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細雪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第二十七章

這回少有的爭吵發生在快要吃午飯以前,貞之助和悅子都不知道,阿春也正好因事外出了;而且自始至終雙方都沒有大聲嚷嚷,只是關在餐室裡用平常說話的聲音交鋒,所以連廚房裡的女傭們都沒有注意到。可是剛才那聲砰然巨響卻非同小可,嚇得阿秋跑到走廊裡來了。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她把餐室的門推開一道縫兒往裡面瞧時,才發現剛才還在那裡的妙子不見了,幸子和雪子正從餐具櫃的抽屜裡拿出桌布,收拾小花瓶。

「有什麼事?」幸子問。

「沒有什麼事……」阿秋慌忙回答,正想縮回她的頭。

「細姑娘剛才回去了,午飯只有太太和我兩個人吃。」雪子吩咐說。

「像今天這種程度的話有機會早該和她講了。」後來雪子對她姐姐僅僅說了這樣一句話,這件事在她就像已經被忘掉了似的,所以那天上午發生的一幕悅子和貞之助完全沒有覺察出來。只是第二天妙子一整天都沒有來蘆屋,悅子和阿春覺得奇怪,悅子就說:「細姨今天怎麼啦?是不是感冒了?」

「細姑娘今天大概難得缺席吧。」幸子若無其事地說,不過她心裡卻在暗暗擔心她從此以後說不定就不再來了。可是第三天上午妙子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滿不在乎地又來了。而且毫無牴觸地和雪子交談,雪子也高高興興地應酬她。提起奧畑時,妙子說:「看去他大概不去滿洲了。」雪子只應了一聲「是嗎」,以後就誰都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又過了幾天,幸子和雪子在元町街頭偶然碰見了井谷,聽到一件意外的事情——井谷不久要把她的美容院出讓給人家,自己再度赴美研究最新式的美容術。朋友中間有人勸她說,目前正是世界大亂的時候,擔心日美之間可能發生衝突,莫如稍等一段時間去。可是井谷說只管等著沒用,日美衝突的可能性不會因此消失,即使發生衝突,也不是馬上就會爆發,她打算搶在衝突發生之前快去快回。最近出國護照很難辦,她因為有特殊的門路,已經把護照辦妥了,預定去美國半年至一年。短短的一年半載,照說用不著出讓美容院,不過她近年來一直想去東京發展,所以趁現在這個機會離開神戶,回國後就在東京開業。她這個計劃幸子姐妹並不是第一次聽說,去年她那位因中風長期臥病的丈夫去世的時候已經聽說過了。舉辦了丈夫的週年死忌後,現在無非是決心實行她的計劃罷了。所以她大刀闊斧辦妥一切,準備馬上離開神戶。美容院的繼承人選已經決定,出讓手續也辦好了,連坐船的艙位都似乎預定了。她說:「這件事情要是在朋友們中間傳開後,肯定要舉行歡送會什麼的,可是由於時局關係,我想就免了。而且由於行色匆匆,實在沒有時間領受諸位的好意。恕我放肆,還希望朋友們原諒我不挨家逐戶去辭行。」

那天晚上,幸子就和貞之助商量說:「不管井谷本人怎樣說,她那個美容院在神戶是相當有名的,她又是知名人士,說不定總有人發起要給她開歡送會。特別是她為雪子做了幾次媒,即使人家不舉行歡送會,我們也得單獨為她設席送行。」第二天早晨隨即收到了她的鉛印告別通知書,那上面寫著堅決辭謝一切送別會,而且還寫著明天夜車動身去東京,啟碇前住在帝國飯店,已經沒有時間應酬任何招待了。因此幸子決定一兩天內姐妹三個拿著禮物去送行,此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由於禮物難挑,當天沒有去成,第二天早晨貞之助上班後,幸子和雪子正在商量究竟送什麼樣的禮物時,井谷來了。

「哎呀,您這樣忙還光臨。今天我們三人正打算去拜訪呢。」

「不敢當,請免了吧。三位即使打算去,店鋪已經出讓了,岡本的住宅也讓給我弟弟和弟媳婦了,他們今天就搬去住,屋子裡弄得亂七八糟,不成樣子……所以我親自來辭行。時間實在緊迫,哪裡都去不了,唯獨您這裡要是不來,就放不下心,並且還有一件事情想奉告……」

「總之,請裡面坐吧。」

井谷看了一下手錶說:「那麼就打擾一二十分鐘吧。」她邊說邊走進了會客室。

「我在美國不會呆多久,馬上就要回來的。可是神戶今後就不會再來了。一想起來,真有點依依不捨。特別是府上幾位,恕我放肆說這樣的話,無論是太太、雪子小姐還是細姑娘,都是我最最心愛的人……」井谷說起話來還是那樣快,—個人滔滔不絕地想在十幾分鍾內把她想說的要點毫無遺漏地都說出來,「蒔岡家的三位看去似乎相像,可是個性判然不同,各有各的特點,無例外地都是好姐妹。老實說,神戶這個地方並不值得久戀,可是一直打算長期交往下去的蒔岡太太幾位的友情,今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親密,真是莫大的遺憾。今天能夠見到兩位,我很高興,可惜沒有見到細姑娘。」「細姑娘馬上就來,打個電話去吧。」幸子正要站起來,井谷欠身說:「不用打電話了,儘管遺憾,還是請代我向細姑娘問好吧。」接著又說:「在神戶已經不能相見了,不過離啟程還有十天,要是方便的話,三位能不能來東京一敘呢?」這句話一齣口,她馬上又解釋說:「並非要三位去東京送行,其實我想在東京給你們介紹一位朋友。」

井谷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隨後又說出以下一番話。「本來我還有點兒躊躇,在這樣忙亂的時刻,該不該當著雪子小姐的面把這樣的話講出來。可是一想到自己離開神戶時最大的一件心事就是未能盡力促成雪子小姐的親事而要就此分手。真的,決不是我說奉承話,世上難得找到像雪子小姐這樣的一位好姑娘,家裡有那樣好的姐妹,我總覺得自己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所以到了這個時候還一心想把雪子小姐的親事儘可能搞出一個眉目來,了卻這件心事,然後出國。

「關於這事,我想提出一個建議請府上考慮。對方的姓名你們大概知道,就是明治維新時期的華族功臣御牧子爵。為國事奔走的是上一代的御牧廣實,現在的戶主是廣實的兒子廣親。這人的年齡已經很大,曾在政界活躍過一個時期,屬於貴族院研究會一派。現在他在祖先之地京都的別墅裡過著隱居生活。我偶然認識了他的庶出小兒子御牧實。這人出身於學習院,據說曾在東大理學院肄業,中途退學去法國,在巴黎學過一陣子繪畫,研究過法國菜,還搞過許多別的東西,可是都沒有搞長久,後來就去了美國。進了一個並不怎樣有名的州立大學學習航空,總算在那個學校畢了業。畢業後他仍然沒有回日本,在美國到處流浪,還去過墨西哥和南美。中間有一段時期收不到國內的匯款,他迫於生計,當過旅館裡的廚師和侍役。此外又回頭畫過油畫,搞過建築設計,憑著他生來的靈氣和見異思遷的性格,真可以說什麼樣的活他都幹過了。倒是他的航空專業,一齣校門就被他完全丟開了。八九年前他回到祖國,也沒有固定職業,只是閒蕩著。幾年前有個朋友蓋房子,當時他偶爾憑興趣給他朋友搞了一個建築設計,博得了意外的好評,因此漸漸有人賞識他這方面的才能。他本人因此也來了勁兒,在西銀座某大廈的一角設了個事務所,一本正經地搞起建築師業務來了。不過御牧的設計洋溢著西洋的現代趣味,豪華而又費錢,因戰事影響,訂貨越來越少,工作幾乎完全停頓下來,不到兩年工夫,那個事務所關門大吉,事實上他現在又沒事幹了。本人的經歷大致就是這樣。這次並不是他本人想娶媳婦,而是他周圍的朋友在為他操心,覺得非讓御牧成家立業不可。據我所知,他今年四十五歲,由於在國外呆得久了,回國後也習慣於無拘無束的獨身生活,不想成家,所以到今天還沒有妻房或者類似妻房那樣的人。不用說,在國外自然曾經滄海,回國以後也曾在新橋赤坂花天酒地過了一陣放蕩生活,不過這種情況到去年為止,現在他似乎連涉足花叢的經濟能力都沒有了。為什麼這樣說呢,他年輕時從子爵父親那裡分到一筆財產,那筆錢維持了他半生的放蕩生活。他這個人只會浪費,不懂積攢,所以大部分財產都被他花光,似乎已沒有幾個錢了。他想做建築師,儘管晚了一點,畢竟是想借此自立謀生,要不是碰上這樣的時局,也許會搞得挺順利,不幸的是目下遭受了挫折。不過他這人屬於常見的那種貴族子弟的型別,善於交際,說話風趣,興趣廣泛,自命為藝術家,是個天生的樂天派,所以本人絲毫也不為那類事情所煩惱。這次之所以要讓他娶媳婦,也是因為本人實在太顢頇,旁人為他焦慮,覺得這樣下去不成,應該設法使他有個家。」

據井谷說,她認識御牧,還是她女兒光代給介紹的。光代去年畢業於女子大學,當上了《女性日本》雜誌的記者。那個雜誌社的社長國島權藏非常器重御牧,那是因為國島在赤坂南町蓋造的那所住宅是御牧設計的,蓋成後國島非常中意。從此以後御牧常去他家,國島夫人也很寵愛他。還有御牧在西銀座開設建築事務所時,和《女性日本》社近在咫尺,所以他天天去那裡玩兒,和該社社員搞得都挺熟,和井谷的女兒特別友好,開口閉口總是「阿光、阿光」的。那是因為井谷的女兒也受到國島夫婦的寵愛,幾乎把她當作家裡人看待了。井谷有一次去東京,光代領她去赤坂南町拜訪社長,剛巧御牧也在場,第一次見面他就說說笑笑逗人高興,所以兩下馬上就親密起來。本來井谷在東京並沒有什麼公事要辦,只因為女兒獲得了國島的賞識,去年曾三次去東京國島家問候,內中兩次碰上了御牧。據光說,國島夫婦喜歡賭博,往往通宵玩紙牌、打橋牌或者麻將,御牧和光代就被拉去充當陪客。井谷一面說做母親的稱讚自己的女兒未免可笑,可是一面又說她的女兒性格很灑脫,頗有博弈的才能,不像二十多歲的人。而且好勝心強,有忍耐功夫,即使一兩個晚上不睡覺,白天也照樣上班,不覺得什麼,幹得比別人更有勁兒,說不定這就是社長夫婦所以看中她的原因。這次井谷為了準備赴美,曾經去過兩三次東京,請求國島為她設法辦理出國護照以及其他別的事情,又和御牧見過幾次面。而且最近在國島家裡常有當著御牧的面大談讓他娶媳婦的事情。國島夫婦是最熱心的發起人。國島還認識御牧的父親,只要御牧肯和適當的人選結婚,國島準備去說服他的父親多少再分給他一筆錢,讓新婚夫婦得以維持當前的生活。於是國島抓住偶爾碰在一起的井谷說:「你有沒有合適的人?要是有的話,務必請你給介紹。」

井谷一口氣講到這裡,看了一下手錶說:「時間不多了,讓我趕快說吧。當時我聽到這話,馬上就想到這正是蒔岡太太家雪子姑娘的理想姻緣。可惜時機不巧,假如我還呆在日本的話,當場就會應承說:‘的確有位好小姐,我準定介紹,’馬上就做月下老人。無奈行色匆匆,想說而沒有說出口。回到神戶後,心裡老惦記著這事,總覺得好姻緣錯過可惜,得設法成全,因此才把對方的情況奉告以供參考。剛才已經說了,對方今年四十五歲,比您先生還年輕一歲。面容像長期生活在外國的人,頭髮已經禿了,棕色皮膚,說不上是美男子,可是外貌很神氣,可以看出畢竟是名門出身。體格健壯,似乎胖了一點。他常誇稱從來沒有生過病,任何勞累都挺得住,身體確實很健康。其次,最重要的是資產問題,學生時代分的家,他拿到了幾十萬元,可是到今天可以說幾乎一個錢都不剩了。聽說後來又向他父親央求過幾次,有一兩次也弄到幾個錢,不用說那些錢也被他花光了。有錢的時候儘量揮霍,一夜過來又變得囊空如洗,所以他父親說:‘那個東西無論給他多少錢也無濟於事,在金錢上完全信不過他。’國島也說:‘年紀到了四十五歲還過著遊手好閒的光棍生活,實在太不應該了。難怪他的子爵父親和社會上都不信任他。所以首先得為他成個家。不管一個月掙多少錢,要有個固定職業,憑自己的力量有個固定的收入。這樣的話,子爵也放心了,多少總要貼他幾個錢。不過那是經常性的補貼,真的‘多少貼幾個’也就行了,用不著給得太多。依我看,御牧這人要是讓他設計一幢精巧、瀟灑的住宅,的確能發揮出他那優秀的天份,我覺得將來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住宅建築設計家,而且我也打算竭盡綿薄幫助他。只是目前時機不好,生活有困難,但這也是一時的現象,無須悲觀。所以我要去說服子爵,叫他答應辦以下三件事:一、拿出一筆結婚費用;二、購買新婚夫婦的住宅;三、今後兩三年中給予生活津貼。我估計多半是會成功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也許您多少還有些不滿意的地方,不過對方畢竟是第一次結婚,雖說是庶子,到底是名門出身,身上繼承著藤原氏1的血統,親戚全是些知名人士,而且沒有要他供養的負擔。我還漏說一件事,他的生母也就是子爵的側室,一生下他就死了,據說他對生母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本人趣味很廣,通曉法國和美國的語言風俗,這些都是他的長處,我認為也符合府上的要求,不知道究竟怎麼樣?我和御牧相識不久,你們這裡還可以好好調查一下。不過從歷次的交往看出他待人和藹可親,沒有顯著的缺點。只是酒量極大,我曾親眼看見他杯酒生歡過兩三次,他喝醉了酒變得特別有趣,盡引大家發笑。……因此我覺得如果錯過了這門親事實在太可惜,所以怎麼也不死心,一直在考慮能代我做月下老人的人選。說是說月下老人,其實對方是一個善於交際的人,費不了什麼事。只要首先作了介紹,以後有國島夫婦從中撮合,看到雙方有意,自然會妥為安排的。還有我的女兒光代也可為之奔走,別看她年紀小,卻是個愛賣弄小聰明的傲氣姑娘,所以適宜做這類事情,叫她當個聯絡員大概還能勝任。」

井谷說到這裡又看了一下手錶,立起身來說:「糟了糟了。本來只打算打擾一刻鐘的……真是對不起了。」說著又繼續說:「該講的話都奉告了,以後怎樣,請您考慮著辦吧。又,國島社長要在東京設宴送別,不知道您的想法怎樣,如果有意的話,太太和雪子小姐能不能作為神戶方面的代表出席那個宴會?最好姐妹三位都去,連細姑娘也去。那樣的話,就請御牧先生也出席,我可以當面介紹。至於事情的成敗是以後的事,這回你們只算是去東京送我,和對方見一次面如何?您現在不用答覆,等我到達東京後也許明天就打電話來聽您的迴音。歡送會的日期到那時再奉告。」說完她急急忙忙打了一個招呼,說聲再見,就飛也似的走了。

1日本姓氏之一,天兒屋根命的後裔,中臣氏所出。

第二十八章

剛才由於井谷太匆忙,幸子竟忘了問她今夜乘坐哪班火車動身,於是往她家裡打了一個電話。本人不在,代她接電話的人說:「送行聽說一律辭謝了。」連開車時間都不講。因此傍晚幸子看準井谷在家時又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無論如何希望再見一面,因為還想和她談一下剛才那件事,這才獲得了九點半鐘從三宮乘夜間快車出發的答覆。動身時間知道後,三姐妹、貞之助和悅子全家都去送行。姐妹三個像這樣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隨著貞之助外出,從去年為已故雙親做佛事以來,這種場面已經好久沒見到了。

「細姨今天怎麼不穿西服呢?」姐妹幾個全都穿著停當,一起進晚餐時,悅子看到妙子難得穿了一身綠底子起大朵白茶花的純棉外褂,就直盯盯地瞅著問。她面對著母親和兩個姨媽光豔照人的風姿,覺得有點像每年賞櫻花時那樣興奮。

「怎麼樣,小悅,我穿和服合適嗎?」

「細姨還是穿西裝好。」

「穿和服似乎太胖了些。」幸子說。

妙子近來常常穿和服。她的小腿有曲線美,穿西服時會使人對她產生一種少女的好感,穿了和服,小腿的長處就被掩蓋,莫名其妙地變得又矮又胖了。原因之一是病後食慾旺盛,吸收了過多的營養,反而比生病以前胖了。不過據她自己說,她原來兩腿溫暖,自從那場大病以後,不知是什麼原因,一穿西服,腿就冷得受不了。

「日本女子年輕時不管多麼時髦,到了一定年齡就不怎樣愛穿西服了。像細姑娘這樣的,已經是老太婆的明證吧。」貞之助說。「比如井谷老闆娘那類人,曾經留學過美國,以她的職業來說也應該穿西服,可是她不是經常穿和服嗎?」

「真的,井谷老闆娘總是穿和服。不過她確實是個老太婆了。」幸子說。「只是剛才那樁事情今晚怎樣和她講呢?」

「這件事我是這樣想的。今天晚上不要過多地談到婚姻問題,只算是要去東京參加井谷老闆娘的送別會就成了。即使根本沒有攀親這件事,不是也得去東京送行嗎?」

「真是這樣,一點不錯。」

「照說我也應該去,偏巧這一陣子有事去不成。你和雪子妹妹兩人去好了。如果細姑娘能去那就更好。」

「也讓我去吧。」妙子說。「正好天氣又暖和,一則去送行,順便還可以逛逛久別的東京。今年的賞櫻花我沒趕上,這回要不撈一把的話……」

妙子和井谷老闆娘的情份沒有幸子和雪子那樣深。儘管她也是井谷美容院的常客,只因那個美容院收費昂貴,所以妙子有時也去別的鋪子理髮。只有雪子常常麻煩她做媒,妙子在這方面從來沒有欠過她的情。不過她對於井谷那乾脆爽快的性情脾氣以及豪邁任俠的男子漢作風一直深懷好感。特別是去年她被逐出蒔岡家以後,不知怎的她覺得有點兒無地容身似的,過去一直很親密的朋友一下子都開始用奇異的眼光對待她,覺得很不是味道。唯獨井谷的態度一如既往,對她還像以前那樣親熱。儘管井谷是最容易散播那類醜聞的美容院老闆,妙子的種種醜聞以及其中的內情她也許早已洞悉無遺,然而她彷彿根本不理會妙子那些陰暗面,只肯定她好的一面。妙子平常就很感激井谷那種寬洪大量的態度,今朝她居然特地來辭行,還說「想和細姑娘見見面」,甚至希望她一道去東京,她聽到了這樣的訊息,禁不住產生一種感激不盡的念頭。對妙子來說,每當有人為雪子提親時,自己往往被當作見不得人的障礙物。現在井谷居然站在她的一面說話,彷彿暗中在為她辯解蒔岡家有這樣一個妹妹並不丟醜,倒應該承認妙子的特長,正正當當地把她推薦出去,叫人家知道蒔岡家還有這樣一個妹妹。對於井谷這番苦心,妙子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必須參加這次東京之行。

「那麼細姑娘也去吧。這種餞行宴會,多去些人湊湊熱鬧才好。」

「可是,關鍵是雪子妹妹……」幸子回頭看著笑嘻嘻的雪子說,「卻不怎麼想去。」

「為什麼?」

「她說:‘三個人都去了,家裡只剩下悅子一個人了……’」

「可是你要知道雪子妹妹是非去不可的呀。反正不過兩三天工夫,悅子會乖乖地呆在家裡的。」

「阿姨,你去吧。」悅子的口氣彷彿像大人那樣,她近來慢慢的懂事起來了。「我會好好看家的,有春倌陪我,一點不寂寞。」

「可是雪子妹妹去東京還有一個條件啦。」

「嗨,什麼條件?」

雪子只是笑笑不說什麼。幸子就說:「雪子妹妹說:‘不去東京吧,覺得對不起井谷老闆娘;可是去了東京,結果說不定會獨自一人留在澀谷,所以不願意去。」’

「可不是嗎。」

「不去澀谷不就行了嗎?」妙子說。可是貞之助反對說:「那可不行,還得去露露臉,否則以後讓長房知道就麻煩了。」

「就是由於這個原因,雪子妹妹希望我和澀谷方面講妥下次有機會再從從容容去澀谷,這次就一道回蘆屋,如果我能作出保證,她說她就去東京。」

「雪姐這樣厭惡東京,這次的親事看來希望不大。」

「我也覺得準定不行。」悅子介面說:「阿姨要出嫁是無可奈何的,可是我想最好不要嫁到東京去。」’

「小悅,你懂得這種事情嗎?」

「要是嫁到東京那樣的地方去,阿姨太可憐了,是不是呢,阿姨?」

「得啦,你住口吧。」幸子制止了悅子。「我是這樣想的,那位御牧先生是公卿的後代,論血統是京都人,只是現在住在東京過著公寓生活罷了,說不定有朝一日能住到關西來。」

「嗯,這種可能性說不定是有的。如果我們給他在大阪一帶找個職業,他也許就能住在關西了。首先,他身上至少有京都人的血,這是不會錯的。」

「儘管說是關西人,京都人和大阪人在氣質上有很大的區別。京都的女子是好的,男子就不怎麼樣了。」。

「喂,喂,你那樣挑剔可不成呀。」

「不過那個人說不定是東京出生的,又在法國和美國呆了那麼久,也許和普通的京都人不一樣。」

「東京這個地方我不喜歡,至於東京的人說不定還是好的。」雪子說。

貞之助建議送井谷的紀念品可以留待歡送會後再決定,今天晚上姑且先送一束花。為了買花,吃完晚飯五個人提前去神戶,在元町買了花。在月臺上獻花的任務交給了悅子。候車處本來應該有許多人去湊熱鬧,不過由於故意隱瞞了開車時刻,所以場面比較冷清。儘管這樣,送行的人還是有二三十個,為首的是井谷的兩個弟弟——大阪的開業醫生村上醫學博士和國分商店店員房次郎,以及他們的妻子。特地盛裝趕來送行的蒔岡家三姐妹,顧慮到周圍的氣氛,連大衣都沒有脫。幸子走到井谷身邊說:「今天上午勞駕光臨,非常感謝。和我先生一商量,對於您臨動身出國之前還那樣惦記著舍妹的親切情意,我們感激得不知該用什麼話表示才好。後來又聽了您那番介紹,我們更加感激。即使沒有那樁親事,我們三人也是應該出席歡送會的。」幸子說完,貞之助又再三再四稱謝。

「啊!我真高興。你們全家都來了。」井谷十分歡喜地說。「那麼我準定在東京等候三位了。詳情明天一定打電話告訴你們。」火車開動後,她在視窗道謝時,還一再那樣說。

第二天晚上,井谷果真從帝國飯店打來了電話。告訴幸子歡送會決定大後天下午五點鐘舉行,地點在帝國飯店內,出席人數總共九個,井谷母女、國島權藏夫婦和他們的小姐、御牧先生以及你們三位神戶方面的代表。井谷還問:「來東京後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因為長房在東京,我猜想你們大概要住到那裡去。可是為了聯絡方便,索性住在帝國飯店怎樣?從這個月到下個月,東京將舉行二千六百年祭,當地所有的旅館都住滿了人。湊巧國島先生的親戚預訂了帝國飯店的一個房間,他願意讓給你們住,他自己住到國島先生家裡去。」經她這樣一講,幸子馬上想到這次妙子也一起去,雪子又提出了那樣的條件,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不讓長房知道這件事。於是幸子回答說:「既然這樣,恕我放肆,務必請那位先生把他預定的房間讓給我們吧。我們大抵乘明天的夜車或者後天的早車動身,照說應該留在東京等到開船那天去橫濱送您上船,可是三個人不能長時間離家,事出無奈,參加了歡送會之後我們就打算告辭。旅館只住明天、後天兩夜就行,可是還想看一次歌舞伎,所以也許要多住一夜。」井谷馬上說:「那麼我給你們買歌舞伎的戲票吧。說不定我們還能奉陪看歌舞伎哩。」

第二天恰好買到了從大阪開出的夜車臥鋪票,三姐妹因此整整忙了一天準備行裝。幸子和雪子本想趕在今天去燙頭髮,但是井谷的美容院停業了,不知去哪家好,只盼妙子來領她們去她所熟識的店鋪。姐妹兩個還抱怨細姑娘今朝來遲了,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可是在這方面挺善於安排的細姑娘,到了下午兩點鐘,獨自一人燙好了頭髮來了。

「怎麼啦,我們還等著你來領我們一起去燙髮呢!」

「在東京燙髮多好,帝國飯店裡就有美容院。」妙子滿不在乎地說。

「真的該去東京燙。」

於是姐妹幾個討論了一陣該帶哪些替換衣裳,把大小兩個皮箱和一隻手提皮包都裝得滿滿的,等到吃完晚飯,裝束停當,時間已經緊巴巴的了。

第二十九章

「抱歉得很,您是蒔岡太太嗎?」

第二天早晨,姐妹三個一走下東京站的月臺,一個穿西裝的矮個子姑娘急急忙忙走上前來,像要摟住幸子似的招呼說:「我是光代……」

「喔,井谷老闆娘的……」

「好久不見您啦。家母本該來接您的,實在因為事忙抽不開身,所以叫我代替她來接的。」光代看到三個人手裡的東西,說聲「叫個搬運伕來吧」,馬上啪嗒啪嗒地跑去找來一個搬運伕。

「啊,這兩位就是雪子小姐和細姑娘吧,我是光代。真的多年不見面了。家母承蒙你們經常照顧,這次三位又特地一齊趕了來,實在不敢當。昨天晚上家母提起這事,可高興哩……」

大件行李交給搬運伕後,還剩下包袱、化妝皮包等幾件零星東西,光代就說:「這些東西我來拿吧。不,不,還是讓我拿,讓我拿。」她邊說邊從三人手中硬把那些東西搶了過去,敏捷地穿過擁擠的人群,搶在頭裡走出去了。

這個姑娘還是在神戶縣立第一高階女子中學讀書的時候幸子們見過她一兩次,所以並不怎樣熟悉。和以前比較起來,現在已經出落得一表人材了,要不是她自報姓名,都認不出是她了。她母親井谷雖然瘦削,可是身材較高。這個姑娘以前就矮小,現在也一點沒長高。以前是黑黑的圓臉,胖篤篤的身材,現在皮膚雖說變得白淨了,臉和身子反而縮小了,手長得像十三四歲孩子的手,她的身材比三姐妹中最矮的妙子還矮五六分。和服外面罩著大衣的妙子,矮雖矮卻很豐滿。光代卻像她母親說的那樣愛賣弄小聰明而且瘦弱。說起話來和井谷異常相像,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那副腔調,猶如一個早熟的孩子。年齡比雪子小十多歲的光代,口口聲聲「雪子小姐、雪子小姐」地稱呼雪子,弄得雪子既不好意思,又不愉快。

「光代小姐也一定很忙,讓你來接我們,真是不敢當。」

「哪裡,請別客氣。不過,說實在話,這個月正遇上二千六百年祭,要舉辦各種慶祝活動,我們雜誌社也很忙。正在這時,母親還讓我給她幹些雜差……」

「前些日子已經舉行過閱艦式了吧。」

「閱艦式的第二天,大政翼贊會1舉行成立典禮,接著靖國神社的大祭也開始了,二十一日還舉行閱兵式,這個月東京可熱鬧哩。旅館什麼的都超額住滿了人。……啊,對了對了,由於這樣的原因,向旅館訂房間的客人紛至沓來。你們住的房間雖早已預訂了,可是不怎麼好。」

「行,行,什麼樣的房間都行。」

「房間狹小倒也罷了,裡面只有兩張單人床,那就沒法對付,經過交涉,好不容易把一張單人床換成了雙人床。」

一路上光代在汽車裡說著這類話,還解釋說由於這種情況,原來準備買的今天的歌舞伎戲票就沒有買到。不僅如此,連十天以後的戲票用普通方法都很難到手,靠雜誌社的關係總算弄到了後天的票。到那時媽媽和我也陪同前去,大概還邀請了前天媽媽提到的御牧先生,不過六個座位怕不在一起。

1日本第二次近衛內閣創設的推進新體制運動的中樞機關。

「這樣一個狹小的房間!……而且這邊沒有太陽光,真不合適。請委屈一下吧……」

光代把她們三人送進屋子,放下手中的東西,立即離去,當她走到房門口時又說:「家母現在出去了,不久就回來,她說一回旅館就來拜訪。……我這就去雜誌社,隨後再來看各位。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在銀座代買嗎?要是有的話,請隨時打電話給我好了……」說著就用她那指甲塗了蔻丹的小手從提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這裡是我的電話號碼。」

幸子一直擔心著頭髮還沒有燙,想趁今天燙好它。可是昨晚坐了一夜火車,她和雪子都累了,覺得還是休息一下好。而且井谷不久就要來,這時也不能倒頭大睡,只能解下腰帶稍稍休息一下。她自己倒無所謂,所擔心的是雪子。雪子臉上那塊褐色斑也許因為不斷打針而見效了,雖則沒有完全消失,近來卻比以前淡得多了。不過雪子的經期快要到來,再加火車上一夜的勞頓,因此她臉色有點灰暗。幸子看到她這副模樣,聯想起這種時候褐色斑總特別顯眼,所以覺得這種時候決不能讓她過於勞累。

「怎麼樣,雪子妹妹?我們明天去燙頭髮吧,今天太累啦。」

「今天去燙也沒關係。」

「歡送會是下午五點開始,所以明天不是沒有時間。今天就歇息吧。還是去銀座走走吧,還得買許多東西呢……」

「讓我躺一下吧。」妙子一走進這間屋子,毫不客氣地佔據了一張最舒適的沙發,精疲力竭地橫靠在上面。當姐姐們講話的時候,她又脫下外褂,解開腰帶,換上浴衣,趕快倒臥在雙人床上。如果在以前遇到這種場合,即使稍稍有些疲倦,也決不表露到臉上來,她會拋下兩個姐姐興致勃勃地出去玩兒。可是近來她漸漸失去了以前那個活潑勁兒,動不動就隨地伸出兩條腿、或者枕著手臂臥倒,或者唉聲嘆氣、生來那種惡劣的舉止變得更加惡劣。說不定那是健康還沒有真正恢復吧,不過身體反而更加肥胖了,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彷彿很吃力的樣子。

「雪子妹妹也稍稍躺一下吧。」幸子說。

「嗯。」雪子一邊答應,一邊走近妙子先前佔據的那張沙發。沙發上還搭著妙子拋在那裡的外褂,雪子輕輕把它拿開,腰帶都不解,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這個屋子裡只有兩張床,到晚上只能由她和妙子睡在雙人床上。說是說雙人床,卻比正式的雙人床狹小,她暫時不想爬上床去擠妙子,另一方面她考慮到應該讓幸子在單人床上休息。可是她一坐下去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幸子大概看出了雪子的心意,於是就爬上空著的單人床。可是隻有獨自坐在沙發上的雪子睡著了,幸子和妙子都睡不著。

「細姑娘,我們趁現在洗個澡吧。」

幸子和妙子輪流洗了澡,又把睡著的雪子也叫醒,讓她洗了澡,然後同去餐廳進午餐。可是期待著的井谷始終不來,因此,姐妹三個下午就去銀座購買懸而未決而且非買不可的送行禮物。她們在銀座街頭的商品陳列窗前東瞧瞧西看看、左思右想的結果,覺得送東西給出國朋友,時髦貨不中用,反倒要送外國人所喜歡的日本土特產。無意間在服部商店的地下室裡看到一隻螺鈿匣子,決定買下作為幸子送的禮物。在御木本商店又看到一隻鑲嵌珍珠的玳瑁別針,買下作為雪子和妙子合送的禮物。三個人就這樣已經累得夠嗆,在高龍巴茶室休息了一下,還想買點東西,妙子先站起身說:「還是回去吧,回去吧。」所以四點半鐘就回到了帝國飯店。走進屋子一看,桌上擺了一瓶蘭花,旁邊還有井谷的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歸後請即通知,等著你們來一同喝茶。」

「又是喝茶,剛才不是喝過了嗎!」妙子又佔據了那張沙發,彷彿抬都抬不動她似的。另外的兩個也很想休息一會兒,躺在床頭鬆鬆勁。還不到十分鐘,電話鈴響了。

「是井谷老闆娘打來的。」幸子拿起聽筒,果然是井谷打電話來催她們去喝茶。

「今天上午出去了,非常對不起。我剛剛回來,已經吩咐準備下茶點,請諸位到休息室來吧。」

「好的,好的,我們正想給您打電話哩。……好的,好的,我們馬上就來。」

「我就免了吧,二姐和雪姐應邀前去好了。」妙子說。

「那就對不起井谷老闆娘了,細姑娘也去吧。我們也很累呀。」幸子硬拉著懶得動彈的妙子,三人一同來到休息室。

第三十章

井谷客套一番之後說:「售票處的某先生剛才來通知說後天的戲票已經買到了。你們三位座位相連,另外兩張連號的,我和光代坐,御牧先生只能單獨坐了。」

品茶時從戲票問題扼要地穿插談了些御牧的情況。幸子們只當作閒談,從中知道井谷不僅和國島以及御牧談到了雪子,還把寄存在她手裡的雪子的相親照片給他們看了。他們對照片的評價很高,昨天晚上在國島家裡還專門談論了照片上的人不像三十幾歲的人。御牧說用不著見人,光看照片就滿意了。只要蒔岡家不反對,他已經做好娶雪子的準備了。井谷不願做花言巧語的媒婆,所以把她所知道的蒔岡的家庭情況毫不隱瞞地都交待了,例如澀谷長房和蘆屋二房的關係,大姐夫辰雄和雪子、妙子兩個小姨意見不和等等。不過御牧聽了她那些話毫不介意,並沒有改變他想結婚的決心。也許因為他以前有過放蕩的經驗,對於這類事情很能理解,或者由於他抱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態度,根本不計較那類事情。

雪子和妙子覺察到談話內容一點點深入到那方面去了,她們倆喝完茶隨即離席回房。井谷看到她們走得遠了,馬上望著雪子的背影壓低嗓門說:「其實我連雪子小姐臉上有褐色斑也講了,我覺得這比以後讓人家發現要好,所以什麼都預先交待清楚了。」

「您這樣什麼都講清楚好得很,我們反倒輕鬆了。……不過雪子後來一直在打針,像您剛才看見的那樣,斑痕已經不大明顯了,而且結婚以後會完全消褪,這層也希望說明一下。」

「是的,是的,這個我也講了。御牧先生說:‘原來是這樣,結婚以後守著褐色斑逐漸消失,倒是—種享受。」’

「哎呀!」

「還有細姑娘的問題,我不知道太太您是怎樣想的。縱使社會上那些流言蜚語都是事實,我覺得也用不著那樣擔心。誰家都會有個把特殊的人,有那樣的人並不見得不好。御牧先生說:‘妹妹好不好沒關係,因為我娶的不是妹妹。’」

「哎呀,像他這樣通情達理的人實在少有呀。」

「他到底是酒色場中的過來人,自有他大徹大悟的地方。他說:‘妹妹的事情和我全然無關,毫不隱瞞地把她的一切告訴我自然很好,如果您不願講,那就不用講給我聽了。’」井谷看到幸子很放心的樣子,接著就問:「不過雪子小姐的心情究竟如何呢?」

「是呀,這……實在還沒有問她哩。」

說實話,幸子只是在聽到井谷剛剛這番話以後才對這門親事有意的。這次她們來東京的目的主要是出席歡送會,親事問題腦子裡雖則並非沒有,但畢竟是次要的。幸子所抱的態度不過是見面以後看情況再作決定。這種態度不很積極,她所以抱這樣一種態度,因為她對積極主動存有戒心,深恐積極過度的結果只是一場空歡喜。這就是到現在她還沒有徵求雪子意見的原因。目前各種條件都比較良好,這門親事的為難之處就在必須嫁到東京來——這層前幾天已經提到過了。雪子遲疑不決,肯定也是因為這個問題。不過更坦率地說,時至今日,決不會讓雪子那樣任性,何況她也並沒有那樣說。倒是幸子本身有點兒捨不得這個妹妹嫁到東京,要是可能的話,想讓她卜居在京都、大阪、神戶這一帶,這是幸子私下所抱的願望。因此她問井谷:「御牧先生將來住在哪裡?您說他的父親要給他買房子,買在什麼地方呢?我這樣說不是拿住房作為條件,難道他必須住在東京嗎?如果在關西找到了工作,能不能住到關西來呢?這幾個問題想打聽一下作為參考。」井谷說:「好的,好的。這件事情沒有動問過,我馬上去問吧。」說完她又反問說:「我想大概是在東京,難道雪子小姐不願住在東京嗎?」「不,不,沒有什麼……」幸子慌了手腳,「我不是這個意思……」連忙打馬虎眼。

「那麼回頭再說吧……晚飯以後光代說不定和御牧先生一同到我這裡來,屆時希望你們也來我這裡玩兒。」說完兩下就分手了。

八點剛過,井谷的電話果然來了。「各位都累了吧。可是客人現在已經來了,無論如何請三位都過來……」

幸子開啟衣箱,取出幾個衣包,攤開在兩張床上,先幫雪子換了衣服,然後自己和妙子也換了服裝。換衣服的時候井谷又打了一次電話來催促。

「請,請,請裡面坐……」剛一敲門,光代走出來開門說,「屋子裡搞得這樣亂七八糟,真對不起。」

確實是這樣,五六個大大小小的皮箱、各式各樣裝西服的紙箱、各方面送來的禮物包以及各種旅途備用品堆滿了一屋子。御牧看到三姐妹走進屋子,急忙從椅子上站起,經過介紹後,他沒有坐回椅子。

「我坐這裡好了,你們請這裡坐。」說著他自己就坐到暖氣管上去了。屋子裡只有四張形狀各不相同的椅子,三姐妹和井谷各佔一張,光代就坐在床頭上。

「怎麼樣?井谷太太。客人也都到了。」看去御牧似乎在繼續說什麼東西,「觀眾來了這許多,務必請你穿給我們看看。」

「怎麼也不能讓御牧先生看到。」

「儘管你這樣講,反正我要送你上船,即使你不願意,也會讓我看到的。」

「不過開船時我也打算穿和服。」

「嗨,你在船上也一直穿和服嗎?」

「大概不會一直穿,可是我想盡量不穿西服。」

「這個主意可不高明。那你為什麼做那些西服呢?」御牧又回頭對幸子姐妹說:「啊,想請問一件事情哩,剛才我們在談論井谷太太的西服問題,三位看到井谷太太穿過西服沒有?」

「沒有。」幸子回答說:「從來沒有見過。所以我們也說不知道她穿了西服究竟是什麼樣子。」

「東京的朋友都這樣說。連阿光都說沒有見她媽媽穿過西服。所以一定要請她穿一次讓我們看看的。」然後御牧又轉向井谷說:「怎麼樣,井谷太太?趁大家都在這裡的時候,不是有必要試穿一次讓我們見識見識嗎?」

「瞧您說的!這個時候難道叫我在諸位面前光著身子不成?」

「哪裡,哪裡,您換衣服的時候我們可以到走廊裡去的。」

「穿不穿西服無所謂,御牧先生。」光代出來幫腔了,「你可不能那樣欺侮我媽媽呀。」

「說起來,細姑娘近來也常常穿和服哩。」井谷好不容易脫了身。

「真狡猾,槍花讓您掉去啦。」

「是呀,近來細姑娘穿和服的時候多了。」

「人家說這是我漸漸變成老太婆的證據。」妙子一口地道的大阪話接在幸子後面說。

「我這樣說也許沒有禮貌,」光代從頭到腳打量著妙子身上那套絢爛璀璨的裝束說:「我覺得細姑娘穿西服一定比穿和服好,不過決不是說穿和服不合適……」

「光代小姐,恕我打斷你的話,這位小姐我知道是妙子小姐,你為什麼稱她‘細姑娘’呢?」

「哎呀!御牧先生還算是京都人呢,連‘細姑娘’都不懂嗎?」

「‘細姑娘’這個稱呼似乎只在大阪通用。京都就不大講。」幸子說。

「來點這個怎麼樣?」井谷拿出一盒似乎是人家送的巧克力點心敬客。可是大家都吃飽了飯,誰都沒伸手,粗茶卻喝了不少。光代建議她媽媽招待一下御牧先生,叫旅館送瓶威士忌酒到房裡來。御牧一點兒不客氣,吩咐侍役說:「服務員,把它放在這裡。」叫侍役把一大瓶三角形威士忌放在他身邊。他一面一點一點喝著酒,一面聊天。談話由井谷巧妙地引向正題,圓滑周到地進行著。一開始井谷問:「御牧先生將來的家非得安在東京不可嗎?」由此引起他談出許多自身的境遇以及將來的計劃。

「剛才光代小姐說我是京都人,其實御牧一家從祖父那一代已經遷居東京小石川本宅,我是東京出生的。父親那一代還純粹是京都人,可是我母親是深川人,所以我身上既有京都人的血,也有東京人的血。我年輕時對京都沒有什麼興趣,毋寧說只嚮往著歐美的生活。近來對祖先發祥之地才一點點產生了一種鄉愁。說起來,我父親上了歲數以後也懷念起京都來了,終於拋棄了小石川本宅來到嵯峨隱居。想到這層,我覺得命運這個東西真是有的。從趣味上說也表現出這樣的傾向,現在我一點點體會出日本古代建築的妙處來了,將來時機一到,我打算再做建築師。在此以前,我盡全力研究日本固有的建築,大量應用到今後的設計中去。我反覆考慮,說不定要在京阪地區找個職業,暫時定居下來,因為這樣更有利於研究。不僅如此,將來我想蓋造的住宅式樣,比較起東京來,可能和阪神地方的環境更加調和。說得誇大一點,我甚至覺得自己的前途繫於關西了。」隨後御牧問到如果在京都安家的話,應該選擇什麼地方。幸子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又問他父親的別墅在嵯峨哪裡,她認為在京都安家無過於嵯峨一帶以及南禪寺、岡崎、鹿角那些地方,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選擇。談談說說,不覺已經夜深。這中間御牧把一大瓶威土忌喝了三分之一,還泰然自若;不過隨著醉意的加深,他變得滑稽起來,不時說幾句俏皮話,引得大家發笑。特別是他和光代兩人似乎是老搭檔,他們大肆辛辣的舌戰,旁邊的人簡直像在聽相聲。聽得幸子姐妹都忘了白天的疲勞,幾乎睡意全消了。

「哎呀,糟啦。電車快沒有啦。」御牧慌忙站起身來,接著光代也站了起來說:「我們一塊兒走。」他們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那天晚上幸子姐妹都睡得很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九點半以後才起身。幸子等不及餐廳開飯,就在房間裡簡單地吃了點麵包,催著雪子去資生堂美容室。因為昨天晚上光代告訴她們,這個旅館的地下室裡雖然也有美容室,可是資生堂的電燙用的是新方法,那裡使用一種叫做左託司的藥水,無須把電燙器罩在頭上,省了許多麻煩。所以光代勸她們去資生堂理髮。她們到資生堂美容室一看,早就有十二三個人等候在那裡了,看情形不知要等幾小時才能輪上她們。如果是在神戶井谷那家美容院裡的話,這種時候就可以憑面子編幾句任性話混在頭裡燙,可是在這裡就不能施展那一手了。在接待室等候時,周圍全是些不相識的地道的東京太太和小姐,向幸子她們攀話的人一個也沒有。兩姐妹壓低著嗓門說上方話時還擔心被人家聽了去,怕怕縮縮的樣子猶如置身於敵方境內。一面只能悄悄地傾聽周圍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的東京話。

「今天人多得了不得呀。」有一個人說。

「自然咯,今天是大安日,結婚的人很多,哪家美容院都是生意興隆呀。」另外一個人搭腔。

幸子這時才領會到今天原來是大安日,井谷所以選中今天舉行歡送會,說不定也是為了給雪子取個好兆頭。就在這樣的時候,顧客還川流不息地湧進來,拿出那手欺人的老方法說聲「對不起,我是預先約好時間的」,混到前面去兩三個人。幸子姐妹是十二點鐘以前來的,馬上就是兩點鐘,她擔心今晚五點鐘開的歡送會很可能趕不上了。幸子忍著一肚子怒氣暗自決心今後再也不來資生堂了,一面焦急地等待著。上午臨出門前她只吃了幾片面包,這時餓得她夠嗆。特別是雪子平常總說自己胃小,每次吃得很少,所以比一般人餓得快,往往引起腦貧血症。幸子知道她有這個毛病,擔心她電燙時能不能忍受得住,所以一直在察看她悶聲不響而又怕冷的樣子。好容易兩點鐘過後才輪上了號,就讓雪子先燙,幸子燙完髮已經是四點五十分左右了。臨走時聽到「蒔岡太太有電話」的通知,去電話間一聽,原來是妙子等得心焦了,從旅館裡打來的。「二姐,頭髮還沒燙好嗎?快五點鐘啦。」「嗯,知道了,剛剛燙完,馬上就回來。」終於在電話裡說出一口大阪話,姐妹兩個急急忙忙跑出了資生堂。

「雪子妹妹,你好好記住,碰到什麼大安日,千萬不能去陌生的美容院。」幸子氣憤地說。

那天晚上幸子趕去赴宴時,在宴會廳的走廊上竟然碰到五個剛剛在資生堂遇見的婦女穿了禮服走過那裡。在歡送會的會場上幸子向井穀道歉時又搬出同樣的臺詞:「來得太遲了,真對不起。……大安日這類日子,陌生的美容院去不得,這可不能忘了。」

第三十一章

她們逗留在東京的最後一天——第三天的上午到下午這半天中間,照例非常忙碌。

幸子原來的計劃是那天專門留下來看戲,第二天上午去道玄坂,下午購買紀念品,晚上乘夜車回去。這計劃首先遭到妙子的反對,說什麼來東京時已經吃足了夜車的苦頭,至今還睡眠不足,所以希望早點回去在自己的臥室裡美美地睡個覺。雪子也贊成她的意見。這次旅行固然大家都累了,可是她們的本意是想縮短去長房家的時間。總之,她們想乘明天早晨的「燕」號快車動身,今天上午買好東西,下午去歌舞伎座看戲之前,讓汽車停在道玄坂門口,抽出五六分鐘到長房家去一次。兩個妹妹的這種心情,幸子也不是不理解。妙子厭惡長房固然不用說,雪子也一年多沒有回長房了。去年十月長房通知妙子讓她來東京,要是不來東京,就和蒔岡家斷絕關係,叫妙子自己選擇走哪條路時,其實對雪子也說了大致相同的話。不過沒有把她逼到進退兩難的地步,只是隱隱約約透出點兒話聲罷了。雪子也不明白長房的通知究竟當真到什麼程度,所以就完全沒有去理睬它。從那以後,對於如何處置雪子的問題,長房一直沒有再來信催促。這可能是由於姐夫應付不了如何處置雪子的問題,為了避免刺激她而暫時對她採取放任的態度;不然就是雪子抗命不來東京,正中姐夫的心意,可以像對待妙子那樣不聲不響地和雪子斷絕關係,兩者必居其一。反正這次要是去長房家,大姐可能說出一些和這件事情有關的話來,所以不僅雪子本人不願意去,連幸子也懶得去道玄坂。老實說,前月幸子環遊富士五湖路過東京時,只和大姐通了一個電話,眼睛出了點小毛病固然是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怕大姐轉達姐夫要雪子回東京的旨意,雪子如果不答應,松板夾駱駝,自己被夾在中間不好辦。不僅如此,和以上這些事情無關,幸子又有幸子疏遠長房大姐的原因。那就是今年四月裡她寫信給大姐報告妙子的病狀時,大姐復了她一信。她讀了那封覆信以後,對大姐就一直抱有反感。由於以上種種原因,這次她本想根本不露面,悄悄地回家。可是一則貞之助說這事讓長房知道了不妥;再則想到這次雪子的親事如果成功的話,有必要趁現在這個機會多少給長房透點兒風。那是因為直到前天幸子對於這次的親事還不抱多大的希望。可是前天晚上初次遇見了御牧,昨夜的送別會上經過介紹又認識了這門親事的媒人國島夫婦,從而知道了那些人的人品以及由他們釀造出來的氣氛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先前藏在幸子心裡的那種防止深入的警戒心一下子緩和了。在幸子的印象中,昨天晚上的宴會是—次不施展花招的自然的相親,結果對雙方都很圓滿。最使幸子高興的是御牧和國島對待妙子都很體貼,他們相繼敞開胸襟和她交談。這可以看作對方不把妙子的事當作女家的缺點,暗地裡在安慰女家。而且對方的應付方法非常自然,一點不帶做作的味道。所以妙子也能老老實實地開誠相見,不惜一再表演她拿手好戲的俏皮話和鸚鵡學舌,以博取滿座的笑聲。幸子也看出妙子甘心充當丑角在宴會上週旋的那種做法,完全是出於她的一片友愛之情,所以幸子自己不由得眼頭都發熱了。妙子的那番苦心,雪子似乎也覺察到了,所以那個晚上她也高高興興、有說有笑地參加了宴會,這在她是很難得的。御牧在席上一再宣告他打算在京都或者大阪安家。幸子覺得要是雪子真能由這樣一些人介紹而嫁給御牧,家安在關西或者關東就都不是問題了。

因此今天上午幸子估計姐夫已經上班,就打了一個電話到澀谷,告訴姐姐這回井谷出國,她們姐妹三個來東京送別,預定明天乘坐特別快車回去。可是今天下午還得陪同井谷去看歌舞伎,所以只能在看戲以前抽出一點時間去看姐姐。幸子又向她姐姐透露井谷在歡送會上給雪子介紹了一門親事,不過現在時機尚未成熟等等。她們姐妹三個一上午在銀座東兜西轉,在尾張町十字路口來回走了三四趟,在「濱作」吃了午飯,然後在西銀座阿波屋鞋店前坐上一輛出租汽車駛向道玄坂,車上只坐著幸子和雪子兩人。原來妙子那天口口聲聲說勞累叫疲倦,跟著兩個姐姐到銀座溜馬路,在「濱作」吃飯時,把座墊兒當枕頭躺了一會兒。當兩個姐姐坐上汽車時,她說:「我不想去了,長房已經把我攆走,我去了大姐不好招呼我,我自己也不想去她那裡。」幸子就勸她說:「你說的也是。不過單單你一人不去很彆扭。姐夫姑且不提,大姐是不會計較什麼攆走不攆走的。你去看她,她也一定在思念你。尤其是你害了那場大病以後,她更加想見到你的面孔,這是可以想象的。所以你不要那樣講,還是和我們一塊兒去吧。」「我懶得去了。我在什麼地方喝杯咖啡,先去歌舞伎座了。」妙子還是不肯去。幸子也就不再勉強,和雪子坐上汽車走了。

汽車開到道玄坂,司機不肯停車等待,他說:「請您原諒,車子不能等待。」幸子就對司機說:「最多等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等車的錢照給。」幾乎是打躬作揖地懇求司機把汽車停在大門口。姐妹倆走進樓上八鋪席的屋子,和大姐面對面坐定,一邊觀看屋子裡一如既往的陳設:一張紅漆把腿桌,賴春水的橫額,泥金棚架以及架上的座鐘。家中除了一個六歲的梅子而外,其餘幾個孩子都上學去了,所以家裡也不像以前那樣吵鬧了。

「我說讓汽車開走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