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江嶼回府後,跨進了琳琅院正房的門檻。就看到裡面安安靜靜的。丫鬟們在打掃,看見他便行了禮。他面色溫和的進去看了看,然後才淡然的出來,問一旁的丫鬟:「夫人呢?」
丫鬟未抬眼看他,低著腦袋如實回話:「回國公爺,夫人一早便去三公子那邊了,午膳也都在那裡吃的,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頓了頓,小心翼翼的問他:「……可要奴婢去榮竹軒叫夫人回來?」
又去了……江嶼看了看窗戶外面的翠竹,容色平靜說道:「不用了。」
復又進屋,看到了羅漢床上堆著的尚未做完的小袍。寶藍色的小袍,小小的一件,面料柔軟,一針一線繡得非常工整精緻,花了很多的心思……江嶼看了一會兒,沉默著將小袍擱下,徑直去了臥房將朝服換下。
沈令善正在榮竹軒陪兩個孩子。
椹哥兒在齊國公府也待了一月有餘。起初她還擔心和江嶸相處得不好,畢竟兩個小傢伙的性子相差太大——江嶸非常愛說話,而椹哥兒卻很少開口說話。
她坐在黃花梨浮雕靠背圈椅上,就聽到江嶸認真稚氣的聲音:「這裡寫錯了,少了一筆。還要寫字要端端正正,就跟做人一樣,長大之後要做一個正直的人……」這些話應該不是他自己想的,大概是教書先生曾經這樣教導過他的。
然後吃力的握著筆的椹哥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江嶸擰著小眉頭,一副無奈其實心裡很樂意的模樣,對他說道:「算了,我再教你一回,你要好好看。」
就去拿椹哥兒手裡的筆,再寫給椹哥兒看。
椹哥兒就很認真的看著他寫。看完了,再換椹哥兒自己練習。
江嶸雙手交疊置於身後,像教書先生一樣看著椹哥兒寫字,然後點點頭,嘴裡喃喃道:「嗯,寫得很好,就是這樣。」
這才跑到沈令善的身邊,非常興奮的湊過去悄悄對她說:「嫂嫂,椹哥兒真好玩兒,您就讓他一直留在這裡吧,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江嶸很喜歡椹哥兒,他雖然從小就被兩個哥哥和一個嫡姐寵著,但是自幼失去爹孃的孩子內心總是比一般的孩子敏感些,也成熟些。他想做的,並不是一個被保護的孩子,而是像大哥二哥那樣變得強大,去保護身邊的人。
椹哥兒和他一樣沒爹沒孃,小江嶸自然想照顧他,況且他是嫂嫂的侄兒,他就順利成章的將他當成親侄兒看待。在椹哥兒的面前,他就會覺得自己不單單是個孩子,還能當個照顧人的長輩。他覺得這樣的日子非常的有意義。
沈令善想了想。
又靜靜看了看認真寫字的椹哥兒。
其實她也很想這麼做,可椹哥兒到底姓沈,沒有道理一直跟著她這個出嫁的姑姑。現在年紀小,倒是沒什麼,若是長大了,恐怕就有些不妥了。
於是就對小江嶸說:「這件事情嫂嫂做不了主,也要回去問過祖母的意思。」
小江嶸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有些暗淡,側過頭看了看書桌後面的椹哥兒。他比剛開始開心了很多。
……覺得如果他能一直留在這裡,該有多好啊。
他也是懂事,曉得嫂嫂的為難,沒有再說此事,而是坐到嫂嫂的身邊,晃著倆胖乎乎的腿,歪著腦袋和她說話:「……椹哥兒可有趣了,那天二哥給我買了糖人,他也想要,不過卻不敢說。我就把糖人給他了,他很高興,最後又和我一人一半。不過他看上去年紀小小的,膽子就很大,都不怕黑,除了一樣——他居然怕耗子。那天看到屋裡有隻大耗子,他嚇得臉都白了,差點都哭了……」說著就笑了起來。
好像是聲音太大了,正在寫字的椹哥兒抬起眼看了他們一眼,大概是聽到了說得是他,被養得稍稍有些白皙圓潤的臉頰有些紅撲撲的。丟臉的事情被人知道了,有些不好意思。
江嶸就和他說道:「好好寫字,寫完了我帶你去院子裡玩烏龜。」
自己還是個孩子,生得胖乎乎的一個,卻這樣嚴肅的說話。沈令善忍不住笑了笑。相處的這樣好。
椹哥兒的性子也比在沈家的時候開朗了一些,雖然還是內向,經常跟在小江嶸的身後,小江嶸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看上去比之前活潑了很多。而且看到她的時候,偶爾也會主動開口叫她一聲姑姑。這比她之前預料的要好得多。
寫完了字,江嶸就過去教椹哥兒作畫,說要畫完了才能去玩烏龜。
畫得是老虎。不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怎麼畫都畫不好,就拿著筆叫嫂嫂:「嫂嫂,你會畫老虎嗎?」
沈令善起身過去。
小時候她也不愛念書,她爹孃雖然寵著她,卻也不會縱容,該學的都學了。比起讀書寫字,她對畫畫倒是喜歡的多,只是她的畫藝非常普通……但是總歸比孩子們好一些啊。
於是沈令善就過去,看到宣紙上,小江嶸畫得老虎,看上去像只貓,還胖乎乎的,沒有半點老虎威風凜凜的模樣。
沈令善有些躍躍欲試,就說:「我來試試。」
江嶸起身,將位置騰了出來,拉著椹哥兒在一旁看。已經快三月份了,換下了厚厚的襖子,沈令善穿了件錦緞煙霞紅提花褙子,身段纖細,整個人顯得明媚又有朝氣。她換了一張宣紙,又怕墨汁沾到衣袖,便將袖子撩起。這才開始作畫。
畫完了,沈令善看著有些不太滿意,就去看一旁的小江嶸和椹哥兒。
江嶸仔細的看了看,忽然就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來:「嫂嫂也畫了一隻貓……」又笑著對身旁的椹哥兒說,「你說是不是,看著像貓?」
椹哥兒點點頭,也小聲笑了起來。
江嶼剛踏進榮竹軒江嶸的書房,便聽到屋內歡樂的笑聲。他看了過去,就見她站在書桌前,執著筆,旁邊的兩個小男孩在笑,就數嶸哥兒笑得最大聲。
……她看上去有些窘迫,臉頰微微泛紅,大抵是覺得好笑,也跟著笑了起來。好像和兩個孩子處得很開心。
還是江嶸最先看到他,忙一邊說一邊笑著叫他:「大哥你來了,你看看嫂嫂畫得老虎。」
他緩步過去。
沈令善也抬起頭,就看到他朝著她走了過來……怎麼今日會來的這麼早?往常上早朝的那日,幾乎都在要用晚膳的時候過來,有時候還會遲一些。
等他過來看了,沈令善反應過來,則是想遮都遮不住,於是只好說:「……胡亂畫著玩兒的。」
江嶸就立即說:「嫂嫂在教我和椹哥兒畫老虎呢。」
不過她畫得也不好……沈令善面頰有些燙,然後就看到江嶼走到了她的身邊,站在她的身後。一雙大手從右側伸了出來,輕輕握住她執筆的手,背脊和他的胸膛貼在了一起。
男性的氣息登時將她包圍。
她怔了怔,欲轉過頭去看他:「國公爺……」
「……我來教你。」頭頂傳來男人低沉悅耳的聲音。
他握著她的手,在宣紙上輕輕勾勒,線條流暢,寥寥幾筆,很快一隻栩栩如生的老虎就躍然紙上。只是簡單的幾下,就這樣傳神。
沈令善欲開口,就聽邊上的江嶸說:「大哥畫得可真好。」把她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江嶼輕輕擱下了筆,就對江嶸說:「你大嫂她從小就不用功,寫字畫畫也不好,你們要引以為戒……」頓了頓,嚴肅道,「但是不許嘲笑她。」
好像是護著她似的……
可是她聽上去怎麼這麼便扭?
江嶸一張胖臉堆滿了笑意,笑著保證說不笑,可是看上去半點誠意都沒有。沈令善有些沮喪,低頭看著宣紙上的老虎,又看了看她和江嶸畫的胖貓,越看越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