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這次之後,小丫頭才咯咯一笑,兩眼睛一眯,跟只小狐狸似的,奶生奶氣地叫:「狗狗!」
然後小屁股一甩,兩腿一繃,半個身子掛在容凌的腿上,小臉使勁地往孫別航的方向湊了湊,咧嘴露出幾顆小白牙,一聲脆叫——
「狗狗!」
然後小嘴一抿,帶起彎彎的小弧度,嘴角掛著點因為大叫而帶出來的口水,以一副發現了什麼秘密的樣子,含蓄而樂滋滋地看著孫別航。
那烏溜溜的眼,依舊招搖地閃吶閃吶閃的!
孫別航可真是又氣又覺得無力!
這個唇紅齒白,長得跟個小仙女似的小丫頭真的不是故意的嗎,不是故意的嗎,故意的嗎,故意的嗎……
他說不出話來了,有一種自己完全是自找罪受的懊惱感!
還好,容凌不愧是他老大,很快就替他找回了場子!
「啪——」
不輕不重的小巴掌,拍在了小丫頭的屁股上。這是出自容凌的手!
小丫頭受驚,小腦袋瓜縮了回來扭頭就衝容凌看,嘴角尚且掛著那似乎有些神秘的笑呢,懵懂的眼神卻已經出賣了她的迷惑。
「啊——」
她發出了一聲!
「叫哥哥!」容凌冷著臉訓!
她乖乖跟著:「狗狗!」
帶著笑,顯得有些討好!
他皺眉。
「哥哥!」音量皺了一份。
她就不笑了,烏黑眼睛看著他,看了幾秒,才微微歪著頭,輕輕地叫了一聲——
「果果?」
似是自己也對自己產生了疑問。
這其實算是一個小進步,所以容凌這面上倒是和緩了一些,繼續教道:「哥哥!」
這對她來說,好像是一個鼓勵,她一下又笑了。喉嚨裡發出的「咯咯」聲,就跟氣泡在沸騰開的水面上一一炸開似的。
「果果!果果!……果果!狗狗!……狗狗!果果!……狗狗!狗狗!狗狗!」
她歡快地叫著,就跟急切地想要得到表揚似的,一疊聲的叫。只是一開始她還叫得有那麼點像,到後來,卻是故態重萌,完全調回到最初。她還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甩著兩條甭提多招搖的小羊角辮了,一邊搖著腦袋瓜,一邊叫,甚至邊叫邊蹦跳了起來,歡快地就跟恨不得在草原上撒蹄子跳舞的小馬駒似的。
不用說,這丫頭如此沒眼力勁、如此得瑟的模樣,自然讓容凌的臉黑!
誰也不喜歡自己被叫「狗」是不?!哪怕對方只是個小丫頭片子!哪怕明知道對方都不大會說話!
容凌抿了一下嘴,站了起來。
這一站,就顯出他的高大來了。小丫頭得仰著腦袋瓜才能看到他的臉。
「狗狗?」
她疑惑著叫。
容凌卻不再搭理她了,問林延媽:「這孩子住哪裡,我送她回去!」
他既不是這孩子的爸,又不是這孩子的親哥,自然沒有帶她的義務。帶她到現在,他自覺可以了。
林延媽自然也看出容凌的不高興,就回道:「你坐著吧,我送她回去。」
「不了,說好要送她回去的!」
承諾就是承諾!
這態度,立刻讓林延媽感覺到他的不容拒絕,所以就站起來改了口。
「我和你一起過去吧,認認路。妞妞家在村尾,離這有段距離,我們這邊的房子都很像,不大好分,我還是和你一起過去,給你指指!」
話說到這份上,容凌就點頭。
劉猛等人也沒事,就站起來和容凌一起送小丫頭片子回去了。
小丫頭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和容凌分離了,被容凌給抱在懷裡,高高抱起的時候,還挺高興。居高臨下的感覺讓她本能地用小胳膊摟住容凌的脖子的同時,腦袋瓜左轉轉、右轉轉,領略著「站在」高處的風景。時而她還叫一聲「狗狗」,去看容凌,似是示意容凌和她一起看。
容凌沒搭理她,她也沒失落,照舊晃著腦袋瓜,看得不亦樂乎。
從這就能看出來,這倒是一個很容易快樂的小丫頭。
晚風輕輕吹送,將小丫頭的頭髮給輕輕吹起,因為她的腦袋瓜緊挨著他的臉,所以不是有柔軟的髮絲被吹到他的臉上,留下一股淡淡的略微癢的觸感,談不上撓人,卻又有點撓人,讓人的心都變得有些異動了。小丫頭又來回扭頭,那兩個小羊角辮兒,跟著左右甩,不時地甩在容凌的臉上,談不上疼,但是羊角辮的末梢兒蹭著臉滑過,那股異樣的感覺,酥麻的不止是他的臉,也是他的心。
他很快地皺了一下眉,又很快地舒展了眉頭。
眼下正是各家各戶開始做晚飯的時候,高高的煙囪裡不時有灰黑的煙霧冒出,飄呀飄的,傳送一股恍若登仙入神的飄渺感的同時,也在提醒凡人的真實,即,是個人,就得吃飯!
村裡的孩子們玩得再瘋再野,這會兒也得往家趕,否則,到了飯點還不不著家,就等著被大人罵吧。容凌這會兒抱著小丫頭往她家走,就能看到一個個小蘿蔔頭跟土撥鼠似的,或是從某家院子裡走出來,或是從某條小道上拐出來,或是從某棵樹上跳下來,或是從某某個草叢後面鑽出來,最後齊齊把目光往他這邊投放,卻又像是怕什麼似的,探頭探腦,看一下,又縮回眼,然後又看一下……
容凌視力好,看一圈,就在這裡面發現不少熟面孔,正是之前鬧著要打劫他的那些人。小丫頭也看到了,微微揚起了嬌美的小下巴,很是驕傲地大叫著——
「打!打!打!……」
打什麼呢?
劉猛二人不解,林延媽也是糊塗。只那些參與了打劫的孩子們略有變色,有些人低下頭來,有些人急匆匆要往家鑽。只是他們快,卻快不過小丫頭那嘴。
「……劫!打打!……劫劫!……劫!……打!……劫!……」
「噝!」
終於聽明白這丫頭的意思的孫別航忍不住噝叫了一聲。小丫頭片子,好大的口氣!且,這麼大叫大吼著,還真是兇,跟個小悍匪似的。小丫頭還在那揮舞著小拳頭,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別提有多讓人側目了。只是單聽那動靜,你覺得這丫頭兇悍,可一見了她那樣子,卻不會有那種感覺,而是隻覺得這丫頭可愛!
是的,一種帶著小彪悍的可愛,跟個被人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嬌蠻小小姐似的。不,更準確的說,集柔嫩嬌憨和狂野霸道於一身,似是矛盾,卻又不矛盾,似乎什麼樣子都該是她。
莫非這小孩兒漂亮,那什麼特性放在她身上,都讓人覺得合適?
孫別航摸摸鼻子,覺得腦子有些暈!
那些一聽小丫頭喊出了「打劫」字眼的曾參與打劫的孩子們就很是緊張,齊齊瞪大了眼看那小丫頭,幾個人甚至不自覺地捏起了拳頭,一副防衛的樣子。
這防衛的,自然是容凌了!
容凌冷眼瞅了一圈,沒計較,一如之前地穩步行走著,即便是他抬手拍了小丫頭的屁股一下,邁出的那一步,也沉穩地沒有半點改變。
小丫頭莫名地捱了一巴掌,就不解地扭頭看容凌。容凌警告性地給了她一道冷眼。她呆了一下,倒是沒就此乖順了,畢竟是孩子嘛,領悟力哪有那麼強,而是一下子爆發了,嘰裡呱啦地說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小手,朝遠處指去。
她的呱啦語,誰也聽不懂。只能通過她的表情以及手勢,大略猜出她指的應該是她的劫匪同伴們,那樣子,似是示意容凌抱她去找她的同伴們。
容凌在心裡發出一聲冷嗤:小丫頭片子,沒多點大,卻如此惦記著打劫這一行當,實在是欠教訓!
所以他訓了她一聲:「閉嘴!」
嘰裡呱啦的,誰知道她在說什麼。
聽林延媽的意思,這小丫頭有些笨,都兩歲了,還不大會說話,只能偶爾跟著大人說幾個字眼,回頭就能給忘了。這村裡別的小孩兒,有些一歲半都能往外蹦詞語了,稍大的,都能磕磕絆絆地說話了。她算是所有人當中說話最晚的。
容凌對此不瞭解,可腦子裡隱隱有印象,似乎街坊鄰居的小孩兒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也會說一些話的。所以聽得這小丫頭「嗯嗯嗚嗚」的,小嘴使勁吧嗒著,偏句不成句、字不成字,就有點惱!
就這熊樣,還吵吵著打劫,還把「打劫」這兩個字咬得這麼準!真是個熊丫頭,欠揍!
他卻未曾發覺,他這樣的心態,替她急、因她惱,其實是有些往守護人的角度發展了!
可小丫頭哪裡聽得懂他的話啊,照舊在那「啊啊」叫著,遙指著他人。那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小樣兒,可真是讓人有些不爽。
不過是個小奶娃,誰給她這麼大的膽子,讓她如此漠視他?!
他抱她,那都是給她面子!
遂,他抬手,一掌罩住她的後腦勺,很是強硬地先是迫使她轉過臉來,最後將她的小腦袋瓜給壓在了他的肩頭。她掙扎了幾小下,但還是被他給無情鎮壓,然後,她就不動彈了。而是似乎發現了這個肩膀的妙處,她用小臉,在他的肩膀上來回蹭了蹭,然後銀鈴般地笑開,拿臉開始使勁蹭,跟個淘氣貓似的。
還真是不怕自己把臉給蹭疼了!
他眼角餘光瞄著,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有些好笑。
到底是個孩子,怎麼樣都能自己給玩上!
她就這麼玩了一陣,後來就趴在他肩頭不動了,又好像是想到了什麼,她突然受驚般地猛地支起了腰,睜著烏黑的眼,定定看他。他偏頭瞄了她一眼,就見她特稚氣地無聲一笑,重新身子一軟,摟緊了他的脖子,趴回他的肩頭了,那感覺好像是——心安了?!
他為這種感覺挑了挑眉!
心安,一個熊丫頭會有這感覺嗎?他想多了吧?都兩歲了,還不會說話的笨丫頭,會這麼心靈剔透?!但轉念再一想,他又覺得不無可能,畢竟從一些小細節來說,這個小丫頭給人的感覺又是聰明的!
他似乎聽誰說過,晚說話的孩子聰明,那怎麼算個晚法?不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時候開始說話的?
他腦裡的內容一下就多了,有些發散了,就這麼著,不知不覺,就到地方了。
林延媽提示一聲「到了」,他就停了腳步。
林延媽開始叫人。
「林奶奶,我是林延他媽啊,你在屋嗎?」
如此喊了幾聲之後,屋裡傳來一聲有些蒼老虛弱的一聽就知道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的聲音。
「在啊,你進來吧!」
「我把妞妞給送回來了!」
「好啊,你進來吧!」
林延媽就領著容凌等人進了這農家小院,後又進了屋。屋裡,林奶奶也正顫顫悠悠地拄著一根柺杖出來。
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有些陰沉,彷彿蒙了一層灰布似的,讓人有一種即將被灰暗給吞噬掉的壓抑感。這樣的屋子裡,冒出來的拄著柺杖,略微佝僂著背的老人,就更讓人覺得憋悶了。那感覺就像是歲月在無情地提示你,垂暮老矣,人終究難逃一死,那麼,所有的意氣風發,所有的**追求,似乎都只能是過眼雲煙,到最後,塵歸塵、土歸土,都將隨同這片灰沉沉的天地一同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容凌皺了一下眉,行走的步伐就是一頓。
他一停,劉猛孫別航二人就跟著停了下來。林延媽因為走在最前面,所以也沒察覺到這番變化,而是熟練地走過去攙扶了一下林奶奶。
「你最近身體可好些了?」她關切地詢問著。
林奶奶嘴上直道「好」,和林延媽小聊了幾句。容凌趁這個機會,將這位老人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這是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黃褐色的皮膚上帶著的老年斑,很清楚地在說明這一點。那發皺的臉,彷彿樹皮失了水般,訴說著蒼老的同時,也訴說著一種不健康。還有她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微微顫抖的手,也看出來一種病態。
看樣子,這位林奶奶還真是一直病著的。
容凌想到懷裡這個小丫頭被村裡人給認定的「克」,嘴角就抿緊了。
「這就是來我家的客人,我家林延在外面的朋友,從j市來的。」
林延媽和林奶奶招呼完畢,就把話題給拐向了容凌。林奶奶那略略渾濁的眼就微微一轉,透著疲態的目光就打在了容凌的身上。
她笑了一下,衝容凌等人點了點頭,讚了一聲:「這些孩子長得可真是精神!」
她畢竟大把年紀了,場面話必然是會的。
林延媽笑著附和:「可不,比我家林延可精神多了!」
兩位長輩就呵呵笑。
對如此誇讚,孫別航略有些尷尬,容凌和劉猛對此倒是沒覺得什麼,而是齊齊衝李奶奶道了好,孫別航見狀,也趕緊道了好。
「謝謝你們把妞妞給送回來!」
林奶奶終於提到了小丫頭,容凌就回了一嘴「哪裡的話」,就抱著小丫頭要放下來。
小丫頭窩在他肩頭,舒服地都半眯起了眼,一副睏覺的樣子,這會兒雙腳著了地,她一下就受驚了,雙眼頃刻間瞪得大大的,不依地用自己的小肉爪趕緊來抓容凌,踮著腳,貼著容凌,一副還要抱的樣子。
這是纏上他了!
「妞妞!」林奶奶厲喝了一聲。「過來!」
可成效不大,小丫頭的眼裡,只有容凌。見容凌不再抱她,她有些急,呀呀叫著,努力地伸長胳膊來夠他,就是要讓他抱。容凌往後退那麼一小步,她直接急吼吼地跟上了,仰著漂亮而精緻的小臉兒,巴巴地求著他。他不動,她就跟只小狗兒似的,繃著跳著,半圍著他轉,兩隻小手抓他的褲子,抓他的衣服,抓的胳膊,一副想抓住一個好基點,然後好重新掛在他身上的樣子。
那樣子看得人有些不忍,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誰也沒想到這孩子會這麼得粘容凌!
林延媽正想著該怎麼哄妞妞讓她乖乖別纏著容凌呢,林奶奶的動作確實快,難以想象這麼一個一開始表現地有些病弱的老太太,是如何迅速地揚手就把手裡頭的柺杖給一甩,一下就打在了妞妞的屁股上。
「啪」的一聲,不可謂不重,不可謂不沉,不可謂不疼!
小丫頭被打傻了,小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回來!」林奶奶厲喝,青筋暴突的猶如雞爪一般的手顫悠悠地抓著柺杖,那柺杖的仗尾卻還衝著小丫頭,大有她不聽話,她還揍她的樣子。
小丫頭這下聽到話了,她轉過身來看林奶奶。被林奶奶給狠狠地瞪了一下,又被拿著柺杖在半空中虛晃著作勢要往下打的動作給嚇到,她「噔噔噔」地跑開,嘴裡「咿咿」著嘶嘶哭著,掉著淚兒,甩著幼白的小腿兒跑到了林奶奶的身邊,小手揪住了她深灰色的褲腿,垂著腦袋瓜,乖乖地站在了她的身邊,但——泣聲不斷,小聲而壓抑。
眼見著,那澄澈的淚珠兒宛如流星一般地墜落,濺到地上,砸開了淚暈,也砸起了些微灰塵,攪亂著,漸漸汙黑了起來,宛若明珠蒙了塵!
這一幕,讓人憋悶。
林奶奶徑自在那說著:「小丫頭不懂事,見笑了,見笑了……」
容凌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只覺得那「咿咿」的牙語聲,還有那哭泣的動靜,實在是揪扯他的神經,讓他的腦袋一陣陣發緊。小丫頭連話都不會說,捱了打,被打痛了,也不能對外人說,只能這麼「咿咿」低叫著,宛如孱弱而無助的小獸在受了傷之後只能哼哼低鳴般。她低垂著腦袋瓜,所以看不清她的容顏,可他一想到那張像是白麵捏做,紅桃上色的漂亮小臉兒此刻掛滿了無辜的淚水,那像是嵌了水晶葡萄的黑眼珠兒這會兒正像是靜謐的泉眼般溢著哀傷的淚水,甚至那弧度撩人的眼眶都跟兔子似地嫩紅嫩紅的,他就一陣心緊。眼瞅著就連之前那一直都很有精氣神的兩條羊角小辮兒此刻都跟她的小主人一樣,垂頭喪氣地耷拉在兩邊,他就一陣氣悶。
「……孩子野了,就是欠打,打打也就好了……」
林奶奶絮叨的這話,實在是刺耳,刺耳到實在是讓他聽不下去了,所以容凌一下冷眼,轉身就走。
這是很不客氣,也是很沒有禮貌的!
可他是容凌,他何須在意那些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無名小卒!
而正因為他是容凌,所以這個叫妞妞的小娃子他又何須太過在意。她被自己的奶奶給教訓了,被打哭了,那是她自家的事情,他何須在意?!
他只是來度個假,呆個一週也就走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這些人、這些事,乃至這個村子,更是和他沒什麼瓜葛,他何須在意!
他有些控制不住怒意地如此想著,大步離去!
劉猛和孫別航向來以容凌為馬首是瞻,容凌一走,二人自然就跟著走。林延媽見狀,趕緊和林奶奶道了別,出了門,快步隨容凌而去。
她看出來容凌不高興了,本想說點什麼。鄉下孩子嘛,被打被罵,那都是正常的,根本就不及城裡的孩子尊貴。但她再想想,就決定什麼都不說了。
人家容凌只是過來她家做客,呆一陣也就走了。妞妞和他,本來就沒多少瓜葛的,這也就是今天趕巧碰上了,所以就這麼樣了。現在妞妞被送回家了,這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所以,就這樣吧!
這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
鄉下地兒,大家習慣聞雞而起,所以一般都起得早。只是這夏日早上,容凌這批從城裡來的貴客當中,卻有比鄉鄰們起得還早的。
林延一家人都還在睡的時候,容凌已經悄悄起床出了門,在外面練了起來。他好武,血液裡天生帶有爭霸的因子,自打加入了老酒幫之後,在練習武術方面,他更是上心。即便他是個天才,可要是沒有努力的汗水,也難以成就他之前、現在,以後的成就。
這是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會堅定不移地為之奮鬥的人!
在院子裡打了幾套拳法,出了一身汗之後,他沒歇下,開始沿著這鄉下小道,慢悠悠地跑了起來。早上空氣正好,尤其這山清水秀的地兒,撲面而來的空氣中都帶著濃濃的青草香,更甚至都能聞到露水的芬芳,讓人這心情都不由得跟著變好。
若是沒看到那個小丫頭,那麼容凌這一早上的心情應該算是好的。但碰上了她,那就有了變數。
他怎麼都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麼早的時候看到那個小丫頭,要知道,這會兒這村裡的大多數人,都還是睡著的。可那小丫頭,卻已經坐在了她家院門口的門檻上,手裡捧著一個小碗,另外一隻手裡拿著一根小勺,在剜著吃什麼。
這樣的相遇,是猝不及防的!
他沒想到還會遇見她。畢竟,她住在村尾,而他借宿的林延家,在挺靠村頭的位置。兩者之間的距離不算遠,但也絕對不近,他料想以那小丫頭話都不怎麼會說的懵懵懂懂的勁兒,也不可能摸到林延家那邊,卻不想,不過是過了一個晚上,他就這麼快遇上了她。
他本不想再接近她,因為這該是一個和他沒多大關聯的人。雖然她看上去有些可憐,但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他不可能見一個幫一個,而他也根本就不是那種人。但鬼使神差的,他還是慢悠悠地朝她跑了過去,心裡自我勸解著;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我至於看到她還得繞道走嗎,看看又怎麼了!
這樣的想法讓他舒服了一些,但很快他就不舒服了!
那小丫頭應該是聽到了腳步聲,所以抬起頭來。他還想照著那小丫頭片子昨天粘著他的勁頭,這會兒該蹬蹬蹬朝他跑過來撒歡呢,可哪裡料到,她非但沒朝他跑來,反而一副受驚樣地瞪大了眼,一下子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揣著她那小皮碗和小勺子,轉身就跑!
可那就是個笨的!那蘿蔔小腿兒就是個不抵事的!
就那麼低低的門檻,愣是把她給絆倒了。她「砰」地一聲,直接屁股朝天、臉朝地地摔了,手裡拿著的小勺、小皮碗,也齊齊被摔了出去,碗裡疑似粥的東西,潑灑了一地!
他既是不高興,又是擔心!
他怎麼她了,她看到他就跑!
小丫頭片子,忘了昨天他是怎麼對她的了!
心裡頭氣惱,他卻是由慢跑一下子轉為了急速衝,猶如獵豹一般幾下就躥到了她的身邊,一下就扶起了她。她淚汪汪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沒哭,扭身就又要跑。
他立刻把她給抓緊了,眉頭也是一皺。
她掙扎了好幾下,沒掙扎開,就咧嘴低低地哭了起來,但卻沒再看他,小腦袋瓜低低地垂落了下來,那羊角辮兒,依舊是沒精打采地耷拉著,全然沒有昨日她剛遇上他那會兒的精氣神兒。
短短一個晚上,為什麼她就成了這兒樣子!
他心裡頭憋悶!
她的掙扎,顯然是要躲著他!可他能是洪水猛獸不成,讓她如此狀態?!他……他不就是在她昨天被打的時候沒及時伸手去攔嗎,不……不就是她被打哭了,他沒去哄她,就那麼走了嗎?
他……他……還怎麼她了?!
那是她奶,打了她,他能做什麼?!
他心中一陣氣惱,覺得小娃兒就是涼薄,有奶的時候就是娘,沒奶了轉頭就能將你給忘得一乾二淨!所以說,對於這些小娃兒,付出再多,那都是沒有用的!
想是這麼想,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摔疼了沒?」
問出口了,他就覺得自己傻了!這小丫頭片子,哪裡懂得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他只能厲眼上下掃射!
這丫頭還是穿著昨天那一身,髒兮兮的,竟然都沒換!再看看她的髮型,頭髮散碎而亂,羊角辮兒也瞅著沒有昨日那麼嚴整。他想起昨日看到的林奶奶那一副虛弱的樣兒,再有對自家孫女說打就打的樣兒,就忍不住猜測是不是那林奶奶根本就沒好好打理這小丫頭。他目前唯一能看出打理的痕跡,就是這丫頭的小臉蛋兒比昨日白淨了很多。可這樣,更加襯托她的頭髮得有多亂,那圓點裙得有多髒!
他皺起了眉!
再偏首看看那被潑灑在一邊的白粥,就一陣沒好氣。他要是沒看錯,沒分析錯,那就是大米熬的稀粥吧,裡面半點配菜都沒有,只能看得到醬油。他甚至都看不到一點油的痕跡!
這玩意兒他小時候吃過,那會兒她媽忙著做生意掙錢,顧不上做飯,他就直接用開水把剩飯給衝開,然後挖點豬油,再倒點醬油進去,隨便攪攪,糊弄著吃了。那味道不算香,吃久了,甚至都讓人覺得有些噁心。他自己吃那會兒沒覺得怎麼樣,可現在看這小丫頭也是這待遇,他這心裡突然就一股邪火往上躥!
這孩子有這麼養的嘛!
難怪都兩歲了,還長得這麼瘦小,沒多少肉的樣子!
再有,這大早上的,其他人都睡呢,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早起來了。小孩子不得睡得飽飽的才能長得好嘛!他倒是知道上了歲數的老人家覺少、覺輕,晚上睡一會兒也就夠了,不會那林家的老婆子早早起了,乾脆也把她孫女給打發醒了,然後隨便弄了稀粥糊弄著把她給打發了吧?
這樣的猜想讓他更是惱怒異常,抓著她小胳膊的手不自覺就用了力。
她感覺到疼,掙扎了幾下,小身子一個勁要往後退,這期間,那小腦袋瓜就這麼一直低垂著,不抬頭看他一眼,而淚珠兒,則時不時地從那低垂的臉上砸落一滴!
他看著好一陣氣悶!
他怎麼她了,讓她這麼對他!
氣惱之下,他乾脆冷眼鬆了手!
那小丫頭片子也是乾脆,轉身就跑,「蹬蹬蹬」的,兩條蘿蔔腿兒倒是甩得飛快,很快就鑽屋裡去了!
他看著她這無情的小樣兒,不由冷笑,轉身繼續跑他的步去了!
但心湖被攪亂了,就是被攪亂了,不可能恢復從前。他一晚上調整過來的冷情狀態,因為這不經意的相遇,一下子給打亂。繼續跑的過程中,他是越跑,這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這大早上的人那麼少,那小丫頭片子就這麼坐在外頭,那林家的老婆子看真是放心,這會兒隨便來個人把那小丫頭給抱走,實在是輕而易舉。就說剛才,他直接將那小丫頭給抱走了,誰能知道?!林延媽還說她以及村裡人都有看著,他看是看個屁!就方才那功夫,就夠那小丫頭被抱走好幾回了。外人可不知道那丫頭克不克的,就那白嫩嫩的漂亮小丫頭坐那兒,是個柺子就得雙眼發亮!
那林老婆子是怎麼養孫女的!
哪家有那麼養孫女的!
驚覺自己越來越憤憤不平了,容凌一下止了步,不跑了,站在原地大喘著粗氣。清晨的風吹來,帶來一股涼意。被吹了一小會兒,熱汗從他身上蒸發,他微微冒了點雞皮疙瘩,竟是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這是怎麼了,不過是個一時交集上的小丫頭片子,轉頭就會和她天各一方的,他怎麼就這麼上心了?
那丫頭莫非還真是什麼小精怪不成,暗地裡對下了什麼咒!
這個想法,迅速讓他嗤之以鼻!
怪力亂神,他要是信了,他就該自打自己十個大巴掌!沒這麼越活越回去的!
就正視自己吧,就承認吧,其實就是那小丫頭長得漂亮可人,招人稀罕,瞧著又挺好玩的樣子,所以他看著順眼,所以他有點往心裡去。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自然,看清了,就這麼點回事!
他眨了一下眼,眨掉自額頭流下,差點滾落到他眼眶裡的汗珠。睜開眼的時候,他的眼裡一片精光。精神爍爍,犀利如常!
邁開長腿,他轉身朝右後側跑去。之前跑步的時候,他看到村裡唯一的小賣部開了半扇門,那就是說,可以做生意了。因為他,小丫頭的粥灑了,那麼,他買點東西來補償她。
瞧,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想做就做。沒什麼的!
鄉下小賣部裡賣的東西有限,他略微瞄了一圈之後,就抓了兩把糖揣一個小塑膠袋裡了,後來瞄到在外面擺放著的松花蛋的時候,他的眼睛略亮了亮。這玩意兒配白粥吃倒是好。於是,又抓了五個松花蛋。
最後,他一手提著糖,一手提著松花蛋,慢跑著朝林奶奶家去了。
這會兒不能否認,他的心情是有些雀躍的。
至於為什麼這種雀躍那麼詭異地像是緊趕著給人獻好,然後期望著那人喜歡,再來歡喜一笑,甚至都有點像是去討小情人的歡心了,他下意識地不去細究。
等遠遠看到林奶奶家那門前又坐著一個小矮墩的時候,他就嘴角一翹——笑了!
真是個笨丫頭,剛經歷那麼一齣,他人一走,這會兒她就有膽兒坐那兒了。等再湊近了,眼瞅著她和方才幾乎是如出一轍的裝扮,捧著和剛才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小皮碗,拿著的也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小勺兒,就連那笨拙地用小手剜著粥吃的動作都幾乎一模一樣的時候,他忍不住呵呵笑出聲來。
就沒見過這麼笨,這麼不長心眼的!
他慢慢緩下腳步來,因為怕再次驚嚇到她。他幾乎是躡手躡腳地朝她走過去,但她還是隔著五六米遠看到了他。她一下瞪大眼,跟只被驚嚇到的貓一樣,如果有毛的話,他相信自己一定會看到她全身的貓都炸了起來的樣子。
所以,他乾脆停步了,抬手,晃了晃手裡拎著的糖果。
「來,糖給你吃,糖!糖!」
糖果這玩意兒,少有孩子不認識的,因為這可是他們最愛的零食了。他可是清楚記得昨天這丫頭還捧著一顆大糖果要送給他。貌似當時許秉晶她們就是用糖果哄的她。
糖果是用塑膠紙包的,五顏六色的,在朝陽的照射下,發出很是炫目迷人的光芒。隨著他手的左右擺動,塑膠紙相互碰撞,也開始發出「沙沙」的響聲,清涼涼的,脆得很是悅耳。
小丫頭的眼睛一下子被迷住了,漂亮的眸子一下就盯住了那袋糖果不動彈了。
他就像是用糖果誘拐小羅莉的怪蜀黍,已經帶了些男性低沉的腔調的聲音溫柔地響起:「糖!看,糖!糖,給你,都給你,糖,糖糖……」
到後來,他不自覺地開始用哄孩子的腔調給哄上了,自己都跟著幼稚了一把。但不得不說,這非常管用。因為小丫頭不躲著他了,哪怕他一再靠近她,小丫頭也沒往後躲,她那雙烏溜溜的能賽過這天地間萬物的眼裡,只有那一袋子在陽光的照射下,越發顯得五彩繽紛的糖果。
她甚至抓著小勺子,衝著那小袋子指了一下,脆叫了一聲——
「糖!」
清脆悅耳地宛如一道音符,擊得人心尖都微微發顫!
這丫頭不笨!
他的腦裡迅速晃過這個念頭!
或許,她只是不會表達。或許,她還是得多需要一些時間。這麼奶糯悅耳的聲音,真的應該多說說的。
就這麼樣,靠著一袋子糖,他成功地接近了她,蹲在了她的面前。
「給你!」
他將糖果在她面前晃了晃,最後放在了她的腿上。
她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腦袋瓜不自覺歪了歪,似乎在想什麼,最後也不知道她這腦子裡想到了什麼,總之她再抬起頭的時候,就咧嘴衝他大大地笑了起來。
清晨的陽光微微發金色,打在她嫩白的臉上,讓那張臉明亮得都像是會發光一般,讓那笑容都燦爛地宛如花開了一樣。這太過明媚的樣子,讓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竟有些快要擋不住這番明媚的錯覺!
「糖!」吸溜著口水,她奶糯地又喊了一聲,小手扔了小勺子,就去抓。不過糖果被包在了塑膠袋裡,她笨拙地打不開塑膠袋,只能隔著塑膠袋,一個個地撥弄著,耳聽著「沙沙沙」的糖果撞擊聲,她咧嘴傻笑了起來。
自得其樂的樣子,哪裡看得出來她之前那麼怕他、拼命地想要躲他的樣子!
果然有奶就是娘!
他有些沒好氣,又有些歡喜。眼瞅著她短小的跟小蔥一般的小手指頭在那笨拙地翻弄著糖果玩,他的目光就往她另外一隻手抓著的小皮碗上溜了溜。眼見著那碗裡還是醬油配著稀粥,他就擰眉。心裡頭不大痛快!
果然是連點油都沒有!虧這笨丫頭剛才還拿小勺子在那一下一下地挖著吃,不知道的,還以為吃著什麼好東西呢!
沒有油,那可更難吃!
他就提起另一手拿著的松花蛋,拿出一個,稍微一捏,捏碎了,開始剝殼。小孩子最是容易被轉移注意力的,聽到「卡擦」脆響聲,再見到這剝殼的動作,她那無邪的視線就盯上來了。
「給你吃!」
容凌將去了殼的松花蛋往她面前遞了遞。
她一派懵懂的樣子,看上去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略微往前遞的時候,她甚至還略微後仰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一副有些怕的樣子。
他忍不住哈哈一笑,將那顆黑褐色的松花蛋扔進了她的小皮碗裡。
這可壞事了!
那小丫頭瞪眼看著自己的碗兒,再看著這突然跳到她碗裡的滾溜溜的傢伙,小嘴開合了幾次,最後唇瓣兒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紅了,宛如破碎的露珠一般的碎淚兒,也一下子間在她的眼裡浮動。
「咿咿咿……」她委委屈屈地叫開,淚巴巴地看一下松花蛋,再看一下容凌。惹人憐愛的淚珠兒,眼瞅著就要滾出她的眼眶了。
他就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怎麼了?
好好的,她哭什麼?
「咿咿咿咿……」她卻還是叫著,像昨日晚間被捱了打那樣地叫著,一副受了傷卻不會表達只能這麼嘶嘶叫的樣子,但她這次不再低垂著腦袋瓜了,而是淚汪汪的眼,就那麼可憐巴巴地看著容凌。
容凌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但也知道這是松花蛋惹的禍,所以他趕緊伸出手指將那顆滑溜溜的松花蛋從粥裡給夾回來了。
「不喜歡吃?」他皺眉問,實則是有些自言自語。
腦子裡晃過她躲著蛋,似乎有些害怕的樣子,他腦子裡就閃過一個主意。
將松花蛋送到嘴邊,他張口就咬了一大口。果不其然,就看到她驚懼地非但把眼睛給睜得大大的,就連那小嘴一下子都「o」了起來。那小模樣,當真是可愛極了。他不由分說,手腕一扭,下一秒,就將那咬了一口的松花蛋塞她嘴裡了。
她嚇得拼命躲。但他早有防備,她的腦袋瓜往哪個方向後撤,他的手就朝哪個方向追擊,保證那缺了口的松花蛋一直堵著她的小嘴。同時,他也快手將那小皮碗從她的小手裡給奪了過來。就這小丫頭這小巴掌,可別光顧著躲,不小心又將這碗粥給潑灑了。灑了不要緊,可要是灑她自個兒身上,弄得髒兮兮、黏糊糊的,那就麻煩了。
就這麼你躲我追的,持續了能有一分多鐘。小丫頭終於不躲了,眨巴了一下眼,滾下兩滴淚的同時,她一下就笑了。兩眼俏麗地彎了起來,像兩輪新月似的,別提多漂亮了。
小丫頭這是嚐出味道來了。
她方才的舉動,果然是因為陌生所以害怕!
他淡淡一笑,拿蛋的手,微微往後撤了撤。就見她像是小狗兒似的,舔著粉嫩的小舌頭,很是自覺地就跟上來,用小舌頭開始一下下舔。松花蛋的蛋黃兒別樣的美味,她舔著吸溜著,那雙眼就越舔越彎,靈動地真的像是嵌了明月似的。白嫩嫩的臉兒,也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由內而外的散發著光,瞅著讓人心生歡喜。
「好吃吧?」他笑著問。
她沒答話,半垂著撩人的眼,徑自舔著,全部心思,都放在吃上面了。
真是個小吃貨!
他愉悅地評價著。
等看她舔得差不多了,就收了手。
她不依呢,「唔唔」叫著,伸出小肉爪來抓他的胳膊。等抓住了,兩小肉爪捧著他的胳膊,就要將那松花蛋往她嘴裡湊。容凌也配合著,隨她的兩隻小手擺弄著,只是眼瞅著她那粉嫩嫩的小舌頭可以再次舔上松花蛋了,容凌卻是手指微微一動,惡作劇地一下就將那松花蛋給彈到了小皮碗裡。
「啊!」
小丫頭小小地叫了一聲。小肉爪很不客氣地拍了容凌一下,伸手就要去皮碗裡抓。不過在抓之前,她還是看了容凌一樣。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在斟酌他的臉色。
這會兒,就又看出來這小丫頭聰明了!
容凌端著皮碗,手略略高舉著,遠離了她。
她急了,一下站了起來,糖果因此掉地上了她都沒顧得上,心裡眼裡,就只有那松花蛋了。見容凌不給她吃,她急得「嗚嗚啊啊」地叫,小肉爪一下下甩著,指著那小皮碗。
容凌沒急,撿起那掉在一旁的小勺子,隨手用自己的t恤給來回擦拭了好幾遍,才開始用小勺子一下下地將皮蛋給壓碎、碾細。
小丫頭又跟只小狗兒似的,舉高了兩隻小胳膊,不停撲稜著,要夠那小皮碗。他就跟只逗弄小老鼠的貓似的,每次都堪堪在她的小手兒快要夠到小皮碗的時候,他會眼疾手快地將那小皮碗略略舉高几公分。
這種逗著她玩的舉動,性質可當得上惡劣了!
不過一會兒,小丫頭就被他給逗得氣喘吁吁的了,小額頭都冒了汗,臉蛋兒更是像富士蘋果一樣的紅撲撲了。可她就是個笨的,死心眼,換作別的小孩兒,就會因為遲遲得不到而轉移注意力了,可她不,胳膊舉累了,開始揪著他的褲腿,一下下叫,只是依舊像之前那樣,嘴裡嘰裡咕嚕的,時快時慢地叫,可誰也不知道她在叫什麼。
容凌終於弄好了,蹲了下來,她重新精神了,跟只兔子似的,一下蹦過來,差點都把那小皮碗給撞翻了。自然是容凌眼疾手快,躲了開去。
小丫頭一無所覺,漂亮的眼睛滴溜溜轉著就朝那小皮碗看過去,等一看到小皮碗裡沒有了那黑乎乎滑溜溜的東西,小丫頭的小嘴兒一抖,一副懵了的表情看著容凌,幾秒鐘過後,她好像領悟了點什麼,眼眶迅速紅了,一副馬上就要哭的樣子。
也是,她「奮鬥」了那麼久,可就是為了再吃上的那好吃的!這一下「沒了」,她這心裡的落差得有多大!
容凌再次眼疾手快,捏著小勺,迅速地挖了一口皮蛋粥,直接就往她嘴裡一塞。
小丫頭可倔了!
還不吃呢!
小嘴兒閉得嚴嚴實實的,腦袋瓜還往一邊偏,一副抵死不從的樣子!
淚珠兒在她眼裡翻滾著,好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容凌當真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小屁孩們難道都是這麼一副德行!換了一副樣子,她就不認識了?!真是個笨丫頭!
「蛋!蛋蛋!……吃蛋蛋!……」
剛才她舔皮蛋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就隨口教了。或許,潛意識裡,他希望她能多說一些話,哪怕是能多說幾個字眼也好,也免得她都背了「克」的惡名了,還被人說笨。
所以小丫頭對「蛋、蛋蛋、吃」的字眼,有些熟悉,就扭過頭開看他。他順勢借力,小勺兒直接撬開她的小嘴,就將那皮蛋粥給送到了她的嘴裡。有了醬油借味的皮蛋,好吃的程度可不就是上了一層!
小丫頭本是單純地含著那皮蛋粥不往下嚥,同時用控訴的淚眼看著容凌的,等嘴裡那皮蛋粥的美味兒緩緩溢開傳入她腦子裡的時候,她的眼一下就亮了。
這邊眼眶還泛著淚呢,她這頭就笑了。
這一笑,就宛如初晨尚沾著露珠的花兒一下開啟所有的花瓣,將她一生中最美的一幕展現給這片天地般,美得驚心動魄,也美得讓人悸動!饒是容凌見慣了大場面,可那一刻,心絃也忍不住重重地顫了幾下,俊目更是頻頻閃動,內裡洶湧,宛如被巨石投入一下亂了平靜的湖面般。
漣漪氾濫,他怔愣了!
直至她一口嚥了下去,翹著嫩紅的嘴兒,口齒不清地隨著他喊了一聲——
「湯湯!」
他才有些如夢初醒!
她還是笑著,會說話的黑眼珠一閃一閃的。
「湯湯!」
她伸出一指,樂咯咯地指著小皮碗裡的皮蛋粥,小下巴微微翹起,很是驕傲地衝容凌喊著。好像因為她終於會說這個東西了,所以她特自豪著。那驕傲的小樣兒,迷人得像個小公主!
天生麗質!
這四個字就這麼衝進他的腦海,在他心裡頭炸開。
他看著她,一時間神色複雜。
她一無所覺,依舊傲嬌地看著容凌,小小短短的嫩手指兒依舊指著那皮蛋粥。
「湯湯!」
叫了兩次之後,她的聲音裡帶了點軟糯。
「湯~湯~湯~湯~」
帶著撒嬌的意味兒,明顯是想要容凌繼續喂他。容凌動作慢了,這小丫頭甚至自己伸著短小的手指頭來抓皮碗,想自己吃。
容凌被她給逗笑了,突然而起的複雜心緒也如一道輕煙般迅速散開,再也聚攏不回來了。
「小吃貨!」
他訓著,口吻裡帶著自己都沒覺察出來的寵溺。
「張嘴!」
她自然「啊~」著,猶如嗷嗷待哺的小鳥兒一般,仰著粉嫩小臉兒,將小嘴給努力張得大大的。等皮蛋粥進了她的小嘴兒,她就唇瓣兒一抿,眉梢一翹,喜滋滋地開始了吞嚥。
這麼一瞅,竟然還能瞅出點春情來。
「跟誰學的!」這麼勾人!
他輕斥著,用掌側輕輕刷了一下她熱乎乎的小額頭。
她懵懂無知,看他一眼,自顧自吃著,吃的津津有味,吃的不亦樂乎,最後小半碗粥,全讓她給吃完了。她舔了舔嫩汪汪的小嘴兒,覺得意猶未盡,所以伸著小手,衝著容凌一陣叫。
「啊~啊~湯~湯~」
「是蛋!蛋蛋!」
「湯~湯~湯~湯~」
「蛋!蛋蛋!」
小丫頭沒理,小手伸過來抓碗。
他只好說:「沒了,瞧,吃沒了!」
就她那小饞貓的樣子,他剛才都用勺子將皮碗給刮乾淨裡,現在那裡面可什麼都沒有,頂多還帶了點粥水。
她卻一副不信,又或者說不滿足的樣兒,依舊來抓皮碗。他只得翻了翻手,讓碗口朝下。
「瞧,沒了!」
他晃了晃碗。
她卻一下蹦過來,兩隻小手捧住了碗,使勁地往外拔。
看不出來這小丫頭倒是有些蠻勁。
容凌笑,本想惡作劇地直接放手,讓這小蠻丫頭落得一屁股著地,但到底沒捨得,一點點放鬆力道,讓這小丫頭將這空碗搶過去。
小丫頭奪了空碗之後,轉身就跑。這次知道小心了,跑到門檻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小腿兒,有點像螃蟹似地橫著跨過。「得得得」的,她又跑了幾步,往屋裡去,應該是想到了什麼,她一下停了下來,扭頭就朝容凌看來。
「湯~湯~」
她大叫了一聲,抿嘴衝容凌笑。烏溜溜的眼,一閃一閃的,小模樣嬌憨而可愛。
容凌不明白她是個什麼意思,沒應聲。
她就又叫了一聲。
「湯~湯~」
他微微撫額,糾正道:「蛋蛋!」
這丫頭得是多麼頑固,怎麼就是糾正不了呢!
她卻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應似的,樂顛顛地扭頭跑了。兩隻小手兒捧著小皮碗,跑得一顛一顛的。頭上的兩根羊角辮,也在晨光中雀躍地上下跳動的,可神氣了!
他還是蹲在那裡,單手微微拄著下巴看著這一幕,眼裡溢位了笑。
不怕這丫頭就這麼去了不回了。就衝她這「吃貨」本色,糖在他手裡,皮蛋在他手裡,這丫頭肯定會回來的。
果然,小丫頭在消失在屋裡兩分鐘之後,又出現了。跑出來的時候,兩手半舉著,以近乎是和地面平衡的樣子,兩隻小手還是捧著那小皮碗。他猜測,那裡面應該有東西。在瞄到那暗沉沉的屋裡慢慢出現的那個蒼老的身影的時候,他猜測那小皮碗裡應該裝的是粥。這小丫頭應該是去裝粥去了。
等最後一切如他所料,他就想,這小丫頭,你說笨吧,她卻挺聰明的;你說她聰明吧,但她又顯得有些笨。
呆萌呆萌的!
「湯~湯~」
她笑眯眯地來到他面前,將那又是裝著醬油拌白粥的小皮碗舉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還想吃,而且,還成功了!
容凌就又拿了一個皮蛋,捏碎了,往她小皮碗裡放。這次她不再大呼小叫了,而是跟只急切著想要吃東西的小狗似的,哈拉著口水,圍著那小皮碗小幅度地轉著,烏溜溜的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用小勺碾碎皮蛋的動作。等到他終於拌好了皮蛋粥,挖了一勺往她嘴裡送的時候,她的喉嚨裡很明顯地發出了一聲歡呼的咕嚕聲,等待良久的小嘴連粥帶勺,齊齊往嘴裡吞了,甚至兇狠地把勺子都給一下咬住了。
太貪吃了!
他失笑搖搖頭,眼角餘光看到那個院子裡最後走到屋門口的老太太在站了一會兒之後,在此時轉身離去,慢慢地重新往屋子深處走去了。
他覺得那老太太有點怪!
可誰管呢,她怪就怪去吧!
他現在要幹一件正事,他就不信了,教不會這丫頭說一個「蛋」字!
他有了主意!
在小丫頭吃了這一口之後,他重新挖了一勺,卻不往小丫頭的嘴裡送,而是道:「蛋!蛋蛋!」
她樂滋滋地應著:「湯~湯~」
彎彎的眉角,很容易讓人覺得這個說錯話的小丫頭像是故意的,又瞧著狡猾狡猾的,讓人有一種想將她按在懷裡,使勁地掐掐她的小臉兒或者揉揉她的腦袋瓜的衝動。
「蛋蛋!」
「湯~湯~」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跟著那小勺子轉。
容凌將那小勺子往她嘴邊送,她慣性地「啊~」了一聲,張嘴要接,容凌卻轉而將勺子收回了幾分,再次道:「蛋蛋!」
小丫頭有些不依,不應了,用烏黑的眼看著他。
他淡定地道:「蛋蛋!」
她的小臉兒繃了繃,咿呀開口:「湯湯!」
「d(的)—an(案)—dan(蛋)!」
他教她發音。
她皺著眉頭叫:「燙!」
這次倒是把第四音給學過去了,可還是「t」和「d」不分。
容凌有心教的時候,自然有十足的耐心,所以,又用拼音拼著,慢慢教她。
「d(的)—an(案)—dan(蛋)!蛋蛋!d(的)—an(案)—dan(蛋)!蛋蛋!……蛋蛋!」
「燙——燙——燙——」
小丫頭遲遲吃不到,有些急眼了。她一急,就好密集地叫。
「……燙!燙!燙!燙!」
甚至開吼!揮舞著胳膊上下亂舞著吼!
這樣子,倒是蠻唬人的!
可她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唬得住誰,更別提面前這位還是容凌了!
「蛋!」他沒有半分鬆動,依舊一絲不苟地教著。
小丫頭叫了幾次見不好使,就開始上委屈樣兒了。眼裡泛著淚花,一隻小手抓住了他拿著勺子的胳膊,像只小動物一樣地「嗚嗚」叫!
這會兒裝可憐,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需要硬起心腸的時候,容凌的心就會非常硬!
「蛋!蛋蛋!」他很堅持!
小丫頭無計可施,一下子惱了,自己湊著腦袋就要去咬那小勺子,被容凌躲過去之後,她又撲過來要搶小皮碗。可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她怎麼和容凌搶!
根本就是一點贏的機會都沒有嘛!
小丫頭也感覺到了,一下子怒了,突然就開始衝容凌大吼大叫了起來,「啊啊啊」亂叫著,跟頭被冒犯到的小野獸似的,小手還有些兇巴巴地一下下胡亂拍著容凌。
容凌不把這連花拳繡腿都稱不上的打鬧放在眼裡,由著她去。最後見她還這麼胡鬧,乾脆轉而將小勺一拐,直接送到了自己的嘴裡——吃了!
吃完之後,他還非常惡劣地衝她咧嘴一笑,吐出一個字——
「蛋!」
「嗚哇!」
小丫頭一下子受刺激了,眼淚兒一下子飈了出來。要知道,小孩子對於吃食,可是有一種恐怖的可以說是天生的獨佔欲,說要是搶了他們的食物,他們肯定會急眼。
「嗚嗚嗚嗚……」
淚巴巴地哼哼著,她甩著兩條小腿兒,就重新過來搶。
「燙~燙~燙~燙燙~」
「蛋!蛋蛋!d(的)—an(案)—dan(蛋)!」
「蛋!」她狠狠地拍了一下他,嗚嗚哭,小臉兒都有些哭紅了。
他卻驚喜莫名,賞罰分明地挖了一勺皮蛋粥就迅速送入她哭嚷的嘴裡。她正哭著呢,不妨這送入的一嘴,一下給嗆到了,咳了起來。
他急忙將小勺往小皮碗裡一扔,替她拍背。見她還咳著,咳得臉蛋兒有了不正常的紅,他乾脆連小皮碗也不要了,直接往地上一放,兩隻手一起上,一手撫摸她的喉嚨胸口,一手輕輕拍著。
誰知道吃貨就是吃貨,這丫頭都咳成這樣了,卻狡猾地還能趁著他一門心思替她緩解咳嗽的時間,小腿兒悄悄轉移著,最後一下蹲下來,飛一般地將那小皮碗給抱走了,還在他挑眉看她的時候,快手抓起勺子,挖了皮蛋粥,就往嘴裡塞,一邊塞,還一邊睜圓了眼防備地看著他。
這會兒,她也不咳嗽了,就光顧著吃了,挖了一勺又一勺的,使勁往嘴裡塞,甚至剛才塞進去的那一勺都沒來得及嚥下!那兩腮被食物給頂得高高鼓起來,連帶著小鼻子往下縮,兩眼睛往大了撐的樣子,實在是像只貪吃了堅果的小松鼠!
喂,你這吃貨!夠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
長手一伸,在她那完全不夠看的反抗下,輕易將皮碗和小勺子給奪了過來。
她揚起小手,胡亂拍他,嘴裡塞的滿滿的都是粥,她也顧不上叫,就會瞪圓了眼控訴他。
「蛋!」他冷著一張臉教。
剛才不是說了「蛋」了嘛,還說的挺好的!
「說蛋,說了才給你吃!蛋!d(的)—an(案)—dan(蛋)!蛋!蛋蛋!d(的)—an(案)—dan(蛋)!」
她好不容易一口嚥下去了,小嘴兒終於得出空來了,就一聲抗議得大叫——
「蛋!」
叫完就衝他撲來要搶碗筷,可哪裡知道,這次的性質根本就不一樣了。她用不著拼死拼活地搶,皮蛋粥就主動送到了她的嘴邊。
她明顯呆了呆,但還是秉著吃貨本色,很快就張嘴吃了。
「蛋!」他教她。
她吃完之後,學著叫:「蛋!」
他又餵了她一勺,笑了,尚且帶著青澀的英俊面龐上的表情,說有多溫柔就有多溫柔。
「對,蛋!蛋蛋!」
笑容是這世上最好的溝通武器。他一笑,她也就跟著傻笑了。小嘴一咧,露出幾顆可愛的白嫩小牙來。
「蛋!蛋蛋!」
「對!」他再次笑,再次餵了她一勺之後,將小勺子給放到了小皮碗裡,轉而去摸了一顆皮蛋出來,拿到她的面前。
「看,這是蛋,蛋蛋!」
她笑著叫:「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這次是歡快地叫。
於是後來就是一勺皮蛋粥,一口叫「蛋」地進行著。
這次吃完之後,小丫頭明顯吃飽了,也不去搶那空碗了。容凌伸手摸摸她那小肚子,也覺得這小吃貨絕對是吃飽了,甚至,他都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吃撐到。
小丫頭解決完嘴上的事情,開始對皮蛋好奇。他就一邊繼續教著她說「蛋」,一邊讓她摸,加深她對「蛋」的印象,到後來,他還摻入了「糖」的教學。用糖這種她似乎已經記到心裡的東西逗了她一陣,消磨了一會兒她的記憶力之後,他再把皮蛋拿出來,讓她說名稱。她一開始有些遲疑,沒能準確叫上,不過如此反覆幾次後,他一拿出皮蛋,她就知道歡快地叫「蛋」了!
不知不覺,時間流逝,這都快過去一個小時了。容凌覺得他該回去了,否則怕林延家會因為他而耽誤了吃早飯的時間。
「來,這些都給你!糖糖!蛋蛋!拿好了,都給你!」
他將兩個塑膠袋分別往小丫頭的兩隻手裡塞。小丫頭還以為他還在和他玩,就一下抬高了左手,賣乖一般地甜叫了一聲——「糖」,然後又一下抬高右手,再次甜叫——「蛋」,一邊叫,還一邊樂,自個兒還玩得挺開心。
可他實在是得走了。
這大早上陪著這小丫頭這麼久,實在是夠了。
「好了好了,乖!」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乖,進屋去吧,我不陪你了!」
說罷,站了起來朝林延家走去。
她一點都不懂,樂呵呵地提著糖果和皮蛋,小腿兒顛顛兒小跑著,雀躍地跟在他的後頭。
這就又開始黏上了!
真是……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
「回家啊,我不能陪你玩了!」他扭身衝她說。可一看她那笑眯眯的樣子,就知道對她說什麼都沒用,這丫頭佔著「無知」,簡直能「無敵」!
說不過去,他走總可以吧,不,跑走可以吧!就她那小蘿蔔腿兒,想追,那就追吧!保準追不上!
這麼想著,他迅速跑開了!
小丫頭原本還開開心心地小跑著跟著他,等突然發現他距離她越來越遠,就急了,一邊小腿拼命邁著往前跑著,一般嘴裡大聲叫,一開始還「糖、蛋」的叫著,後來真是急了,嘴裡又開始嘰裡呱啦了,一連竄地往外蹦,但到底到最後,她也只能停了下來,傻愣愣地看著那高高的身影就這麼離她越來越遠,直至最後一拐,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再也沒了笑容。粉嫩的唇微微抿了起來,飽滿的幅度看上去無辜而倔強!
早上的鄉間小路上,依舊還是無人走動著。只是清風微微帶起些塵土,飄揚著,微卷著,朝她襲來,騷亂她的髮梢、弄亂她的小裙。
她孤伶伶地站在那小道中間,眼神是迷惘的,臉上的表情是迷惘的,就連矮小的身板透露出的氣息都是迷惘的。
她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被遺棄了!
但事實上,她根本就是什麼都不懂,甚至都不懂什麼是「遺棄」!
她就這麼無辜地一直站在那裡,一直站在那裡……
清澈而乾淨的眼,就這麼無辜地看著遠方……
*
容凌覺得後悔,後悔不該一時莽撞地又去招惹了那個小丫頭。雖然他是跑了,當時拐了彎之後,他沒有繼續跑,而是停了下來。就那麼一個小丫頭片子,追著他而來,最後停在小道上了,他不可能大大咧咧地什麼都不顧忌就給跑了。所以他是歇息了幾分鐘之後,迅速地探了一下頭。
小丫頭沒看到他,又或者說,小孩子沒法看得那麼遠,但他看得很清楚,那小傻瓜還在路中央站著呢。就這麼看過去,瞧著不知道會延伸到什麼地方去的鄉間小道上,站著那麼一個小小的似乎風都能將她給吹跑的小丫頭,他這心裡就有些堵。
雖然不大能看清那個小丫頭的面上表情,但他隱約看見那小丫頭似乎是落寞的。
那個小笨蛋,幹嘛不回家去!
吃的給她了,也陪她玩了,她總該見好就收吧,這會兒總該乖乖地回家去吧,站在路上幹嘛,都這麼久了,還呆呆站在那裡,等著被人拐嗎?
搞什麼!搞得他好像遺棄了她似的!
所以說,他當時就不該去招惹她,就該讓她坐在自家門檻上把那粥給吃完,然後乖乖地回屋去。這下好了……
煩躁地又迅速探頭看了一下,見那小丫頭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著,他就更是煩躁了。最後,他還是狠狠心,朝林延家跑去了,心裡對自己的安慰就是:他沒來這上青村之前,這小丫頭也是那麼過的,所以,他留下不留下,其實也沒什麼!
這日子,該怎麼樣,還是會怎麼樣!
吃完了早飯,他也沒停留,按照原計劃,在林延爸的帶領下,和林延劉猛等人一起進山打獵去了。女孩子們昨天鬧了彆扭,齊齊出去了,不過晚上回來之後,倒是面色如常,好像當時哭著跑出去的不是她鞏慧似的,又好像許秉晶和王佳璐沒跟著跑出去似的。
女孩子的心思多變,容凌懶得猜,更沒有必要猜。
劉猛和孫別航雖然有過關切,但因為那三個女孩兒昨兒個對小丫頭的那番表現,心裡頭其實都有些計較,不過沒在當下表現出來。
一行人帶著乾糧,足足在山裡呆了一天。他們運氣倒是好,碰上好幾撥獵物,加上男孩子們都是習慣了打打殺殺的,這當中容凌的身手又極其出色,所以著實打到了不少獵物,有山雞四隻,野兔四隻並一窩小兔子,甚至還逮到了一隻小松鼠!
女孩子們則是在林延妹的帶領下,採了不少的野菜和山菌,到時候用野菜拌個冷盤,或者用山菌和山雞放在一起燉,都是不錯的美味。
「就算是村裡的老獵手進來打獵,也不過是如此了!」
林延爸呵呵一笑,粗重的聲音帶著鄉人的淳樸。
小夥子們聽到這話,自然是很高興,拎著這些獵物下山的時候,大家都是心情愉悅的,又少不了說說笑笑的。
一行人進了村子,遭到了不少圍觀。如林延爸所說,他們這次打獵,可算是大豐收,村裡人可是難得見到這一幕的。現如今,也就村裡的老獵手們進山打點獵物,而村裡的年輕人,大多不再繼承打獵這一行當,而是紛紛程式打工去了。畢竟打獵辛苦,打的獵物也真不值幾個錢,且山中的獵物,瞅著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想獵到獵物,也是有些難度。
大家瞅著這些人手裡拎著的、提著的,就沒少湊過來詢問的,這當中也不少有那貪便宜的心思的,指望著藉著這些獵物,到時候好去林延家討杯酒喝,湊頓飯吃。
林延爸豈能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只是如今他家裡來客人,不好貿貿然就邀請大家去他家吃飯去,所以只是笑笑而過。大人們一瞅,也就明白了,不再吱聲了。小孩子們卻是不懂事的,又是嘴饞的,眼見著雞啊、兔的,不少咬著手指頭,吸溜著口水就跟上了。
容凌瞅著這些小屁孩的吃貨樣,就想到了小丫頭。也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這會兒又在幹什麼。
要說,這人就經不起惦記!這頭他正想著她,那頭她就撞入她眼簾了。
「搶她!搶她!她有好吃的!」一男孩的聲音在那尖叫。
在他左前方大概三四十米處,一群孩子正吵吵嚷嚷的。粗粗一看,那吵吵嚷嚷的孩子大概是劃分為了兩撥。
「她那裡有糖!她還有皮蛋!」又一小孩大叫。
「你敢!不許搶她的東西!」另外一個小孩喊,一邊喊著,一邊和幾個小孩扭打成了一團。
另一邊,則有幾個小孩或是蹲著、或是跪著、或是趴著地在搶什麼,在他們的包圍圈之下,隱約可見最下面趴著一個孩子。瞧不清那孩子的面容,倒是看見了幾抹粉,那是屬於衣服的色澤。
容凌一聽那「糖和皮蛋」,這心就有些往上提,這會兒再看到那幾抹粉,不好的預感,一下就衝擊了他。扔下手裡拎著的那兩隻山雞,他什麼都沒說,就跟獵豹似地飛速朝那孩子聚堆的地方躥去。
孩子們還是在那打打鬧鬧,似是一撥人在搶,一撥人在攔著,不過攔著的人數明顯比搶的人數要少,又明顯居於下風。
「鬆手,你給我……快給我……」
「快鬆手,要不然我真打你了啊!」
「揍你哦!」
「揍她,我媽說了,她就是個小狐狸精,會害人的狐狸精,揍她,使勁揍她!」
一紮著小辮子的小丫頭片子站在一邊兇巴巴的說。
「她奶奶才不會給她買糖和皮蛋呢,她是個小偷,這肯定是她偷來的,小偷的東西,是我們應得的,我們要行俠仗義……」
「你才是小偷,你全家都是小偷!」一胖臉小丫頭叉腰,兇巴巴衝那扎鞭子丫頭吼。「不許你們欺負人,媽媽說了,欺負人是不對的!」
「她是害人精,我們才沒有欺負人,打倒害人精,那是在斬妖除魔!」
「你……你……」胖臉丫頭有些說不過去了。
這時候容凌也趕到了,很不客氣地長臂一伸,一手一個,率先將坐在小丫頭身上的大胖小子和一個揪著小丫頭頭髮的男孩給掀翻在了一邊的泥地上,然後長臂借勢一推,分別將另外兩個孩子給狠狠推開。那兩男孩不防備,齊齊後仰著,摔倒在了一邊。
容凌看都不看,單膝著地,迅速將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縮著腦袋,兩手也是緊緊縮在胸下的小丫頭給一把提了起來。
不用猜測,在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小女娃那一副圓底裙子,紅色塑膠小涼鞋的裝扮,他就知道這趴著的肯定是那丫頭!
被提起來的小丫頭,實在是狼狽急了。早上那會兒,這裙子髒雖然是髒,可也只是沾了些微泥,但這會兒,她半條裙子都蹭上泥點了。鄉下地兒,別的不多,就是泥地多。這會兒小孩子們大家的地兒,正是在一片泥地上。再有,早上那會兒那兩條羊角辮兒雖然有些亂,但還可以,但這會兒,兩條辮子當中的一條都被扯散了,一條則是被扯得歪歪曲曲的,一副眼看著也快要散架的樣子。那頭髮亂糟糟的,簡直跟雞窩似的。那之前還白白淨淨的臉,這會兒也沾了半臉的泥,又黑又髒。這倒也罷了,可這丫頭臉上都出血了!
「誰打的?」
怒火瞬間躥起,以野火燎原之勢。
他眯起了眼,眸色極黑極冷!
當他帶領老酒幫的人要出去和別人爭鬥的時候,他就是這麼一副樣子!
之前被欺負成那個樣子,一聲不吭,像個逆來順受的破布娃娃一樣的小丫頭,這會兒大眼睛看見是容凌,發紅的眼眶,一下變得血紅血紅的,淚珠兒一下猶如潮水破了閘,洶湧地往下掉。
「咿嗚嗚……咿咿……嗚嗚……」
她哭著,淚漣漣的眼睛看著他,小手抬了起來,使勁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副把他當作靠山的樣子。
他這才看到她的胳膊上紅了好幾處,甚至有兩處都被抓傷了,露出了血痕!
他心裡頭——怒氣沖天!
狼眼先兇殘地看了周圍一圈,記下大概的面孔,他回頭仔細地檢視她其它的傷。等看到那小裙子上被扯壞了的兩個小兜,以及裡面殘存的一顆小糖果之後,他的眼角就使勁眯了眯,等視線再一轉,看到她另一隻小手的時候,他的眉心就狠狠一跳。
伸手,他迅速將那小拳頭給託了起來。
那之前還粉嫩嫩的小肉爪,這會兒看上去實在是慘不忍睹,黑灰一片且不說,就那小肉爪上,都別抓出好幾道血痕來。再看看那小丫頭到現在為止,都死死捏在小拳頭裡的東西,他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
很明顯的事實就是,別人想要搶這丫頭的吃的。這丫頭沒給,就捱打了,然後被打成這德性,還死死護著她那臭皮蛋!
這個缺心眼的笨蛋!
不過是個臭皮蛋,給出去又如何?為了一個臭皮蛋,捱了這麼一通打,值得嗎?簡直是傻透了的小吃貨!他看她乾脆笨死得了!
她卻笑了!
哭得那麼慘,卻給笑了。
「咿咿咿……蛋……嗝!」她哭得嗆了一聲,抽抽鼻子,將小拳頭朝他面前送了送。「蛋……咯……蛋!」
滾圓的淚珠兒跟掉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滾,她偏就眉眼彎成了月牙兒,咧嘴笑著,衝他張開了那之前一直死死握著的小拳頭,一副炫耀,一副討好賣乖的樣子,好像……她守住了這顆蛋,是多麼光榮似的!
可——狗屁的光榮!
她衝他炫耀什麼!
這不過就是一顆蛋,一顆蛋!
小丫頭開啟了拳頭,哭著,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矛盾地委屈著、傷心著,卻又歡喜著。
但很快,小丫頭就笑不出來了!
皮蛋在爭奪的過程中,因為以防別別人給搶走,所以她抓得特別緊,緊到皮蛋的那層殼沒把皮蛋給保護住,不知不覺中就那麼破裂了,就連裡面的蛋清蛋黃都扭曲變形了,這會兒隨著她小巴掌的張開,越發難以維持形狀,散碎著,紛紛剝落,甚至被保護在最裡面的蛋黃,也像是被攪渾的泥水一樣,稀稀拉拉地往外流著。
小丫頭的眼睛瞪大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她眨巴了一下那又長又捲曲的黑睫毛,看了看皮蛋,又抬眼,焦急地看了看容凌,再垂眼看那皮蛋,短小的手指頭有些不適地動了那麼幾下,眼見著那皮蛋散碎得更加厲害,小丫頭受不住了,「哇嗚」一聲,一下仰起了小臉,嚎啕大哭了起來!
「……蛋蛋……咿咿咿咿……蛋蛋……咿嚶嚶……蛋蛋……」
一邊哭著,一邊喊著,傷心地要死要活的樣子。
那烏溜溜的不停冒淚的眼,簡直是在撕扯容凌的心!
那張因為眼淚的沖刷,泥土被稀釋,越發顯得黑黑呼呼起來的小臉,簡直是讓他心疼得夠嗆!
可越心疼,他越氣,氣那些搶劫她、打了她的不長眼的村裡娃,也氣她的笨、她的傻、她的呆!
不過就是個蛋!
不過就是個蛋!
她犯得著如此守護嗎?!
真是操蛋!
真是操蛋!
他氣得真想揍她!
但他更氣自己,氣讓她陷入如此境地的自己!沒有糖果、沒有皮蛋,她也就好好的,也就不會被欺負成這個樣子!更不會在他面前哭成這個樣子,委屈成這個樣子!
一邊的小孩兒在那探頭探腦,不明白這個外鄉人和妞妞到底是什麼關係。容凌見著就煩,一聲吼:「都給我滾!不想捱揍,就馬上給我滾!」
森冷目光所至,猶如尖刀刮骨,嚇得那些小孩兒紛紛抖了抖,四散而開。最後剩下的,就是五六個站在小丫頭這邊,方才維護小丫頭的孩子。
他們沒敢說話,就在一邊看著。
容凌也沒說話,皺著眉頭看著那還在哭的小丫頭。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又氣又心疼又懊惱,他真不知道該拿這個小丫頭怎麼辦!
「她受傷了,帶她去止傷口吧!」劉猛湊近了如此說。
這會兒也就他敢開這個口了。一直跟著容凌的林延和孫別航沒這個膽,因為正是因為他們是跟著容凌混的,所以知道這會兒的容凌正處於發飆的邊緣,你若是把握不好這個分寸,開了口,或許就會觸到雷,然後被炸得體無完膚。
發小到底是發小,威力是有的!
容凌重重地抿了一下唇,在唇瓣間的縫隙緊得成了一條線,冷厲地宛如刀鋒的時候,他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