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惑

一

年輕貌美、風流多情的三沙子,是銀座大廈酒巴間的女老闆。從前,她曾當過某酒巴間的女招待。三年前獨自在銀座開設了一間小酒巴。儘管小,若沒有別人的資助,這間小酒巴她也是開不成的。究竟資助者是誰?傳說她當酒吧女招待時,曾經同時與三、四個相好的客人有密切關係。

三沙子身體修長、皮膚白皙,開酒巴間時年僅二十多歲。雖不似絕代佳人那樣瑰麗多姿,但她那豐滿的體態,高聳而富有彈性的rx房。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肉感的嘴唇和富於表情的容貌,卻足以使人傾倒。一位上了年紀的客人對三沙子說:「你真象美國的電影明星梅林呀!」三沙子雖不認為自己是位美女,但對自己的魅力卻充滿信心。

池野最初來到三沙子的酒店,是在她開業後的第三年。某飯店的老闆拜託池野為飯店設計圖案,便請他一起到這裡來了。

飯店老闆向三沙子介紹說:「這位是著名的建築家池野先生。」她並不認識池野,卻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說:「久仰先生的大名!」池野端著酒杯對三沙子說:「你長得太象美國電影明星梅林了!」她用輕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這位門牙脫落、雙鬢斑白、大長臉的客人,只是敷衍地隨聲附和了一陣,便離開了。後來,當她得知池野真是當代著名的建築家並擁有萬貫家財時,便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態度了。

和風建築設計家池野,在日本當時算是屈指可數的名流。不少人推崇他為日本第一流建築設計家。池野的風格就是給予傳統的日本式建築以現代的感覺,使日本人的生活習慣從坐榻榻米變成坐沙發和椅子。他的設計目標是有效地利用自然空間,這一點在西方建築中是特別顯著的。

對日本民族來說,絕不可放棄和風建築,但合理地吸取西洋建築中的精妙之處,才能使和風建築有所發展。作為建築家,池野的閱歷是很深的,多年來,他始終保持聲譽,輿論界說他有萬貫家產,但藝術家們則認為,藝術比財產更重要。

池野年過六十了。人的一生是有限度的,一切生命遲早要完結。無論是多麼有天才的藝術家,都逃脫不了這一自然法則。年輕的藝術家在不斷地提高自己的藝術水準,這方面池野當然是德高望重的啟蒙導師,但他仍在不斷地探索;在巡視京都、奈良古社寺田舍農民住房的同時,又參觀了著名西洋建築設計家新建造的樓房,從中不斷地吸收各種經驗。

十天後,當池野帶著兩個所員第二次出現在三沙子的酒巴間,她興致勃勃地熱情接待了他們。她依偎在池野的身邊,主動說起她自己象美國電影明星的事,池野笑眯眯地點了點頭。三沙子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富於性感的嘴唇,又燃燒起池野已失去的青春的慾火。眼前事業成就越大,他越嘆惜那失去的灰色青春。

池野第三次去她的酒巴時,三沙子10點左右就把酒巴里的客人託付給店員照顧,硬是邀池野去吃飯,其實不過是以吃飯為名,藉機施展她的迷惑術而已。

她帶著池野驅車駛向一家豪華的大飯店。池野又激動又興奮。他從前曾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來往過,但由於其中一個女人與妻子發生過爭吵,使他深感痛苦。人到中年,隨著收入的增加,自然而然地要物色女人了。不過那些風流豔事都是五十歲前的事了,近十幾年來,和女人漸漸疏遠了。當然,體力衰退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旦是,現在三沙子又激起了他的最後一絲情慾之火,使他身上那些近乎休眠狀態的器官,漸漸又有了活力。

池野被妙齡女郎的姿色、充滿誘惑力的身體徵服了。三沙子不緊不慢地引誘著他。她具有俏麗女郎的那種賣弄風情、獻媚、勾引男人的一切手腕。這些都是她在當酒巴女時練就的本領。

池野的妻子活到六十歲時,不幸因急性病去逝(幸好她不知道丈夫與三沙子的關係),三沙子便把不怎麼景氣的酒巴轉賣了。自然而然地成了池野夫人。

婚禮是在東京最豪華的飯店舉行的。來賓足有三百多位,多是實業界、美術界、學術界的知名人士。對新郎六十三歲、新娘三十三歲這一點,來賓的祝詞很謹慎,客人眼裡都閃現出不同意味的好奇的目光。

兩人婚後的生活,最初還是很正常的,當人們看到年輕的三沙子那豐滿的胸部、楊柳似的細腰和精力旺盛的妖容豔貌,都不禁擔心起池野的健康。但池野的身體看起來比婚前更好,穿著華麗的服裝,動作也恢復了青春活力。男人們都羨慕他找到了一位年輕貌美的老婆。

池野結婚剛過了半年,三沙子對池野事務所的情況就瞭如指掌。她首先與擔任經理主任的通渡忠造交上了朋友。通渡五十八歲,是位細心、可靠的人。三沙子想把握丈夫的全部收入,為此有必要拉攏通渡。但她卻不能靠姿色來勾引他,因為通渡怎麼也不為女色所動。她只好設法揹著其他所員偷偷送給他一些東西。

另一個人便是秋岡辰夫。秋岡是助理建築設計師,年僅二十五歲。他十八歲時成了池野的徒弟。經過幾年的刻苦學習,現在已成為正式所員了。在協助一級建築師作輔助工作中,秋岡的設計構思閃現著才華,池野等人都看到了這一點。

池野很喜歡秋岡,因為別的所員都是些普通的建築師,秋岡卻具有獨創性,作為池野設計事務所的繼承人,除秋岡之外別無他人了。

三沙子不懂得設計技術,但從丈夫的言談中得知,秋岡具有高超的設計才能,他是丈夫的繼承人,因此,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籠絡住。

三沙子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很快就明白了池野的用意。受僱傭的人浮動性是很大的,曾在酒巴間謀生的三沙子,親眼見過各處不斷地調換女招待。為了留住某些女招待。只好出高價,但其它的酒巴則以更高的工資來引誘她們。這一切三沙子都看夠了。事實上。許多飯店、酒巴,就是因為辭退了某些女招待,顧客稀少而倒閉了。因此,就經營者與僱員之間的關係這一層上說,酒巴和建築設計事務所是一樣的。

結婚後兩年左右,三沙子對池野漸漸地感到不滿足了。

池野衰老了許多,每每同床時,三沙子的慾火總是難以撲滅。他們的性生活本來就很勉強,現在就更不諧調了。池野已是六十五歲的人了,性功能便自然而然地減低了。

三沙子苦苦思索:池野最多能活五、六年,從現在起,自己該怎麼辦呢?只有池野活著,設計所才會繁榮。如果池野一死,所員們便失去了得力的靠山,設計事務所也只好關閉。再說,池野死後,現在的所員們不久也會紛紛辭職,另立門戶,或轉到別的事務所去。況且,池野與所員之間大都是師徒關係,師父一死,徒弟就難保不走了。

顯然,供三沙子選擇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把握住池野的遺產與人再婚;另一條是把那部分遺產作為資本重新開設酒巴。但是,再婚幾乎是不可能了,也吃夠了過去開酒巴的苦頭,不想再幹了。

最後,三沙子終於打定主意,即使丈夫死了,仍要繼續發展設計事務所,由她親自擔任所長來經營。那樣一來,她在社會上的聲名就會大震。因為女設計事務所所長是很少見的,所以憑著物以稀為貴這一點,她三沙子可以自由出入各種社交場所,也可能被撰寫成隨筆刊登在婦女雜誌上,或是受到報社記者的採訪,在電視座談會上露面。

這個毅然的決定使她又激動又興奮。為著這個目的,三沙子為決意把秋岡長期留在設計事務所而絞盡了腦汁。她深信,秋岡才是她唯一的希望,假如池野死了,只有他可以維持設計事務所的聲譽。

在日本,秋岡這時也堪稱是一流的建築家,就其才能而言,其師父池野也比不上他。

三沙子一直在心裡考慮此事,但她並不想把自己的想法

告訴丈夫。主意拿定後。她便開始親近秋岡了。最初。三沙子想請秋岡參加私人宴會,一直給秋岡特殊待遇的池野,沒有反對三沙子的提議。

三沙子趁其它所員不在,便悄悄對秋岡說:「只請你一個人去吃飯,不要對別人講。」

秋岡的臉上泛起了紅潤。私下的宴請給了他無比的喜悅和自豪。秋岡辰夫並不是美男子,屬於不受年輕姑娘喜歡的型別。他的個頭很矮,身體又瘦又小,儀表也不莊重。但他從不放棄理想,相反,好象還十分憧憬帶有浪漫色彩的夢境。

頭兩次是三沙子同丈夫一起宴請秋岡的。秋岡為蒙受所長夫婦的盛情款待,有些受寵若驚起來。

從那之後,三沙子常用鳳眼向秋岡暗送秋波。她偷偷地贈給他許多與贈給通渡完全不同的東西,領帶、領帶卡、襪子等(都是少女們贈給戀人的信物),並揹著別人,在他耳邊親暱地說:「我沒有告訴丈夫,你放心收下好了。」

秋岡覺得有些陶醉了。比起初次宴會時,三沙子更富於溫情,她給秋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天晚上,她獨自悄悄地邀請他去吃飯,那是比前兩次還要高階的飯店,房間雖然小一些,卻裝飾得非常豪華。三沙子充滿柔情地對他說:「今晚我丈夫和朋友去看戲了,所以我才有了這樣的機會。」她瞟了秋岡一眼,深情地微笑了一下。這是在酒巴生活的那幾年學會的本領。秋岡已有些神魂顛倒了。

大約十天後的一個晚上,三沙子又邀請他到另外一家同樣豪華的飯店去吃飯。她告訴他這次仍是瞞著丈夫乾的。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顯得格外年輕。秋岡痴呆呆地盯視著這位燈下美人,臉上感到火辣辣地發燒。

吃過晚飯後,三沙子邀請他去夜總會。他猶豫地說:「我不太會跳舞。」

她溫情脈脈地看著矮小的秋岡,嬌滴滴地說道:「那沒多大關係。不跳也好,去看看也是很愉快的。」

兩人並排坐著汽車去赤板。在車上。她伏在秋岡的肩上對他低語道:「你把這個信封拿走吧!」

他立即就意識到信封裡裝的是錢,便不好意思地說,「夫人幹嗎這樣?」

「你別客氣,請務必收下才好。近期內要給你長工資,只有你一個人享受特殊待遇。」

內心裡對自己的低薪水很不滿意的秋岡,這時微微地抬起了頭,遲疑了一會兒,便接過了這個信封。三沙子突然用手握住了他的一隻手。秋岡的內心激起了波瀾。兩人互相對視著,沒有說話,但感情的激流已驚濤駭浪般在他倆的心中起伏衝撞起來。到底還是三沙子採取了主動,一下依偎在秋岡的懷裡……

在昏暗的夜總會,三沙子喝了幾杯加冰的杜松子酒。酒量很大的她,竟然露出了醉相,周圍的客人和女招待們都注視著這位帶著情人的闊太太。秋岡羞愧地低著頭,不敢正視她那飽含淫慾的目光。她卻笑眯眯地凝視著他,並喃喃地說:

「我醉得這樣,是不能回家了。池野去看望給他做媒的朋友了,今晚不回家。你最好陪我到哪兒去休息一下再回去,好嗎?」

在出租汽車裡,三沙子象真的喝醉了似的,含糊其詞地把自己要去的旅館告訴了司機。秋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但三沙子那滿頭濃密秀髮的腦袋已偎靠在他的肩上。

對秋岡來說,戀愛僅僅是開始,與女人的肉體接觸也算是頭一回。而且這是和師母的秘密戀愛。秋岡跨過了初戀,一下子就沉溺於中年人的肉體欲愛中了。

他不敢正視老師,每次都要躲過老師的視線,相反,背地裡卻不斷追逐著師孃的姿色和肉體。

一天晚上,在旅館裡。三沙子擁抱著秋岡,對他說:「你要沉著些。要忍耐。老是心神不定的樣子會被池野和所員們發現的。」

「我在設計事務所裡,一天看不到你,心就平靜不下來。」

秋岡對她表白說。

「我的愛情是忠貞不渝的,這點請你放心。可我們彼此一定要慎重,不然是很危險的。」

「你說得對,可是我一時看不到你的身影,就覺得煩躁。」

「你真蠢,戀愛可不能影響情緒,我又不是個小孩子。你有才能,是個天才。這一點連池野也不如你。女人們是愛才的,所以連我也不由地愛上了你,而且永遠愛你,這不會變。」。

「夫人這麼說真叫人高興。你近來不到事務所來,我能想象出你在家裡和丈夫是怎樣的情形,所以有點心煩。唉,我的醋勁為什麼這麼大呢?」

「正是這一點,才給了我無限的愛和幸福。」三沙子又熱情地吻了吻秋岡。「你不要那麼想,我對池野並沒有什麼愛,他沒有資格做我的丈夫。你與我,才是真正的夫妻。」

秋岡不由暗暗得意。心想:她說的是真心話。她是個熱情奔放、很風騷的女人。儘管我對別的女人還沒有體驗,但年老的池野怎麼能滿足她的愛慾呢?

「若是被池野發現了,那就糟了,近來他一直在注意我的行動。我老是找藉口晚上出來,已引起他的不滿。從前是沒有這種事的。你知道,我在夢裡都想和你在一起,懂嗎?但一定要想到萬一可能發生的情況。你也要特別注意,要是一旦真讓池野知道了,你就會被趕出設計事務所,若事情敗露,我們就休想再見面了。」

秋岡聽到這些話,心裡不安起來,臉上現出難過的神情。

對已經落入情網中的年輕的秋岡來說,無法再冷靜下來。愛情的火焰已把他燒得頭腦發昏、不能自主了。

秋岡把三沙子抱到床上,對她喃喃地說:「我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做。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的。」

「你這樣可真讓我為難了。你一定要拼命努力工作,這是至關重要的。在池野的設計中因為採納了你的設計方案,才受到了人們的信賴和尊敬,建築雜誌也給予很高的評價。」

「唉,如果沒有你,以後我恐怕什麼也不會再搞成。」秋岡悲哀地說。

三沙子擁抱著處於瘋狂狀態的秋岡,臉上泛出了令人莫測的微笑。

「假如池野突然離開人世。那又會怎麼樣呢?」她突然對他說。「說實話,我和他呆在一起,也真夠難受了。」

秋岡沒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坐起來迷惑不解地盯著三沙子。

然後他在乾渴的嗓子裡咽了口唾沫說:「你別誤會,我可不能離開所長。如果離開了,我連生活也沒有保障。我就是和你結了婚,你也不會得到幸福的。」

「什麼樣的苦我都不在乎。你聽我說。你年輕,又有才能,只是你的才能還沒有得到社會的承認。不過,若和我結了婚,你在建築界中就會遭到圍攻,說你勾引了老師的妻子。社會上也許會譴責你是不道德的。可是,在事業上再也沒有能超過你的對手了。具有聰明才智的你,不久的將來就會嶄露頭角,脫穎而出。這難道不好嗎?」

秋岡沒有作聲。

「我們倆的事必須慎重考慮。為了你能有用武之地,現在應該解除我們之間所引起的不必要的麻煩。我想……」

「你這麼說,你想甩開我了?」秋岡氣憤地問道。

「這決不是我的本意。不過……」三沙子很慎重地說道。

「假如池野死了。」

「死了?」秋岡重複了一句。

「你用不著大驚小怪。池野已是六十五歲的老人了,比我大三十多歲。按理說,他也應該死在我前頭。」

秋岡真的慎重起來,但心裡既難受又不安。

又過了幾天,三沙子告訴秋岡:「池野已經發現我們有來往。」

秋岡的臉色大變,慌忙問道:「是真的嗎?怎麼辦?」

她回答道:「肯定察覺了。」三沙子的表情很嚴峻,接著又說:「萬一池野聲張出去,你不僅要被解僱,而且在建築設計舞臺上,也將從此銷聲匿跡了。那樣一來……」她在觀察著他變化著的臉色,繼續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就別再想見面了。」

在池野死前或者死後,牢牢地控制住秋岡,這是三沙子的目標。再過幾年,秋岡的才能肯定會引起社會的重視,到那時,他為了獨立經營,一定會離開池野設計事務所。必須把他的這條道路堵死,在事務所給他扣上門栓,把他封閉在自己的手下。門栓能否關牢,三沙子還覺得沒有把握。單純的戀愛不一定能拴住他,感情是易變的。她比秋岡大十幾歲,年齡這一點必須考慮到,誰能保證當年輕的姑娘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感情不動搖呢?必須用套子牢牢地把他套住,他才不至於從自己身邊溜走。她觀察著秋岡的神情,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在下一次約會中,三沙子對秋岡說:池野已發現了他們倆私通的線索,並責問了她。

秋岡氣喘吁吁地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拼命否認此事,可是,他固執己見,弄得我沒有信心了。他監視得太嚴了,我不能和你常見面了。」

「這太殘忍了!」秋岡象小孩子一樣激動地擁抱住了三沙子,「每天我都要見到你,否則我可實在忍受不了。」

「你真象個淘氣的孩子。但在池野沒死之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我該怎麼辦好呢?」

「就是你不情願,暫時也得忍耐。我也只能這麼說了,要知道,我也很難忍受。我是這樣地愛著你,所以要避免我們倆身敗名裂。」

她又說:「幸虧所員們誰也不知道我們倆的事,就連池野也不好說。可是,年歲越大,嫉妒心越強。他一步也不讓我離開他。」

秋岡茫然無望地看著她。

在一個深秋的夜晚,池野所長在他的寓所裡被強盜殺死了。兇手是在晚9點作的案。l0點多鐘三沙子跑到距家五百米左右的警察所報了案。電話線被切斷了,附近都是高階寓所,一過晚店點各家的大門都關上了。

池野仰面倒在二褸的起居室裡,有過抵抗的跡象,旁邊滾落一把劍。心臟被一種鋒利、細長的兇器刺中後,當場死亡。起居室和褸下兩個房間的衣櫃全部被開啟,衣物散亂著。

下面是三沙子的口述:

晚上9點左右,我和丈夫在二樓的起居室裡看電視。看的是a電視臺的節目。這時我發覺樓下有什麼聲音,便對丈夫說了。池野的耳朵有些聾,況且電視聲音又大,所以他沒有聽見。過了一會兒,聲音沒有了,我想可能是女傭人起來洗漱時走動的聲音,我的住屋很小,位於正門的側面。但為了安全起見,門一關上自動鎖就鎖上了。l0分鐘過後,我再一次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我有些擔心,便出去看了一下。

因為丈夫年歲大了,我是一個人下去的。我開啟拉門,來到走廊,開啟樓梯的電燈,剛下了三個臺階,便看到下面有一個身穿西服、年齡約三十五、六歲、個子很高的男人從左側出現了。左側是和起居室相銜接的會客室。我大吃一驚,給嚇呆了,那個男的也發現了我。為了把令人恐怖的事告訴丈夫。我又上了三級階梯,返回到走廊裡,這時,那個男人也上了樓,我不顧一切地拉開拉門跑進起居室,對著仍坐在電視機旁的丈夫大喊了一聲:「有賊!」丈夫一時驚呆了,睜大了眼睛,站了起來,看著隨我進來的強盜。

強盜對我們夫婦輕聲說道:「安靜些。」

我恐怖地靠在丈夫的肩上。強盜走到我身後說:「喂,快把所有的現金都拿出來!」

臉色蒼白的丈夫對強盜說:「現金沒放在家裡,全存銀行了。」

強盜氣急敗壞地說:「撒謊!金庫呢?快把金庫開啟!」

我丈夫答道:「家裡沒有金庫,只有事務所才有。」

強盜便追問:「事務所在哪兒?」

「事務所在s街,離這裡約2里路。」我看著他們鬥嘴。發現強盜手裡握著兇器,怕他殺我們夫婦,便對他說:「我錢包裡還有二萬元左右,全都給你好了。」

強盜急不可耐地說:「快拿出來!」

我拉開門,進到臥室裡面,強盜也跟著進來了。因為關著燈,房間裡很黑。

當我取出錢包時,強盜一把把錢搶了過去,拿走了裡面的二萬多元錢。這時我才看清強盜戴著一副軍用手套。

我用顫抖的聲音回答說:「就這麼些了,別處沒放錢。」

強盜兩眼直盯著我,我發覺強盜想抱住我。

這時,我丈夫發現強盜在威脅我,便操著一把劍從隔壁房內闖了進來。那把劍是為了防備萬一,在臥室的牆角處預備的。

強盜轉過身,躲開了丈夫刺來的一劍,並抓住了他。六十五歲的池野被拖到客廳中間,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隨後便聽到下樓梯的慌亂的腳步聲。我忙來到池野面前,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時,鮮血已滲滿了他的胸部……

解剖池野的屍體時,發現傷口的直徑只有四毫米,呈不規則的圓形。深度八釐米,已穿透了心臟。心臟被刺中的部位很小,從這一點判斷,兇器大體上屬於錐子一類的東西。

在致命傷口部位附近、還有被錐子尖劃破的擦傷。這一點與三沙子的供詞相符。她說強盜右手好象握著一支小棒似的東西。

在現場沒有發現兇器。也沒有找到兇手的指紋和任何可疑的東西。兇手是把後門撬開後進來的。據三沙子說,這把門鎖不久前修理過。在後門口、水泥地上和屋裡的塌塌咪上都找到了兇手的腳印,尺碼是4l號的。這也同三沙子的口供(兇手是個高個子)相一致。逃跑的路口同入口相同。

被盜走的東西只是大約兩萬元的現金。衣物一點也沒動。翻亂了衣櫃或許是打算找到現金或黃金和白銀。開始是行竊。被三沙子發現後就變為強盜了。這強盜因為殺了池野使匆忙逃走了。如果池野不操著劍闖迸來。他也許不會被殺害。熟睡的女傭人連三沙子敲她的房門都不知道。

作為強盜殺人案件。搜查本部開始立案偵破了。

被公認為日本第一流的建築設計家池野在他的寓所被害,在社會上引起了震驚。在青山殯儀館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建築界、文藝界和實業界等備界知名人士多人參加了。

三沙子的喪服緊裹著她那豐滿的身姿,很引人注目。臉色蒼白的秋岡顯得格外矮小、瘦弱。默默地站在送葬的人群中。

案情的偵破開始就陷入了僵局。在六百多名罪犯中篩選都毫無結果。三沙子看了幾百名在警視廳備有登記卡的罪犯照片,雖然有的很相象。卻沒有一個敢肯定的。搜查本部根據三沙子供述的強盜臉部特徵,臨摹了照片,登在報紙上,仍毫無反應。

池野遇害後。池野設計事務所照常營業。所長由三沙子擔任。多數老所員辭退了職務。三沙子便從別的設計事務所拉過來一些補充空缺。秋岡成了骨幹人物。一年前,他得到了一級建築設汁師職稱。池野死後,三沙子把秋岡置於頂粱柱的地位。

這個設計事務所的工作並沒有給池野的名聲抹黑。相反,比起池野經營時。有了更大的聲譽。池野的建築設計風格已過時了。秋岡的設計風格進入了全新的時代。他把他的設計與日本古典設計融為一體。嶄新的構思使他不斷地取得技術上的突破,其設計作品大大地滿足了主顧們。使同行業的人為之驚歎。

老師和老所員己不在了。所以秋岡不受人家的限制。可以自由自在地發揮他的才能。他更受到所長三沙子的信賴和庇護。因此工作上可以放心大膽地按他的想法幹。這使得他的設計樣式也達到了很高階的程度。出乎人們的意料。池野設計事務所在池野死後不僅沒有衰落。竟比以前更加繁榮了。

所長三沙子每天都到所長辦公室。負責涉外事務。女所長很機敏、親切、善於應酬。博得了主顧的好感。她在社會上的影響也越來越大。被稱為當時建築業上的女強人。

然而。三沙子對秋岡辰夫的態度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丈夫被殺之後。她為了避開大家的眼睛、特別是警察的耳目。不再與秋岡見面了。搜查本部解散之後。她十分謹慎地與秋岡見了一次面。

她用親切而嚴肅的口吻對秋叼說:「我倆的關係就此為止吧。你不要誤會。我還是愛你的。可是。要顧及目前的情況,如果警察知道你我的關係。就一定會懷疑你是殺害池野的兇手。但是,除我之外沒有別的目擊者。因此。我的證詞是唯一有效的。如果警察知道在池野活著的時候我們就有關係。肯定會認為你我合謀供出的假證詞。」

根據三沙子供述的證詞。是強盜把池野殺害了。而且編造的強盜外貌特徵、年齡,也完全與秋岡不同。警視廳相信了她的證詞。立案是作為強盜殺人案件來偵破。為此。沒有公開對設計所所員進行調查。也許在暗中調查了內部情況。但一點麻煩都沒發生。因為原先就沒有人知道她與秋岡的姦情。所以。正象對其它所員那樣。對秋岡的調查也末進行。

秋岡也明白。假如警察目前察覺到他與三沙子的關係。當然要對他在池野被殺時是否在現場一事給予追究。雖然倆人也早已商量過在萬一情況下應付的辦法——就說當時秋岡借了三沙子的私人汽車。一個人去郊外旅行了。但編造出來的證詞總有些不自然。並不是無懈可擊。想保守這一證詞是非常困難的。因此,為了避免發生以外,秋岡也只好同意三沙子的主張,今後完全是所長和所員的關係。

「我很理解你心裡的痛苦。但你在事業上現在己有了出頭之日。你的才能使大家驚歎。你將來完全可以成為日本最著名的建築設計家。就是在世界建築舞臺上。也會得到公認。可是,如果作為殺人犯被送上審判臺。就是不死。一生也得被囚禁在黑暗的牢獄裡。你好好想想,到底選擇哪條路好呢?」

她接著又補充說,「如果讓警察知道我是你的幫兇,被逮捕起來,那我也得進監獄。當然。我這個酒巴女招待本來就無所顧忌的,既無父母和兄弟牽掛,又是隻身一人,所以即便進了監獄,被囚禁起來,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就是回到過去的境遇,我也心甘情願了。何況作為一個女人的風流時代已經過去了……然而。你就不同了。才智過人。年紀又輕,會有出息的。你什麼樣的幸福都會享受到。可不要因為戀我而誤了你的前程啊!」

秋岡沉默著,痛苦地點了點頭。雖然三沙子說服了他,但他仍為失去三沙子而感到痛苦。三沙子給了他初戀的幸福。並向他奉獻了她的肉體。現在叫他跟她分別。的確是很痛苦的。

「若是那樣的話,我就離開設計事務所。每天見到你的身影,我真忍受不了。為了消除這種痛苦,我要轉到別的設計事務所去。」

「這絕對不行。你與我的事務所是休慼相關的。別說離開。就是獨立經營也不行。雖然與我的關係終結了。但只要我活著。你就必須與我合作。直至終生。」

「難道是沒有愛情的合作嗎?」秋岡反問道。

「在心裡彼此相愛不是更好嗎?那也是很有浪漫色彩的。在我這裡,我會把你造就成為日本第一流的、世界聞名的建築設計家。」

這些話從表面上看,象是伯樂相馬的關係。但實際上是以同謀犯相威脅。秋岡發覺這一點,還是稍後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擁抱是最後一次。三沙子把自己特有的溫情全給了秋岡。

「就此終結我們的關係是件好事。如果再追求我。你就要身敗名裂了。這一點絕對不能忘記。」三沙子象哄小孩子一樣叮囑他。

兩個月之後。一天傍晚。當其它所員離開後。三沙子把秋岡叫到了所長室。彼此各坐一方。絲毫也看不出曾有過什麼私情。

「你對我的感情還沒有改變嗎?」三沙子以又嚴肅又親切的口吻問道。

「夫人。這太過分了。」

「還是叫我所長合適。」

「啊……我的感情不會那麼快就消失的。我想你。可所長你卻……」秋岡流露出遺憾的神情。

「你對我近來的態度不滿意嗎?」

「我知道你與某個情人消遣到深夜。」

「啊,我是有意這樣做的。一是為了解除警察的懷疑。所以又重新找了情人。這樣一來。誰也不會回顧我倆過去的關係了……二是為了讓你儘快地忘掉我。這對我倆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秋岡,微笑了一下。「你沒想過,應該找個姑娘結婚嗎?」

「結婚?」

「你不是二十六歲了嗎?不小了。我想告訴你。現在有一個很好的姑娘。家庭也好,女方對你的才能也特別欽佩。性格更沒說的。我想你一定會迷上她的。」

四月初,秋岡和山口菊子小姐結婚了。菊子是位漂亮的姑娘。父親是一家大企業的經理。菊子對文學藝術的興趣很濃。雖然畢業於短期大學。但對只有高中學歷的秋岡來說。也算是很理想的妻子了。事實上,菊子小姐的長處比三沙子對他介紹的還要好。結婚那天。三沙子送給秋岡一些非常貴重的禮物。

秋岡在岳父的幫助下。在離她家不遠的一個幽靜的地方建了一座新居。這是他親自設汁的。來參觀的人讚不絕口。這一建築樣式。登在了《建築》雜誌上。

在秋岡這座象藝術模型一樣的寓所中。開始散發出婚後幸福生活的溫馨。純潔的妻子愛著丈夫。他也熱戀著他的妻子。在秋岡的心目中,三沙子的影子漸漸地暗淡了。與年輕、純樸的菊子相比。人屆中年的三沙子已失去姿色、面容蒼老了。看起來是那樣醜陋。眼睛的下面已出現了很多小皺紋。下巴的脂肪也過於肥厚。眼睛的顏色、還有說話的聲音都不那麼動人了。

「我怎麼會迷上這樣的女人?!」秋岡開始後悔起來。有時甚至覺得不可思議。自己怎麼會突然迷戀於三沙子的肉體而不能自控。最終掉入了情網!那時他太幼稚了。回想起來簡直就象作了一場噩夢!

秋岡痛悔不己。自己為什麼竟幹了那種蠢事?在三沙子的唆使下把老師殺了。秋岡常常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這並不是由於池野的音容出現在夢境裡。而是心臟頻率加快的緣故。

他一點都平靜不下來,這是神經衰弱的一種病態表現。

「你怎麼了?」躺在一旁的妻子關切地問他。

「啊。沒什麼。」他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再也不敢睡下去。假如事情真是場夢就好了。

他為了不讓妻子擔心。便假裝睡著了。但可惜那些罪惡是他想抹也抹不掉的事實。他稍稍喪失了理智便上了三沙子的當。當時為什麼不拒絕她呢?若是回絕了,現在就不會因殺人而受折磨了。他真想把這隻殺過人的右手砍悼。

到了白天。周圍能聽到人們說話的聲音。他也用輕微的聲音參加交談。在緊張工作時。那折磨人的記憶就不會復甦。但到了與人們聲音隔絕的晚上。痛苦和悔恨又向他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