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聽眾中有誰亂動而打擾了姥姥講故事,他就會豎起一根指頭:
「嗤……」
示意人家注意兒。
姥姥講完了,他惻地一下站了起來,來回走著,激動地做著手勢:
「太棒了,記下來,應該記下來,好極了……」
他在哭!淚水順著兩頰往下流。
他笨手笨腳地在廚房裡奔走,磕磕絆絆的,很可笑,也很可憐。
大家都有點不知所措,姥姥說:
「可以,您寫吧,我還有好多類似的故事呢……」
「就要這個,地道的俄羅斯味道!」
他站在了廚房中間,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大講特講了起來,其中有一句地反覆地說:
「不能讓別人牽著鼻子走,是的,是的!」
突然,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了看大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他們轟地一聲笑了,姥姥嘆息著。
彼德蘿芙娜問:
「他生氣了?」
「沒有。他說是這樣。」
彼德大伯回答,他又說:
「這些先生們啊,喜怒無常……」
「恐怕是單身漢的怪脾氣吧!」
瓦列依說。大家都笑了。
我覺得「好事情」很讓人吃驚,還有點可憐。
第二天午後他才回來,樣子很狼狽,很謙卑地說:
「非常抱歉,昨天沒生我的氣吧?」
「什麼氣?」姥姥很詫異。
「唉,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亂插嘴……」
姥姥好像有點怕他似的,躲著他的目光。
他又湊近了說:
「我沒有親人,很孤獨,跟誰都想談談……」
「那您為什麼不結婚?」
「唉!」他嘆了口氣,走了。
姥姥聞了聞鼻菸,表情嚴肅地對我說:
「小心點,別老跟著他,誰知道他是個什麼人……」
可是我偏偏覺得他有吸引力。
他說「很孤獨」的時候的表情深深地打動了我,那是一種我能理解的觸動心靈的東西。
我不由自主地又找他去了。
他的房間裡非常凌亂,一切都毫無秩序地亂擺著。
我發現他坐在花園的坑裡,以頭枕手,靠在那段燒黑了的木頭上。
他眼望前方,出神地凝視著天邊,好半天才自言自語似地說:
「找我?」
「不」
「幹什麼」」
「不幹什麼!」
他擦了擦眼鏡,說:
「過來吧。」
我過去,挨著他坐下。
「好,坐著,別說話好嗎?你脾氣怎麼樣?拗不拗?」
「拗。」
「好事情。」
沉默。
秋天的傍晚,五彩繽紛的草木瑟瑟地在涼風中抖動;明淨的天空中,有寒鴉馳過。
寂靜充斥了整個空間,鬱郁的心中也無聲地涼了下來,人也變得有氣無力。只剩下思想在飄蕩。
飄蕩的思緒裹著憂傷的衣裳,在無垠的天際行走,翻山越嶺,越海跨江……我倚著他溫暖的身子,透過蘋果樹的黑樹枝仰望泛著紅光的天空,注視著在空中飛翔的朱頂雀。
我看見幾只金翅雀撕碎了乾枯的牛蒡花的果實,在裡面找花籽吃,看見藍色的去彩下,老鴉正姍姍地向墳地裡的巢飛去……多麼美好的自然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問:
「美嗎?冷嗎?溼嗎?
啊,多麼好啊!」
天慢慢地黑了下來。他說:
「走吧……」
走到花園的門邊兒上,他又說:
「你姥姥太好了!」
他閉上眼睛,陶然地念道:
上帝給他的懲罰很可怕,他不該聽從壞人的話。
忠於職守要分善惡,助紂為虐沒有好下場。
「啊,你得記住這些話,記住!」
他拉信我,問:
「會寫字嗎?」
「不會。」
「要趕緊學,把你姥姥說的記下來,很有用的……」
我們成了朋友。
從那天起,我隨時都可以去找他了。
我坐在他的破箱子上,不受陰攔地看他熔鉛、燒銅,他手裡不停地變換著工臉:木銼、銼刀、紗布和細線似的鋸……他往杯子裡倒各種各樣的液體,看著它們冒煙。
滿屋子瀰漫他人的氣味兒,他咬著嘴唇不時地朝著書本,不時地唱上那麼一句:
沙良的玫瑰喲……「你在幹什麼?」
「做一件東西。」
「什麼?」
「啊,不好說,你不會明白的……」
「我姥爺說,你是在做假錢……」
「你姥爺?他胡說。怎麼會呢……」
「那,你用什麼買麵包」」
「買麵包?啊,那要用錢!」
「還有,買牛肉也要!」
他輕輕地笑了,揪住我的耳朵:
「你把我給問住了!」
「咱們還是不出聲吧……」
有的時候,他不再工作。我們戶並戶地遙望窗外,看秋雨在房頂上、草地上、蘋果樹枝上漫漫地飄灑。
除非特別必要,他不說話。如果想讓我注意一下什麼,他常常只是推我一下,向我眨眼睛。
我經他這麼一推、一眨眼睛,就覺得好像所見到的東西就特別有意義了,一下子就記到了心裡。
比如,一隻貓跑到一潭水前猛地停住了,它瞅著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舉起爪子要去抓!
「好事懷」說:
「貓總是很多疑的……」
大公雞往籬笆上飛,差一點掉下去,它顯然是生了氣,引頸大叫!
「噢,好大的架子,可惜不夠聰明……」
笨投降的瓦列依踩著滿地的泥濘走過去,他抑起頭來看天,兩個顴骨突起很高。秋日的陽光照在人了上衣的銅釦子上,閃閃發光,他不由自主摸著釦子。
「他在欣黨自己的獎章呢……」
「好事情?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內容,有痛苦變或歡樂的時刻,我都有點離不開他了。
他雖然很少說話,卻不阻止我講出我所想到的一切。這和姥爺不一樣,他總是說:
「閉嘴,沒完沒的了!」
姥姥丙在則變得心事重重,很少聽別人講話,也不過問別人的事了。
只有「好事情」常常聚精會神地聽我說話,笑著說:
「這不大對頭吧,是你瞎編的吧……」
他的三言兩語的評論總是恰到好處。
我有時是故意編一套不著邊際的事,像真的似地講給他聽,可賜聽幾句,他就識破:
「噢,又瞎說了……」
「你怎麼知道?」
「我能看出來……」
姥姥常帶我去先娜文挑水,有一回,我們看五六個小市民正打一個鄉下人。
他們把鄉下人按倒在地上,沒命地毒打。
姥姥扔掉水桶,大步向他們衝去,同時向我喊了一聲:
「快躲開!」
可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一個勁兒跟著她跑,撿起石頭子兒扔向那些小市民。
姥姥無所畏懼地用扁擔揮打他們,又來了一些人,小市民們跑了。
鄉下人被那夥人打得遍體鱗傷,他用流血不止的手指按著撕開的鼻孔,哀嚎著,咳嗽著。
血測了姥姥一身,她渾都在抖。
我回到家,立刻就把件事告訴了「好事情」,他呆立著,目光苛刻地審視著我,突然說:
「太好了,就該這麼辦!」
我剛才看到的一切深沉地震攝了我,我不顧他的反應,繼續說著。
可他摟住我,激動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好了,好了,你已經講得很全面了,太好了!」
我有點委屈。
可我立刻就明白了,我是在不停地重複!
「噢,你不能總是重複!這不是最好的記憶資料!」
類似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常常讓我記上一生。
我跟他講了我的故人克留會尼可夫,這是個大腦袋的孩子,是個打架能手。我打不過他,誰也打不過他。
「好事情」聽了,說:
「這是小事兒,都是些笨力氣,真正的功夫在於動作的速度,懂嗎?」
從此我就更重視「好事情」的話了。
「任何東西都要會拿,這可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啊!」
我一點也不明白,可其中的神秘感讓我永遠記住了。
家裡人越來越不喜歡「好事情」,連貓也不往他膝蓋上爬了,而別人有膝蓋它都上。
我因此打過這隻貓,為了讓它別怕「好事情」,我差點氣哭了。
「可能是我身上的酸味兒吧,它不喜歡!」
姥爺知道我常去「好事情」那兒,狠狠地揍了我一頓。
這事兒我沒有告訴「好事情」,不過我說了別人對他的看法:
「姥姥說你在搞「邪門歪道」!姥爺也說你是上帝的敵人,。」
他淡淡地一笑:
「這我早知道!」
「真的?」
「是啊……」
他最終被趕走了。
有一天,我一早跑他那兒,看見他在唱《沙朗的玫瑰》,手在箱子裝東西。
「我要走了……」
「為什麼?」
他看了看我:
「你不知道?這房子要騰給你母親住……」
「誰說的?」
「你姥爺。」
「他胡說!」
「好事情」拉著我坐下,悄聲說:
「別生氣!我還以為你知道而瞞著我呢,錯怪你了……」
我感到十分惆悵。
「你琿記得我不讓你到這兒來的事嗎?」
我點點頭。
「你當時生我的氣了?」
我又點點頭。
「我知道,如果咱們倆成了朋友,你家裡人一定會罵你的!
「你明白我為什麼給你講這個嗎」」
當然。」
「噢,那太好了,正應如此……」
我心裡很難受。
「他們為什麼不喜歡你?」
「我是個外人……」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拉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別生氣,也不要哭……」
他幾乎是在耳語。可他自己的眼淚卻滾了下來。
沉默地坐了許久。
晚上,他走了。
我走出門,看他上了大車,震動的車輪搖搖晃晃地走在泥濘的路上。
他剛走,姥姥就開始沖洗那間房子,我在屋了裡來回走了故意打擾她。
「快走開!」
「你們為什麼把他趕走?」
「這不是你問的!」
「你們都是混蛋!」
「你瘋了?」
她掄起了拖把,嚇唬我。
「我沒說你!除了你,都是混蛋!」
吃晚飯的時候,姥爺說:
「謝天謝地,看不見他了!這傢伙讓我心口窩堵得慌!」
我恨恨地把勺子弄斷了,又捱了一頓揍。
我和我們祖國中的無數優秀人物的第一個的友誼,就這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