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次日江峋在校場練習騎射的時候,聽到大哥過來了。他欲放下手頭的弓箭準備過去,就看到不遠處的高大身影。

一身緋紅的官袍,挺拔如松,步履平穩。

大哥比他年長八歲,自小就是樣樣出色的,小時候他念書總是被教書先生罵,大概是覺得一母同胞的兄弟,怎麼天賦差了那麼多……那時候他敬著大哥,一直以大哥為傲。心裡卻也明白,他總是比不過大哥的。

江峋上前叫了一聲大哥。

江嶼看了他一眼,聲音平和的和他說:「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肯定是有事情的,看到他過來江峋心裡就知道了。

他一個戰無不勝的年輕將軍,面對敵人的千軍萬馬絲毫都不畏懼,在大哥的面前,就有種小時候在教書先生面前的感覺了。

忐忑又懷念的感覺。江峋爽朗一笑,就道:「那咱們去那邊說話吧。」

江嶼點頭,隨他去了不遠處,沿著兩側的夾道隨意的走著。邊上沒有什麼珍貴的花草,唯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紅的黃的,自然點綴著,倒頗有一些雅緻的感覺。

江嶼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然後問他:「你從軍也有七八年了吧?」

不知道為何忽然說這個,江峋回答說:「剛滿八年。」

江峋十四歲便從軍,那時候正是長房最艱難的時候,一切重擔都落在江嶼的身上。江峋身為二哥,自然也想過出人頭地,做出一番作為。可他根本就不是念書的料……後來他便和大哥說了自己的打算。

那時候祖母是不答應的,覺得武人難有出息,還不如好好唸書考取功名,可大哥卻支援他。就那樣,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進了軍營,沒有什麼靠山,一切都必須靠自己,在江家他過得也算是衣食無憂的安逸日子,到了外面才知道有多艱難。

他不知道的當時自己只如何堅持下來的,反正再苦再累,從來都不對別人提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少年英雄,看得到他表面的風光,唯有他自己明白,當時他迫不及待的想為大哥分擔一些事情,拼盡全力立軍功。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天才?只不過是因為比別人努力罷了。

江嶼側過頭,看著和他比肩而立的二弟。先前那樣一個頑皮的少年,如今已經是三品的將軍了。看著周圍的人一點一點都發生變化,停下來的時候,他才會發現,時間真的過得很快。

望著江峋的眉眼,江嶼說道:「你和弟妹的事情,你大嫂很關心。」

說起鄭漪,江峋就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他便輕描淡寫的說:「不過有些小吵小鬧罷了,我和她沒有什麼事情,大哥你讓大嫂不用擔心……」又想到大嫂懷著孩子,他就更不想她惦記著這檔子事了,說,「這會兒大嫂不宜操勞,我不想給大嫂添麻煩。」

江嶼倒也不客氣:「你知道就好。」

江峋笑笑。之前所有人都不喜歡大嫂的時候,他反倒沒有什麼好氣憤的……覺著既然大哥喜歡,總有他喜歡的理由。如今大哥大嫂恩愛,之前的事情又能代表什麼呢?反倒讓他們更懂得珍惜了。

就在江峋以為大哥說的就是這些事情的時候。江嶼便停下步子開口道:「弟妹的提議,你自己就沒有考慮過嗎?」

江峋忙睜大眼睛看向大哥。只是驚訝了一會兒,之後很快就反應過來……昨晚他和鄭漪吵得厲害,既然大嫂關心,這些話傳入大哥的耳中,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就趕緊說:「她只是一時糊塗,聽了祖母的話,所以才……大哥,我想一直和你們待在一起。」

太早失去父母,更加不願意和大哥分開。

江嶼卻是沒有責備他的意思,語氣很平靜的說道:「弟妹如何,我不會多管,她的事情,我相信你能處理好。分家一事,我其實在你成親的時候就想過……」

看著二弟一副著急說話的樣子,江嶼衝著他輕輕的笑了笑,示意他先安靜的聽下去。

「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就算現在不分,遲早都是要分的。你固然年輕有為,可唯有成為一家之主,才能真正的長大。」

聽到這裡,江峋明白,大哥並不是因為鄭漪的話才這樣說的,的確是之前就這麼打算的。這個問題,在鄭漪提出來之前,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所以昨日她提的時候,他才那麼的抗拒。

……因為他遲早有那麼一天,卻不想這一天的到來。

江峋安靜的站在原地,風吹得他的衣袍略微掀起,很久才抬起頭認真的看著大哥,點頭說:「大哥,我明白了。」

·

江嶸和椹哥兒來琳琅院看沈令善和小傢伙。小傢伙坐在母親的懷裡,咿咿呀呀的和三叔說話。江嶸特別喜歡他,看著他胖嘟嘟的,和大哥長得很像,卻不像大哥那樣嚴肅,很愛笑,非常的可愛。

知道大嫂又懷孕之後,江嶸便說:「嫂嫂下回生個小侄女吧,肯定很好玩兒。」

先前江家長房就江婠一個女孩兒,就襯得女孩兒比較珍貴了。江嶸也特別喜歡女孩兒。

還一本正經的和大嫂說:「等以後長大了,如果擔心別人欺負她,就讓她嫁給椹哥兒好了……椹哥兒肯定會對她好的。」

孩子還沒生出來,就已經替她想好人家了。

沈令善笑了笑。小孩子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天真又有趣。

江嶸越想越覺得挺有道理的。他喜歡和椹哥兒在一起,可是知道椹哥兒是沈家的孩子,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的,所以以後他就住在他們隔壁就好了,那樣的話,小侄女嫁過去也很近的。他們一大家子就一直住在一塊兒,這樣多好啊。

他一張秀氣白嫩的臉看向一聲不吭的椹哥兒,眼睛睜的大大的:「嫂嫂和大哥都長得好看,小侄女生出來肯定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椹哥兒沒有理他,靜靜看了一眼面前溫柔含笑的姑姑,然後看著姑姑懷裡胖嘟嘟的小表弟。像小表弟這樣小小的,長得又很像姑姑的小表妹……

然後江嶸的臉便湊了過來:「這個主意很好吧?」

椹哥兒忽然回過神,蹙了蹙眉,默默的朝著身後退了一步,一副並不想和他靠近的樣子。

江嶸倒是習慣了他古怪的脾氣,有時候還挺懷念他剛來齊國公府,很乖很聽話的樣子,不過現在也不錯,大概是因為長大一些了吧。

江嶸和椹哥兒離開不久,外面淅瀝瀝的下起了雨。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了窗外的芭蕉葉子上,顯得屋子裡格外的安靜。

沈令善坐在墊著軟墊的太師椅上,低頭看著懷裡漸漸睡著的小傢伙,俯身在他白嫩的臉蛋上親了親。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些動靜,大概是江嶼回來了。

她將小傢伙放進身旁的搖籃裡,出去看江嶼,便見他挺拔的身姿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衣袍略微有些淋溼了。男人有時候就是那麼粗心,覺得淋一點雨也沒有什麼。

她牽著他的手隨他去臥房,替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直綴,將褶子撫平了,才聽到頭頂傳來江嶼的聲音:「我今日已經見過二弟了,他們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還有一件事情……」

看到她抬起頭,江嶼握住了她的雙手,說道,「二弟已經成家,如今是時候搬出去住了。你不用想太多,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沈令善也是明白的。雖然突然,不過也是正常的。江峋現在是三品的大官,的確該自立門戶了。而且上頭又沒有雙親,最是順理成章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