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津恭介和松下研三那晚一起到早川博士在四谷的宅子登門拜訪。
研三如今完全被恭介所佈的推理網所俘虜。雖然從第一高中時代,對這位密友的天才深信不疑,但是一開始還真擔心他無法解開密室的秘密,如今這麼巧妙地破解了密室的圈套,相信恭介對查出這整個紋身殺人案的全貌,也是胸有成竹,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剩下兩個嫌疑犯,恭介要用什麼對策來逼他們現出原形呢?這麼想著的研三,不由得興奮起來。
博士的家在四谷。很僥倖地沒有受到戰爭的摧殘,這棟具有歐洲風格的建築宏偉地矗立在一角。
兩人被迎進寬敞的西式客廳,研三不禁發出讚歎。客廳全部,簡直就是一間刺青的標本室。牆上連一張油畫都沒有。僅以裝在匾額圖案絢麗的刺青皮代替,奇異的收藏品佈滿了整片牆。
房子的角落,擺了四尊沒有頭也沒有手腳的刺青胴體雕像,乍看彷彿是大理石雕像。
「神津先生,大蛇丸的刺青,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了?兇手切下軀體的部分,如果沒有馬上處理皮膚的部分,就會腐爛掉,變成沒有用的東西。」
在這裡姑且不提數量,以質量來說也不亞於東大的研究室,研三一面看著收藏品,一面問道。
「怎麼了……我可不那麼想。我想,大蛇丸的刺青一定絲毫無損,儲存得完好無缺。我們能一睹雕安曠世的傑作,指日可待。」
恭介依然露出和以前一樣謎般的笑容答道。
門一開,出現的是穿著家居服、面帶笑容的早川博士。
「哦,神津君。好久不見了。」
「教授,好久沒來給您請安了。哎!一直在戰場上奔波,從中國到爪哇的時候,戰爭終於結束。不過,最近才回到國內,所以現在才來請安。」
恭介鄭重地招呼道。
「啊,別提那些。能活著回來最重要。這種毫無意義的戰爭,如果萬一有什麼不幸,對國家豈不是損失慘重。」
隨即博士的眼光移到研三的身上,略帶諷刺的口氣說:
「松下君,你多說了幾句話,害我被你哥哥整得好慘。」
「啊!真是對不起。實在是那種特殊的情況,誰都沒辦法平靜下來……」
「算了,現在說這些,都於事無補。我也有錯……請坐下來吧!」
說著,三個人就坐在椅子上。
「教授,這是第二次看到您收集的藝術品,果然都是上等的精品。戰爭期間,恐怕很辛苦吧?」
「是啊!如果房子被燒了,也是不得已的事。就是為了這些東西心裡老是七上八下的。一天到晚忙著疏散時事。好不容易戰爭結束了,才又一一地拿回來,折騰得我累壞了——實在很討厭。」
「我很瞭解。這些可都是國寶級的標本。能夠有教授這麼奇特的蒐藏家,實在是我們的運氣,連後世的日本人都會感謝。」
「你能夠了解,實在很難得。不過,現在大家都當我是怪物,說好聽一點,只不過是個怪人而已。」
「這也是勉強不來的,只好求知己於百年之後了。」
博士帶著深得我心的表情笑了一笑。拿起茶杯,恭介把話題轉到別處。
「教授,怎麼沒看到雕安的作品?」
「很遺憾……」
好像被觸及要害似的,博士臉上的肌肉僵硬扭曲。
「很可惜,獨缺雕安的作品。不過,雕宇、雕兼、雕金、雕五郎這些名家的作品,全部都有。就是少了雕安的作品。原來我很喜愛絹枝身上的刺紋,只是被兇手搶先了一步,我的工作都搞砸了。真是個恐怖的蒐集狂,要是我可沒有那個勇氣為了刺青去殺人剝皮。」
話裡帶著反駁恭介的挑戰語氣。
「的確是個恐怖的殺人魔。不過教授為什麼不提出不在場證明呢?在松下君面前說句難聽的話——一旦惹火了警察先生,恐怕不會輕易地放過你。教授,為什麼要冒著危險,惹這個麻煩呢?」
「話是這麼說不錯,不過,神津君,說話要有分寸。你把我跟這件案子扯在一起,是什麼意思?不錯,那天是我發現屍體的。不過鬆下君也在場,而且絹枝和我之間毫無瓜葛,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殺害她的動機。竹藏的死,我得到將近一百萬的錢,所以竹藏被害,我不能脫離嫌疑。可是殺了絹枝,我又不會多分到一毛錢,那一分都到最上久的口袋裡去了。所以我根本和絹枝被害的案子,一點利害關係都沒有。只為了喜歡刺青,就想去殺人,我才不是那種傻瓜。」
「哎!博士你扯遠了啦!」
恭介提醒他,微笑地說道。
「我跟這件案子毫無關係,那天晚上,我到哪裡去了——那是我的自由。一般人哪有那麼巧的,剛好有不在場證明。如果我是搜查課長,相反的,那些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反而可疑。神津君,你說對不對?」
「對啊!假如提到的兇手,有不在場的證明,那兇手是個三流的角色。」
「你說的一點都不錯。日本的警察辦案,應該要科學一點。聽說已經改善很多,以前哪——只要有一點嫌疑,就要關在拘留所兩三個月,然後嚴刑拷打,強迫他招供,這種情形不少。說真的,關在那種地方一兩個月,大部分的人都會受不了,乾脆承認自己是罪犯。」
「真的嗎?」
恭介端著紅茶的茶杯,停了一會兒思考著。
「可是,教授,你當時默默地把底片收起來,不太好吧?」
「哦!為了那件事受人責備,實在沒辦法。當時我的怪癖又犯了,看了那個東西很喜歡,不由得就把它揀起來,放進口袋裡。如果我真的是兇手,怎麼會等松下君注意到那個東西,才要藏起來,收為已有,我怎麼會那麼傻呢?」
「你說的很有道理。」
「哎,末世就快到了。神津君,你對最近的社會狀況有什麼看法?」
博士並不想碰觸這件案子,因而轉開話題。
「哦,我剛回來,到底怎麼樣……」
「百鬼夜行——就是現在的情況。全日本八千萬人都發瘋了。主要的糧食配給不是遲發就是不發,雖然如此標榜低物價政策;但是到鄉下買糧食的行為是要取締的,而且菸草及汽車的租金則一直提高。這個世界全倒反了,石頭會動,樹葉會沉,魚愈大反而愈容易從網裡溜走,像我這種正直的人實在搞不懂什麼政治。如果年輕四十歲,我一定投身做強盜。」
「博士,您在戰爭的時候,就對軍方冷嘲熱諷,現在戰爭結束了,您還是這麼反對。」
「難道你不覺得那些相信大本營釋出訊息的人,頭腦實在太簡單了嗎?剛開始釋出訊息,每天敵人的航空母艦及戰艦有數只被轟炸沉沒。後來我簡直無法相信敵人的造船能力可以趕得上戰爭無情的摧殘,實在麻煩,就不再計算戰果了。記得最後一次是六十幾艘被擊中,雖然釋出的戰果輝煌,但是,事實上,對大型b29戰鬥機,根本招架不住。到最後連竹槍都使出來,真是叫人慾哭無淚,而且每天還塗油保養,這不是太荒唐了嗎?恐怕接下去就要叫我們練習丟石子、用弓箭把b29打下來。還好,戰爭結束了。」
博士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些惡毒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
「那博士你還下棋嗎?我記得出徵前,討教過一兩次,那時候我們不分上下……」
打斷像流水般嘟噥個不停的博士,恭介問道。
「哦,下棋啊!我想,你年紀輕,一定很有進步。」
「不,一點都沒有。當軍人,哪有時間下棋。」
「隔下好久了。我們來一盤較量看看。松下君,沒關係吧!」
「請吧!反正我都是站在旁邊觀戰的角色。」
博士按鈴,叫女傭準備棋盤和棋子。恭介拿了黑棋行禮示意。
恭介為什麼挑這個節骨眼下棋呢?——研三無法理解。
英雄從容氣吞山河,這麼寶貴的時間,怎麼白白浪費掉呢?研三愈想愈生氣。
但是恭介的表情,像死灰一樣的冷漠,看不出來他下棋的時候,是不是在想下一步搜查的手段。恭介看起來,除了費心佈置棋盤上的黑棋之外,別無雜念。
一開始布棋的時候,黑棋看來比較有利。從左上角開始的戰鬥,慢慢地延伸到中央,沒有活眼的黑白棋陣,廝殺得難解難分。
「神津先生,看來還少了一點。」
博士破顏一笑。
「只要把棋子弄個活眼,黑棋還可以贏兩子。假如教授讓子,我反而會輸。」
恭介鄭重地叩頭。
一小時緊張的時刻終於過去,博士輕鬆地點菸。其實,恭介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教授,有好東西給你看。」
他從皮包裡取出裝在信封內的六張照片給博士。看著照片的博士,臉上浮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果然,這是自雷也,絹枝的大蛇丸,還有我揀到的綱手公主吧!」
拿著綱手公主照片的博士,手微微地發抖說道。
「這張照片,怎麼會到你手中?是誰、什麼時候拍的?」
博士剛才說話諷刺的語氣,已經全然不見,他的態度變得非常認真。
「其實,這幾張照片是絹枝在競豔會那天交給松下君的。自己兄妹三人身上的刺青,好像有什麼秘密似的,她胡亂地說,自己覺得會被殺掉剝皮。而且要松下君去她家,要把詳細的內情告訴他,結果等他一到,事情已經變成那樣——她的秘密也無人得知了。根據最上久說,這張照片貼在相簿最前面,不過那頁已經破損了,所以就算會有說明的文字,現在也無從查起。奇怪的是,她的哥哥常太郎只看了照片一眼,就看破事情的秘密。他後來打電話給松下君說,三天一過,秘密就要解開,可是三天還沒到,人就被害了。」
恭介鄭重其事地說明。
「哦!這樣嗎?」
博士默默不語,煙瀰漫了整個屋子。使出最後一張王牌的恭介,執拗地纏住博士不放。
「教授,教授,你為什麼把案子和非歐幾里德連結在一起?」
「那是因為密室佈置得天衣無縫的緣故。只花一點點時間,就能夠完全地做到這種地步,至少是一種天才。天才所想出來的東西,普通人是很難理解的。神津君,你對數學很拿手,你大概可以瞭解。在數學問題方面,解答問題比作問題更難的情形也有。」
「你騙人。教授你會聯想到非歐幾里德,應該是另有原因。」
「你說什麼?!」
博士好像有點吃驚。恭介和博士的視線,一瞬間像白刃般交錯,在空中進出火花。
「教授,請你明白地說出來吧,教授您到底為什麼要揀那張底片,為什麼不肯和警視廳合作,實話實說吧?」
「像我這種蒐集狂的行為,哪裡解釋得清楚?我的心裡,還有另一個自我。另一個我,偶爾會做出乎意料的事,那種行動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
「教授心中的教授,愛上了另一個女人,雖然心懷憎惡、輕蔑,但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對她忘情——是不是可以這樣解釋?」
「哪有……這種道理!」
「教授,你的的確確知道這件案子的秘密。那個女人——藏在犯罪背後操縱一切的x的真相,你應該知道的。」
博士一言不發。像死亡般沉寂了一會兒,恭介隨即告辭出門。
恭介不肯罷休,對到大門送客的博士,又同過頭來給予最後一擊。
「教授,現在我瞭解教授不肯提出那天晚上不在場證明的原因了。只要花一點點時間,就可以查出來教授那天晚上到哪裡幹什麼去了,這件事很簡單就可以辦到。我想,至少是個不好讓警察知道的地方,為了名譽著想,不論冒什麼危險,都要守口如瓶——教授,我說的沒錯吧?」
博士的臉上毫無血色,勉強支撐住好像要倒下的身軀,倚著牆說:
「神津君,你真是個可怕的人物……」
他呻吟般地低聲自言自語。
當晚,離開博士的家,恭介完全不談這件案子。和研三分手的時候,才說:
「再兩三天這件案子就可以解決了——請跟你哥哥講,讓他安心吧!」
就只留下這麼一句話。
研三一回到家,他的哥哥松下英一郎就迫不及待地問他:
「研三,怎麼樣?今天的戰果……」
「根據大本營釋出的訊息顯示,一艘敵軍的航空部隊在我軍的急起直追下,雙方於是展開激烈的殲滅戰,預定還要兩三天,海戰可望結束。」
「本海戰叫做神津作戰吧?」
兩人不由得同聲大笑。像這樣開懷暢笑的情形,自從命案發生以來,倒是第一次。研三的躁鬱症,馬上由鬱轉到躁。
「博士那邊的情形怎麼樣?是黑的,還是白的?」
「教授是白的,神津是黑的……殺得很痛快。神津恭介用很漂亮的攻法,結果勝了兩子。」
「你到底在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