三人所說的被偵訊內容如下:

惠子是共同發現屍體的人物,不過,她所敘述的當時之狀況,和我所說的完全一致。只是,她又扮演了和警方連絡的重要角色。

藤本是最後利用更衣室的人,刑事訊問的重點在於他在更衣室換衣服時,室內的狀況和發現屍體時的狀況是否有什麼不同,他的回答是「沒注意到」。

刑事對崛老師的訊問百分之九十和更衣室門的鎖有關,譬如什麼時候開鎖入內?什麼時候上鎖外出?鑰匙放在何處等等。

掘老師的回答是:「放學後,我立刻找校工拿鑰匙,三點四十五分左右開鎖進更衣室,四點左右出來,又將門上鎖。鑰匙一直攜帶在身上」。

當然,這中間無人進出更衣室,也未聽到男更衣室傳來聲響。

藤本是三點半左右離開更衣室,所以這點應該不會有問題!

接著,掘老師又證言女用儲藏櫃有一部分溼濡,是靠門口的儲藏櫃。關於這點,警方似乎也注意到了。

此外,三個人都被問及兩個共同的問題:一是關於村橋之死,是否知道些什麼內情;一是,村橋是否有女朋友?

他們三人都回答「不知道,也不知村橋有女朋友」。但,我無法瞭解:大谷為何如此拘泥於村橋是否「有女朋友」呢?

「或許是調查的慣用手段吧?」藤本輕鬆地說。

「大概吧!但是,我總覺得過度拘泥於這個問題。」我說。

沒有人回答。我們四人默默並肩走向校門。不知何時,看熱鬧的人群也都消失了。

掘老師突然喃喃說:「那位刑事會不會認為村橋老師是他殺呢?」

我不自覺停下腳步,凝視著她的側臉。惠子和藤本也跟著停下來。

「為什麼?」

「沒……只是有那種感覺。」

藤本大聲接著說:「若真是那樣,就是密室殺人了,這倒有意思。他是故意這麼說的。不過我明白他的心情:他是不想認真去思考殺人的可能性!在校門口和藤本及掘老師分手。他們都是騎腳踏車上下班。我和惠子互相對望著,彼此深深嘆口氣,才開始緩步往前走。

「簡直像作夢呢?」邊走,惠子邊喃喃自語。她的聲音也失去了氣力。

「我也有同感,很難想像是現實發生的事。」

「會是自殺嗎?」

「這……」

我搖頭。但,感覺上不太有此種可能!村橋並非會自殺那一型別的人,甚至可說是寧可傷害別人,自己也執著於要活下去。那麼,唯一可能就是他殺了。

我想起藤本剛剛所說的「密室」名詞。確實,更衣室是密室沒錯,但,如小說作者所創作的各種「密室殺人」一樣,這次事件中是否也隱藏有詭計呢?何況,大谷刑事豈非也指出不能構成密室之疑點?

「確實以木棒頂住門吧?」

「沒錯,你不是也知道嗎?」

「是這樣沒錯……」惠子似在思索什麼。

不久,我們抵達車站。她搭不同方向的電車回家,所以經過剪票口後,我們就分手了。

緊抓著車頂的拉環,我邊看著車窗外流逝的夜景,邊思索著村橋死亡之事。

不久前才在我身旁發牢騷的男人,此刻已離開這個世間,若說人的一生就是如此,那也就算了,但是,生命的結束來免也太倉促、太缺乏餘韻了?

即使這樣,村橋為何會死在更衣室呢?就算他是自殺,那裡也並非他會選擇的死亡地點?設若是他殺呢?對兇手而言,更衣室是最佳場所嗎?或者是有非更衣室不可的原因?

想著這些事情之間,電車進站了,我步履蹣跚的走下月臺。透過沉重的步伐,我再次深深體會到自己非常的疲累。

從車站步行回家約十分鐘。

我住的是搬來這裡時所購買的公寓,雖然只有兩房兩廳的格局,但因沒有孩子,感覺上不會很窄!

腳步沉重的爬上公寓階梯,按門鈴。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晚回家了。

鏈鎖和門鎖的聲音響起後,門開了。

「回來啦?」裕美子和往常一樣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