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不要再哭泣,我的夫人」

「我只有四十支。」女人說,「這顆樹要擺在哪兒——孤兒院裡?」

馬吉先生手裡又多了一個口袋,裡面裝著從小店裡買的蠟燭。他出了店鋪,繼續在刺骨的風雪中跋涉。上埃斯基旺瀑布從他眼前匆匆流過,遁入黑暗之中,像是一個飢餓的人趕回家裡吃晚飯。透過許多閃著燈光的窗子,他看到屋裡面裝飾著充滿歡樂氣氛的綠色聖誕花環。漸漸地,房屋稀疏起來,他終於踏上一條朝山上走的崎嶇不平的小道。他聽到從遠處傳來一聲微弱的狗吠。忽兒一輛馬車從他身旁蹣跚而過,一個人粗著嗓子咒罵道路坑坑窪窪。馬吉先生邊走邊得意地笑著。

「我可愛的堂吉訶德,」他喃喃地說,「我知道你不停地踩風車是何滋味了。」

然而使馬吉先生停住腳步的並非風車的吱嘎聲,而是從風雪中傳來的一扇門的嗞呀聲。他興奮地攀上一條小道,來到伊利亞·昆比的家門口。

聽到比利·馬吉歡快的敲門聲,一個六十來歲的人開啟了門。顯然他剛用完晚餐,此時他正要點上他的菸斗。他把馬吉先生引人充滿家庭氣息的廚房,審慎而沉靜地吸了幾口煙才開口與不速之客說話。在此之前這位客人喜悅地抓住對方的手,並不知那隻手裡仍握著剛剛燃燼的尚熱的火柴。火柴掉到地上,於是老頭兒朝站在爐子旁邊的一位白髮女人投去焦慮的目光。

「我叫馬吉,」這位先生喜出望外地說著,一邊把行李拖進屋。「你肯定是伊利亞·昆比了。你好嗎?見到你很高興。」他的神態好像與伊利亞已深交多年,在世界各個角落也沒斷了聯絡。

老頭兒沒張口,只是頗覺怪異地透過白色煙霧打量著馬吉先生。他面部表情慈祥溫和,卻無動於衷;他彷彿缺乏那種飛越終點線取得成功的最後衝勁;他的領帶有氣無力地垂吊著,乾枯的手微微顫抖,明顯地表明他缺乏活力。

「是的,」他終於承認說,「我是昆比。」

馬吉先生把大衣朝身後一扔,昆比太太一塵不染的地板上便灑滿了雪花。

「我叫馬吉,」他再度解釋,「威廉姆·海洛威爾·馬吉。海爾·班特利寫信給你提到的那個人就是我。你收到他的信了吧?」

昆比先生從嘴邊拿開菸斗,驚訝地望著對方。

「天哪!」他嚷道,「你不會是說——他已經到了?」

馬吉先生俏皮地說:「我人都站這兒了還不是最好的證明?」

「天,」昆比先生口吃地說,「我們——我們還以為這是個玩笑呢。」

「海爾·班特利有時確實愛開個玩笑,」馬吉先生贊同地說,「但他還沒有把玩笑開到上埃斯基旺瀑布鎮的習慣。」

「那麼——那麼你真地要打算——」昆比先生不知後面的話怎樣說。

「是的,」馬吉先生情緒高昂地說,同時坐進一隻搖椅裡。「沒錯,我打算在禿頭旅館住上幾個月。」

昆比太太由於站在溫暖的火爐旁邊時間過長,肥胖的身體似乎縮成了一座小山。這時她走上前來打量著馬吉先生。

「你偏偏要住禿頭旅館。」她囁嚅著。

「旅館關門了,」昆比先生說,「它不開門,年輕人。」

「我知道它不開門,」馬吉笑笑,「正因為如此,我才要住進去為它增添點兒光彩。很抱歉這樣糟糕的夜晚還要把你叫出去,不過我不得不讓你領我去趟禿頭旅館。我想海爾·班特利在信裡也是這樣吩咐你的。」

昆比先生立在馬吉先生面前,他只穿著襯衫的高大身軀是誠實的美國男人的象徵。他陰沉著臉瞪著馬吉。

「原諒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年輕人,」他說,「你為什麼要躲起來?」

站在爐子旁邊的昆比太太也豎起耳朵等待著他的回答。比利·馬吉放聲大笑。

「我不是躲起來,」他說,「難道班特利沒有跟你解釋嗎?好吧,讓我來解釋,儘管我沒把握你能否明白。坐下,昆比先生。依我看,你不是個嗜好閱讀當今輕鬆消遣文學的人。」

「那是什麼文學?」昆比先生問。

馬吉先生接著說:「你不讀商店裡論斤賣的那種小說。假如你有個女兒,一個胖乎乎。夏天整日躺在帆布吊床上的女兒,她或許能幫著我向你解釋。你瞧——我就寫那類小說。給疲於奔命的商人們的老婆講些消遣的刺激故事——夜晚的槍擊、追逐財寶,處處都醞釀著羅曼蒂克的愛情。寫這種東西很帶勁,我喜歡,還能掙鈔票。」

「是嗎?」昆比先生流露出極大的興趣。

「能掙不少錢,」馬吉先生答道,「不過時不時地,我也渴望寫點什麼能讓評論家震驚的東西——貨真價實的東西,你知道。有一天我抄起報紙,發現上面宣傳我最新一部作品的廣告詞是這麼說的:‘馬吉所寫的最出色的秋季小說’。這使我坐立不安。我覺得自己是個文學裁縫,我可以看到我的讀者撇下我的秋季小說,又期待著我早春的小說款式。我記得一位評論家有一次曾勸我找一個寧靜的地方住上十年,好好進行思索。我決定要這麼做。禿頭旅館就是這個寧靜的處所。」

昆比先生愕然地問:「你是說你打算在那裡住十年?」

「當然不是,」馬吉先生說,「評論家都好誇張。兩個月足夠了。他們說我是個庸俗的編故事的高手。他們說我的思維過程很可笑。恐怕他們的話不無道理。如今我要住進山上的禿頭旅館,好好思索一番。我從今以後絕不再編織故事。我要寫一部文學價值很高的曠世之作,以便讓亨利·凱伯特·洛奇1含著淚水來找我,求我加入他們那夥靠個人奮鬥而成功的流芳百世的人的行列。我要在禿頭旅館裡完成這樁偉業——坐在山頂上朝下觀望著這個渺小古老的世界,就像從奧林匹克山上朝下俯視的朱庇特2。」

1美國參議員(1893-1924)。——譯註

2朱庇特為羅馬神話中的主神。——譯註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昆比先生說。

「他是個神——賣水果的保護神1,」馬吉解釋說,「想象一下,我最新一部作品引起巨大轟動,我卻心情壓抑。想象一下,我在四十四大街的一個俱樂部裡與海爾·班特利會面,讓他替我找一處世界上最荒涼的處所。海爾沉吟片刻,‘有了,’他說,‘當今最荒涼的地方是隆冬季節中的一處避暑勝地。與它相比,魯賓遜的孤島簡直就是一個溫暖的禮拜天下午的康尼島2。’我們倆就這樣聊著,還聊了其他一些事情。海爾告訴我他父親是禿頭旅館的主人,而你是他父親的朋友,整個冬天都可以照料我。海爾正巧有把旅館的鑰匙,從它的重量來看,我猜大概是開大門的。他把鑰匙給了我。他還寫了封信給你,讓你照料我,所以我就來了。」

1因朱庇特還是司雨之神,故這樣說。——譯註

2紐約市布魯克林區的海灘和娛樂園。——譯註

昆比先生用手指搔弄他的白髮。

「我到這裡來,」比利·馬吉重複道,「為的是逃避百老匯的喧囂,在獨處中進行一些理性的思考。天不早了,我們是不是馬上去禿頭旅館?」

「這不大——正常,」昆比先生不滿地說,「這種事實在是太少見了。班特利先生讓我幹什麼事我都樂意,但我不知道他爸爸會怎麼想。而且還有許多事你並沒有考慮到。」

「沒錯,小夥子,」昆比太太說著也奔了過來,「那個地方那麼大,你怎麼取暖呢?」

馬吉先生說:「我聽說二層的套房裡有壁爐。昆比先生可以從森林裡給我搬去些木頭,我一個禮拜付給他二十美元。」

「燈光呢?」昆比太太問。

「目前只能點蠟燭了。那個包裡有四十支蠟燭。也許以後你能替我找盞煤油燈。哦,什麼東西都不會缺的。」

昆比先生茫然地注視著他太太。「我看我們得跟媽說一聲。」

他倆蜇進另一個房間,馬吉先生等著的時候,將目光落到一副箴言上,上面寫著「上帝保佑我們的家」。須臾,老兩口又出現了。

「你在那裡逗留期間難道一直想餓著肚子?」昆比太太譏諷地問。

「當然不會,」馬吉先生笑著說,「多數時間我將用異教徒的方式用罐頭或罈子自己做飯。不過你昆比太太要時不時地給我送去一些飯菜,你的烹調術在全縣女人裡可謂是第一。從你的眼神里我就知道我說得沒錯。雖然我不富有,但會盡量付給你錢。」

他兀自盯著昆比太太喜慶的大臉盤笑著。馬吉先生的笑可以吸引男人們每天與他侃到夜裡十點,直到星期六才罷休;女人們見到他的笑則閉起雙眼,夢見蘭斯洛特1。昆比太太無法抵禦他的笑,便也朝他擠出笑臉。比利·馬吉見此便站了起來。

1《亞瑟王羅曼史》中的英俊騎士。——譯註

「都安排好了,」他大聲說,「我們會合作得不錯的。現在就出發去禿頭旅館。」

「不急,」昆比太太說,「我可不能讓任何人空著肚子就去禿頭旅館。我想你住這兒期間我們得對你負點兒責任。你先坐會兒,我馬上就把又熱又燙的晚飯端到桌上。」

對此建議馬吉先生毫無異議,於是足足有半個鐘點,他邊吃著飯邊聽老兩口兒給他講些生活哲理和規勸,頗覺愜意。最後,當他告訴昆比太太他已吃得很撐,足以讓他在旅館居住的兩個月裡不再進食時,昆比先生身披一件肥大的「戰前」長外套走進屋,手裡拎著一個點燃的提燈。

「這麼說你打算坐在旅館裡寫字嘍,」他說,「我想不會有人和你作伴的。」

「是這樣的,」馬吉先生附和著,「我想體驗極度的孤獨,以至每晚哭著睡覺。這是流芳千古的惟一道路。再見,昆比太太。在山上那座城堡中,我希望能時不時享受到你的烹飪。」他握住她的胖手,這個慈祥的矮女人似乎是他與外界現實聯絡的最後一個紐帶。

「再見,」昆比太太笑著說,「當心火柴。」

昆比先生提著燈在前引路,很快他倆就來到小道上。風雪已經停止,但天仍很黑。山谷下面閃爍著上埃斯基旺瀑布鎮的點點燈火。

「昆比,」馬吉先生說,「順便問一句,你們鎮裡有沒有一個藍眼睛、金髮、一副公主上街買東西氣派的姑娘?」

「金髮,」昆比沉吟著,「有個叫塞莉·帕利的。她在衛理公會教堂主日學校教書。」

「不是她,」馬吉先生說,「恐怕我的描述太糟糕。我說的這個女子,她哭的時候給人一種黎明時海上迷霧的感覺。墨守成規的衛理公會教徒成不了她那模樣。」

「我看書,也讀報紙,」昆比先生說,「但你說的好多話我聽不懂。」

「評論家會解釋,」比利·馬吉答道,「我的作品都是給平頭百姓看的。引路吧,昆比先生。」

昆比先生茫然而默默無聲地仁立了片刻,然後掉轉過身子,提燈發黃的光亮灑在前方耀眼的雪地上。他們倆一道朝禿頭山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