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一壞壞一笑:「可以讓蔣叔帶你兜風啊……」
樓下傳來林妙妙標誌性的腳步聲,錢三一小心翼翼地往窗邊挪了挪,眼角隱約瞥見林妙妙在樓下抄著手百無聊賴地溜達。他趕緊丟下裴音:「我有點事,先出去了!」
他下樓騎上車趕上林妙妙:「幹嗎去?」
林妙妙:「沒地兒去!家裡已經沒我位置了!」
錢三一拍拍腳踏車後座:「上來吧,這兒有你的位置!」
林妙妙這才注意到,錢三一換了一輛普通腳踏車,可以帶人的那種。她跳上後座問:「去哪啊?」錢三一笑笑不回答。林妙妙「嘁」了一聲,也就不再追問。
騎著車的錢三一故意車把一抖,車子立即歪歪扭扭,嚇得林妙妙一把摟住他的腰,啊啊大叫。錢三一更來勁了,車子繞出「8」字花。這下林妙妙反倒不緊張了,她哈哈大笑,索性跨坐在後座上,兩腿一蹬站起來,張開雙臂擁抱18歲的夏風,她快樂地放聲喊:「錢三一!騎快點!再快點!飛起來啦——」
江天昊開著小貨車送貨,遠遠看到他們兩個共騎一輛腳踏車,很親熱的模樣。有點疑惑,有點小失落。他們沒看見自己,說說笑笑地騎遠了。江天昊看著他們的背影愣了一會兒,笑了笑:「江天昊,你兩個哥們兒在一起了!」
錢三一騎到學校圖書館,竟然要和林妙妙一起估分。
林妙妙頓時洩氣:「早知道你估分,我就不跟過來了!都畢業了,怎麼還有學校圖書館的鑰匙?」
錢三一:「噓,館長給我的,也用不了幾次了。」聽他語氣還有點惋惜,林妙妙又「嘁」了一聲。錢三一拿著文科標準答案,一題一題與林妙妙對分數。林妙妙對著對著,身體重心越降越低,最後把下巴支在桌子上,兩隻胳膊垂在身體兩邊,整個人失重般趴倒,像斷了脊樑骨的樣子,滿臉失神。很顯然,她考得不咋地:「感覺好像在夢遊……好想醒來的時候,還坐在文科班教室裡,聽老唐劈頭蓋臉罵我……」
錢三一鼓勵她:「你作文這次角度很好。」
林妙妙:「但我文綜死定了!」
錢三一繼續鼓勵:「數學選擇蒙對好幾題呢!」
林妙妙:「反正我……」她突然停住,噘起嘴,不說了,像貓一樣安靜趴在桌上,埋著頭。
錢三一伸出手,他很想摸摸她的頭,但猶豫了一下,手在林妙妙頭上懸空幾秒,最後還是輕輕按到林妙妙的肩膀上,像好兄弟般拍打兩下:「等分數下來,我們好好研究研究,填報志願有學問的!」
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鄧小琪在首富群裡發言,聲音很雀躍:「終於解放了!你們都悶在家裡幹啥?」
林妙妙無精打采:「不想動,哪兒都不想去。」
江天昊:「咱四個去旅個遊唄!就去修學旅行那個地方?」
錢三一回復:「我看可以。」
鄧小琪:「已經三票通過啦!林妙妙,你不同意也得跟著我們一起去!」
江天昊:「我訂車票咯!週末兩日遊,都必須去咯!」
林大為知道後,不太情願:「男男女女的,還過夜,容易出事……」
王勝男這次倒是放得開。「你得學會放手。她都高中畢業,18歲成年了,應該參加正常的社交活動。」她頓了頓又說,「成天吊著臉杵在家裡,我看了嫌熱,讓她出去放放風吧!再說關能關得住嗎?以後她上大學了,想做什麼不告訴你,那才叫兩眼一抹黑。你現在就要調整心態,把她當大學生看待。」
四個好朋友按修學旅行的流程,文廟、小吃攤、茶餐廳、遊樂場……重走當年長征路,全套照樣捋了一遍。
摩天輪前,錢三一帶頭登了上去,這次四個人在一個艙室裡。當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錢三一公佈了自己的秘密:「我有恐高症……」林妙妙問:「你這次不會嚇尿吧?」
錢三一:「我上次也沒嚇尿,好不好?」
鄧小琪恍然大悟:「原來那張照片是這麼回事!」
江天昊問鄧小琪:「你今天晚上還準備把她趕出房間嗎?」
鄧小琪:「這次住青年旅社,四人間,我就是想,也沒辦法趕啦!」
四個人又大笑。
林妙妙:「是誰當時哭著喊著求我一輩子保守秘密?怎麼自己倒說開了?」
錢三一:「我一直為自己的恐高症自卑,現在……」他在斟酌。
江天昊:「以此為驕傲?」
錢三一:「越是想隱藏,越覺得藏不了。我說出來了,承認自己不完美,感覺特別輕鬆。」
鄧小琪關切地問:「那你恐高症好了沒有?真的不怕了嗎?」
「看,我的腿一直在抖!」錢三一確實在抖,身體不由自主往座位上縮,「你們都抖不出我這個節奏吧?我這叫特立獨行,與眾不同!」
林妙妙抬手在錢三一頭上胡嚕幾把:「別在我們面前硬撐了!胡嚕胡嚕毛,嚇不著!」
鄧小琪和江天昊也跟著胡嚕錢三一的頭髮:「胡嚕胡嚕毛,嚇不著!胡嚕胡嚕尾,大雞腿!」錢三一被三個好朋友緊緊包圍,心裡變得無比踏實。
暑假小旅行結束,林妙妙回家給父母帶了小禮物,給林大為的是一瓶黃酒,給王勝男的是一條圍裙:「好好表現,離下次高考還有6000多天,您要頂住!」
王勝男眼巴巴等林妙妙再拿份禮物,終於沒有等到。她不滿地說:「你弟的禮物呢?」
林妙妙翻翻包,拿出一包開了口的紙巾:「喏!送他!擦嘴擦屁兩相宜。」
王勝男:「妙啊,你開直播室掙了那麼多錢,哪怕給夠夠帶個小玩具也行,他可是你親弟弟!」
林妙妙一臉肉痛的表情:「媽,我掙的每一分錢都跟我親兒子似的,比親弟弟要親!」
王勝男對林大為抱怨:「你養了一個白眼狼女兒,看錢比親情要重!今後夠夠可憐了。」
高考放榜,錢三一果然拿了省狀元。他的分數上清華最好的專業還富富有餘。鄉村花園小區這幢破舊的出租樓從此就沒消停過,擠滿了招生辦的人,甚至在樓道里排隊,吃著盒飯候場,使出全身解數,拿出各項優惠政策,希望能把狀元挖到自己學校。電視臺記者也趕來做現場報道。更多的是學生家長,有來租房的,也有來觀摩想借點靈氣的。
王勝男顛著懷裡的夠夠嘆氣,幸虧生了夠夠,家裡有點兒人氣。妙妙的分數剛過二本線沒多少,志願填不好,一個不小心就調檔到三本。
填志願的前夜,王勝男抱著夠夠,林大為光著膀子,他們與林妙妙一同奮戰在臺燈下。餐桌上厚厚一摞近8年來的《高考志願輔導》,以及列印出的厚厚一摞各高校各院系錄取分數線。對照林妙妙的成績,三個人每人拿個計算器,橫算豎算。手邊紙上預測今年錄取分數,已經精確到小數點的後四位了。
王勝男揉揉酸澀的眼睛:「媽的,我跟老會計似的!早知道自己這麼能算,應該去考精算師!」
林大為摘下眼鏡,臉都要貼到紙上,像聞一樣看那些細小的字跡,一筆一畫地標重點:「孩子考出的每一分都不容易,咱們必須物盡其用!妙啊,你看,這些學校院系是爸替你篩選出來的,咱們的分填這些把握比較大!父母只能幫到這裡。接下來做決定,就靠你自己了!你要根據自己的特長愛好,兼顧就業大局。」
林妙妙拿著林大為篩選出的那些學校,轉身去了自己臥室。王勝男不放心,在背後跟著叮囑:「填表時一定要看清楚,四個平行志願務必拉開梯度哈,這是關鍵。你如果四個手指頭一般齊的話,很容易調檔!一調檔那就玩兒完!今年怕是沒學上,白考了!」
林妙妙抓耳撓腮,苦苦思索,她咬著自己的筆桿,覺得下筆千斤重。
樓上同一位置,錢三一也坐在書桌前進行復雜的運算,左邊放著往年各大院校的錄取分數線,右邊白紙上是他的分數和林妙妙的分數,兩個分數旁邊畫著細細的線連線著不同的選項。他努力地想要找到一個選項,一個可以同時容納他和林妙妙的選項,排列組合已經在紙上列得很滿。他回想起蔣昱文說的那句話:「所有的少年都會有煩惱,而所有的煩惱,終究會有解決的方案。」
第二天清早,當錢三一黑著眼圈雙手插兜走進學校機房時,江天昊和鄧小琪的志願已經填好,他們在一旁輕輕聊天等林妙妙。江天昊就填江州大學了,鄧小琪上中戲是手拿把掐穩當了。而林妙妙,還在一邊修改她的預填表。
錢三一走過去,看到林妙妙和江天昊一樣填了江州大學。她笑嘻嘻地說:「考得不好就留在本地吧,江大也不錯!離家近,可以幫忙照顧弟弟,還能和昊子一起創業,挺好的。」
錢三一嚥了咽口水,他攥緊了藏在褲兜裡的紙,紙上密密地寫滿了林妙妙可以填報的學校,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廣州的。他多麼希望未來四年能和林妙妙在同一個城市讀書,呼吸同一個城市的空氣……但終於,這張紙他沒有拿出來。他找了個空位坐下,在電腦前穩穩神,深深吸了一口氣,最終在第一檔第一志願的空白處,認真敲出:北京大學物理系。
夠夠滿兩個月的時候,林妙妙拿出一份合同。這是一份集教育、婚嫁、重疾、意外、養老五合一的嬰兒保險,是姐姐送給夠夠的!已經交足頭五年的保費。「姐姐希望夠夠茁壯成長,將來在學業上替母爭光!」
王勝男太意外了,脫口而出:「這保險很貴吧?多少錢?」
林妙妙:「反正我把所有親兒子都花出去咯!」
王勝男:「妙啊,你夠意思!等夠夠長大了,讓他好好孝敬你!」
林妙妙:「越聽越覺得這孩子以後就要甩給我養的意思了……」
林大為欣慰地說:「談錢傷感情!姐弟情深,哪是用錢能衡量出來的!我妙妙長大了!」
王勝男扭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到點兒了,快開電視!裴多芬要出來了!」
電視上正在進行好歌手比賽。裴音妝容冷豔,渾身上下是前衛時尚的金屬朋克風,她在臺上放飛自我,高歌一曲激昂的搖滾。鏡頭搖到觀眾席,蔣昱文一臉欣賞陶醉,半閉著雙眼,捏著拳頭與她應和。
王勝男讚歎:「一個是中國好歌手,一個是中國好觀眾,這一對真是絕配啊!」
高中最後一個暑假過得飛快,轉眼大學報到的日子到了。鄧小琪與錢三一攜手進京,林妙妙、江天昊車站相送。站臺上,兩個姑娘已經擁抱在一起,激動興奮又有點點傷感。等她倆抱完,兩個男生順理成章地也跟著抱了兩個女生。最後,剩下錢三一和江天昊面面相覷,很尷尬的樣子。兩個人伸手對了下拳頭。
送走了兩個好朋友,林妙妙像走平衡木一樣,在馬路牙上歪歪斜斜地往回走。江天昊跟在她身後,見她要掉下來,趕緊扶住。林妙妙手搭在江天昊肩膀上,走得平衡穩健。
江天昊吹著口哨,到了副歌部分,他索性大聲唱起來:「哎喲哎喲哎喲哎喲哎喲,你說你說我們要不要在一起,柔情的日子裡,生活得不費力氣,傻傻看你,只要和你在一起。」
江天昊揚臉盯著林妙妙,似有深意。林妙妙根本沒聽出來江天昊是借歌言志,她手舞足蹈跟著唱:「哎喲哎喲哎喲哎喲……」突然笑起來,樂不可支,「唱歌這人肚子疼吧?哎喲哎喲的……滿地找廁所呀……哈哈哈!」
江天昊無可奈何:「妙妙,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怎麼總沒正形,什麼話題都能往屎尿屁上引……」
林妙妙停下腳步,胳膊支在江天昊的肩膀上,拍著他的腦袋問:「跟你是哥們兒知己,所以我才百無禁忌。你想我倆正襟危坐聊新聞聯播嗎?」
江天昊:「好好好,這樣也挺好,挺好的……」
高鐵上,錢三一把頭靠在玻璃窗上,陽光打在他的頭髮上,金黃朦朧。他在發呆,手裡拿著高考志願預填表,他的名字和林妙妙的名字、兩個人的成績、可以一起上學的城市……寫得密密麻麻。
鄧小琪猛地一下搶走這張紙,看了一眼,又還給錢三一:「膽小鬼!為什麼不告訴她?」
錢三一此地無銀,然後氣餒道:「你都看出來了,為什麼她不能?」
鄧小琪:「因為她是林妙妙。林妙妙的特點就是心大漏風呀!‘wuli一一’呀,你要是再不放膽追她,可能你就沒機會了!」
錢三一無奈地嘆了口氣。
鄧小琪笑了:「不過你還有我呢!我一直在這裡。」
錢三一一愣,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小心翼翼把那紙頭捋平後疊好,開啟錢夾珍藏起來。錢夾裡有張照片,是摩天輪上他和林妙妙的合影,照片上別了一隻hellokitty的髮卡。他把頭扭向窗外,繼續出神。鄧小琪也不惱,她也饒有興趣地看著窗外。
樹木、田野紛紛向後退,彷彿時間有腳,也在朝著從前奔跑。
美好的中學時代就這樣在窗外呼嘯而去,精彩的人生仍在繼續,未來在前方呼喚他們。大幕正待開啟,列車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