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有一輛黑漆平頭車路過八寶衚衕。齊國公府緊挨著旁邊的江家,紅燈籠高高掛起,好像是辦喜事的樣子。坐在馬車內的程瓚看了一眼,隨從何墨就說:「好像是江二爺納妾……」

程瓚也同江二爺接觸過,他一向是個極厚道溫和的人,沒想到這會兒納妾,也辦得如此的隆重。

看到齊國公府的門匾,程瓚眸色一沉,才放下了簾子。

回到程家的時候,馮明玉便迎了上來,她穿了件粉紅折枝花卉褙子,笑容甜美的叫道:「二爺。」

程瓚微笑著頷首,和她一道進屋。馮明玉親自伺候他更衣,她的身量和她差不多,站在他的面前,還不到他的下巴。程瓚看著她的眉眼,忽然覺得有些恍惚,輕輕額將她抱住。

搭在革帶上的手略一頓,馮明玉一張臉有些紅,小聲的問:「二爺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程瓚語氣平靜的說:「沒有,你放心,一切都很順利。」

馮明玉也「嗯」了一聲。如今的程瓚是禮部儀制司郎中,正五品的文官。他還年輕,日後還能繼續往上升,而且她父親也很喜歡他。

她是嫁給他這個人,不在意這些的,可是錦上添花,自然也是一樁好事。

程瓚閉了閉眼睛,自從娶了馮明玉之後,他的仕途的確很順利。馮詹原本就欣賞他,如今既為翁婿,自然想著法子提攜他。

他性子溫和散漫,原本不在意這些的,府上有個大哥就成了,可是現在卻是不得不在意……江嶼權勢滔天又如何?朝堂之上,也並非都是他一人說了算的,他的岳父馮詹就和蕭太后的父親蕭尚書交好,蕭尚書這一邊,可是素來同江嶼不對頭的。

總有一天,他會親眼看著他從雲端之上摔下來。

·

江家錦華苑內觥籌交錯。

今日這納妾的酒席,辦得的確太隆重了,大概是虞家那邊的要求,都頂的上正妻的禮數了。江二爺穿著喜袍應酬了老半天,他不勝酒力,喝得臉有些紅,又有人過來敬酒,便連連擺手,表示自己是真的喝不了了。

江二爺的步子有些不穩。

那日中秋也是喝酒誤事,偏生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雖然隱隱約約有些印象,可他事後去問虞惜惜的時候,她卻說什麼都沒發生。他心存疑惑,卻也存著僥倖,畢竟他也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卻沒想到,虞惜惜居然懷孕了……那晚的事情,是她騙了他。可若非事發,她就寧願自己默默受委屈。想到這裡,江二爺也不忍心再說她什麼。

這段日子,她的好他也是看在眼裡的,她喜歡唸書,和他也有許多共同的話題。他把她當成親女兒一樣,如今卻……終究是他對不起她。

江嶼坐在宴席之上,有不少大人過來同他攀談。江二爺也走了過去,想起郭氏鬧得那件蠢事,還是覺得有些對不住江嶼,就和他說:「那日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

江嶼看著他,說:「二叔言重了。」可是表情卻比先前更冷淡了。

江二爺還要和他說什麼,就有丫鬟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的和江嶼說道:「國公爺……夫人要生了。」

江二爺也愣住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沈氏這胎才七個多月吧?怎麼就要生了呢?

就見坐在面前風輕雲淡處變不驚的江嶼,一下子變了臉色,匆匆忙忙的出了錦華苑。

……

沈令善被魏嬤嬤他們扶到了琳琅院的東次間。肚子疼得厲害,好像是要生了,她忽然有些無措,才七個月……這個孩子極有可能保不住。

她緊緊拉住魏嬤嬤的衣袖:「國公爺呢?」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害怕過了。先前在程家的時候,她好像聽說過一件事情,一個新媳婦兒難產去世,夫君不在身邊,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魏嬤嬤輕輕握著她的手,聲音有些顫抖,努力平靜下來,溫和的和她說:「已經派人去通知了,馬上就過來了。應該是要早產了,不要怕,會平安的。」年紀大了,她的臉上有些褶子,看到親手照顧長大的女孩兒,現在要生孩子了,要當母親了,就和她說,「當初大夫人生你的時候,老奴也陪在她的身邊,你也是個愛鬧騰的,大夫人疼了好久,總算是順順利利的就將你生下來了……」

是嗎?沈令善忽然就不那麼害怕了。當初她執意要嫁給程瓚,不管不顧,離開父母和程家去了洛州,現在想起來,她真的是太不懂事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她也想當個勇敢的母親。

可是真的好疼……

總是要自己面對的,沈令善就說:「國公爺過來了,你一定要攔著他,別讓他進來。」產房汙穢,男人不宜進來,可是她知道,江嶼那麼在意她,肯定不會管這些的。

其實她一直都能感覺到他對她的好,只是剛開始的時候存著愧疚,他對她越好,她就越難受……倘若現在她出事了,她最後悔的一件事情,就是沒有好好陪著他。他其實很好哄的。

魏嬤嬤著急的落了淚,連連點頭道:「老奴知道了,夫人安心生產吧,很快就過去了。」

沈令善笑著點了點頭。

產房裡忙成一團,穩婆都進來了,她躺在產床上,她疼得身上都出了汗,頭髮黏糊糊的貼在臉上,太疼了,她下意識的咬著嘴,魏嬤嬤就往她嘴裡塞了一塊巾子。

江嶼很快就過來了,看到緊閉的產房的門,就要進去,魏嬤嬤就出來和他說:「已經在生了,夫人親自交代,讓國公爺您別進去……」

怕他衝動,繼續道:「這個時候夫人最需要的是專心,國公爺進去非但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會讓夫人分心的。」

江嶼定定的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這種感覺,就像是五年前他親眼看著她出嫁,被沈述背上程家的花轎。

他沒有進去,翕了翕唇輕輕問了一句:「……她是不是很疼?」

魏嬤嬤頓了頓,就道:「生孩子總是要疼一疼的,忍過去就好了。」

可是她疼的時候,總是喜歡讓別人心疼她。如今卻是長大了,會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