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精英中學大門外,人頭攢動。嚶嚶嗡嗡的人聲,是父母對孩子不厭其煩的叮嚀囑託。而那些高一新生早就急不可耐、魂不守舍。他們對新生活翹首以待,正大睜好奇興奮的雙眼,懷揣勃勃的雄心,父母的話根本沒刮進他們的耳朵。家長們面露擔憂:住校生活,不知道嬌生慣養的孩子能不能應付得來。
林妙妙從她爹林大為手裡接過拉桿箱,拿中指一推鼻樑上的眼鏡,壓抑著興高采烈,鄭重與父母一一握手。
她聲音低沉而有力地對媽媽說:「王勝男同志,後會有期!」
王勝男一臉嚴肅:「高考倒計時從現在開始。今天是2014年8月31日,距離2017年的高考僅剩1009天了!」
林妙妙驚訝地張大嘴:「你太過分了,現在就倒計時啊!還有1000多天呢!」
王勝男:「就在我們說話這工夫,時間已經過去5分鐘。到了明天早晨,你離高考又近了一天。‘逝者如斯夫’啊!」
林大為大大咧咧地問:「沒算錯吧?」
王勝男篤定:「林大為,你見我出過錯嗎?!2016年是閏年,2月有29天。」
林妙妙有點悻悻然,但她馬上一臉壞笑地握著林大為的手:「老林,沒有我的日子裡,你要保重自己……」說完轉身衝向學校大門。
林大為留在原地踮著腳,從人縫中向女兒揮著手,「大而無當」地囑咐:「聽老師話!和同學處好關係!注意安全!」
王勝男則跟在她身後追著喊,每一句話都切中時弊,像打在林妙妙七寸上:「哎哎!學習要自動、自發、自覺!家長在和家長不在要一個樣!一天一個彙報電話!我等你啊,中午12點或者晚上9點,不見不散……」林妙妙的腳步在王勝男的叮囑裡越邁越快,最終把她媽連人帶話都甩在校門之外。
門口的保安大張著雙手攔截住王勝男:「留步留步!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各位家長請站在黃線外邊!」
林妙妙拉著小行李箱,頭也不回撒丫子往校園縱深處跑去,留下爹媽一臉的唏噓。王勝男、林大為與眾家長一起,擠搡在大門口的柵欄處。他們手扶欄杆,頭恨不得鑽進柵欄縫,深情款款地與孩子們的背影揮手告別。場面簡直像永別,又像探監。
等看不到林妙妙身影了,王勝男才憂心忡忡地擠出人群,雙手攥空拳:「16年了,第一次有種抓不住孩子的感覺……」她有點失魂落魄,林大為幾次叫她,她都回不過神來。
林大為哂笑:「走吧,人都沒影了,你還看啥?學校是你選的,班級是你挑的……這學校不錯呀,連門口保安說話都文縐縐的。」
王勝男:「不知道晚上睡覺有沒有蚊子……」
林大為:「蚊帳是你親手給她掛好的呀!」
王勝男:「她沒睡過上鋪,會不會滾下來?」
林大為:「床也沒多高,掉下來沒問題的。」
王勝男白了丈夫一眼,很不滿:「你們男的,心怎麼那麼大?」
林大為責備道:「早知如此,當初你又何必非送她進去呢?」
王勝男長嘆一聲:「林大為,我心裡突然空落落的……此時此刻,我是解放區的人;而她,被我親手送進了白區……」學生家長像一群鴨子似的,都抻著脖子使勁往學校裡面看。王勝男這句感慨帶得大家齊齊長吁短嘆了一回。
和家長的表現相反,孩子們都像脫韁野馬一樣,奔騰!第一天晚上,熄燈鈴打過了,無人理會。宿舍樓還熱鬧非凡,像煮沸水的鍋一樣。沒人有睡意,尖叫打鬧聲此起彼伏。嚮往已久的住校生活開始了,終於當家做主,掙脫家長的管束,這些半大孩子都覺得自己是成年人。
林妙妙住的417寢室是四人間。梁雲舒和韋昕迪是初中同學,兩個人比較熟,擠在一張床上,放下蚊帳自成一統,跟著手機音樂快樂地哼歌。另一個漂亮姑娘是林妙妙喜歡的那種高個兒貧乳型的妹子,坐在擺著各種瓶瓶罐罐的桌邊敷面膜,對著小鏡子「啪啪啪啪」地拍打按摩白皙修長的脖子。
林妙妙坐在桌前東摸摸西摸摸,幾次想找漂亮姑娘說話,看看人家專注噼啪打臉,沒有聊天的意思,又把話頭嚥了回去。她面前也像打麻將一樣鋪了一排。不過那姑娘排的是琳琅滿目的護膚品,林妙妙的是五花八門的零食。
林妙妙唸唸有詞,指指點點:「點兵點將,騎馬打仗,有錢喝酒,沒錢付賬!」話音落在一包薯片上,林妙妙拿中指得意地推推眼鏡:「今晚就由你來侍寢。」嘩啦拆開,一邊享受,一邊qq、微信兩頭忙活。
門忽然被人從外邊用鑰匙捅開,女生們都嚇了一跳。
生活老師汪紅英威嚴地出現,她先把門鎖別起:「以後不許鎖門。」接著說,「打熄燈鈴了,你們耳朵聾了?還在瘋!」
汪老師走到韋昕迪的床前,手一伸抓過她和梁雲舒的手機:「電子產品今後不許玩。」然後又來抓林妙妙的手機。
林妙妙一手攥著手機,一手捂著掉渣渣兒的嘴,口齒不清地反駁:「我得和家長隨時保持聯絡!」
汪紅英:「精英中學安全得很!不放心你轉學好了!不是誇張,至少一二百號學生正在校長那裡排隊,等著你騰出位子讓他們進來呢。」
林妙妙不情不願地交了手機,還小聲嘀咕:「我回家要坐公交車的,父母擔心我路上不安全……」
汪紅英:「週末回家前,我自會還給你們。但是下週返校,第一時間自覺交過來!我發現有偷玩的,一律沒收請家長!」她問高挑漂亮的女生:「你手機呢?」漂亮姑娘頂著一張面膜,趕緊拉開抽屜拿出手機交給老師。
汪紅英沒有讓她關上抽屜:「別關,翻翻,你這裡面都有什麼?」電熱捲髮棒、各種化妝品……統統被沒收。「精英校規,學生不許化妝燙髮染髮……」汪紅英指著桌上的護膚品和零食,「書桌是學習用的!不要擺與學習無關的東西!」漂亮姑娘和林妙妙趕緊收拾桌子。
汪紅英環視宿舍:「誰還有電子產品和化妝品?」四個女生趕緊搖頭。「等我搜出來就晚了啊!」老師追加一句恐嚇,開始細節上的指點,「你們是女孩子呀,這房間才讓你們住一天,就亂成這樣!寢室長是誰?」
四個學生面面相覷。林妙妙捂著嘴:「對不起老師,我們忘記選了。」
汪紅英一指林妙妙:「就你了。你看看吃得一地點心渣兒!趕緊排出值日表,輪流打掃衛生!個人物品的擺放必須統一,學校的床小,那些花裡胡哨的玩偶就不要帶了,放回家!被子必須疊整齊!衣服必須收進衣櫃!書桌上,統一的啊,左邊是書本,右邊擺梳子牙缸小鏡子。牙刷一律向右看齊!我們這裡是半軍事化管理,什麼事都定時定點定量!每天午飯後統一吃水果,晚上臨睡前統一喝牛奶……」眼睛一掃床上的倆女生,「各睡各的,不許混床。」嚇得韋昕迪和梁雲舒連滾帶爬下床。
男生宿舍也正嗨翻天,走廊裡一群男生正在玩「阿魯巴」遊戲。他們像架著一門炮一樣用肩膀抬起一個男生,分開他的兩腿,嗷嗷叫著橫衝直撞。
「阿魯巴」是當下少年們最愛玩的一款貼身遊戲,因玩起來有一定危險,別的學校已經有受傷先例,所以精英中學已明令禁止,但學生還是樂此不疲。只要不過分,私下裡老師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被架起的男生是個小黑胖子,今天的主角,他正在被「阿」。小黑胖子極力用手護著自己的前襠,但他並沒生氣,反而因為刺激興奮而大叫大笑。走廊上的其他學生紛紛躲避衝撞,但「阿魯巴」橫衝直撞,每撞上一個人,都會響起一陣歡呼聲。氣氛躁起來了!叫好聲越來越響亮,奔跑的速度也在加快,又成功一次!嘭!
被撞到的人並未躲閃,他威嚴地說:「找死嗎?!再瘋一個試試!力氣使不完是吧?都給我去操場跑個3000米!」大家定睛一看,媽呀,原來是生活老師李道奎!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玩遊戲的人略一愣怔,咣一聲,小黑胖子就被他們扔到地上,所有人雞飛狗跳抱頭鼠竄。「老師來了!老師來了!」剛才走廊上的人瞬間消失,進入各個房間裡。
小黑胖子被扔了個屁股兒:「哎喲哎喲!疼死老子了!」他爬起來,揉著屁股,邊低頭跟著李道奎走進宿舍,邊聽李道奎訓斥:「汗餿氣衝死人了!頂風燻我八丈遠!這房間連蚊子蒼蠅都待不住!」
江天昊一身汗,脖子和臉上還有道道灰印。他正是剛才「阿」小黑胖子的主力,此時擠眉弄眼:「我們有男人味嘛!」
李道奎走去開窗。「你們是毒氣彈!大小夥子了,都講究一點,每天開窗通風,每天必須洗澡,內衣襪子一天一換,隨手洗乾淨。真的要帶回家孝敬你們的父母,就給我打包收好,不要東一隻西一隻,扔得到處都是。」他用腳踢踢垃圾桶,「這個應該放在門邊上的。你們寢室長是誰?」
江天昊一摸腦袋:「哎呀,忘選了。」
李道奎一指他:「就你吧!」
「哎,我不幹!老師你另指派別人吧!」
李道奎不由分說:「大家輪流,從你開始,一人一學期。」
江天昊沒辦法了。他衝小黑胖子使了個眼色,小黑胖子顛顛地趕緊把垃圾桶拎到門邊。
李道奎:「臭球鞋臭球衣要洗乾淨,不洗就拎到陽臺散散味!別把一屋人都燻暈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特別指著江天昊。
江天昊打了個立正:「yessir!老規矩我懂!」
李道奎輕拍他的腦袋:「住了三年,老資格了,按規矩把手機交上來。」江天昊撓撓腦袋,摸出手機。
李道奎開始翻各人的床墊床褥,裡面藏著不少動漫雜誌、電影海報:「香菸啤酒和閒書,pad手機mp3,統統給我交上來!」男生們皆一臉心疼。
李道奎走到一張空床前:「這床是誰的?人跑哪去了?」
江天昊討好地湊到床邊,指著那裡貼著姓名的標籤:「錢三一,李老師,這人我們到現在也沒見到本尊。」
李道奎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錢三一!」盯著空床看了十幾秒,很欣賞地點點頭。
江天昊追問:「李老師,錢三一是誰啊?」
李道奎威嚴地看看江天昊:「都洗洗睡!明天早起跑步啊!」然後抱著「戰利品」得勝回朝。臨出門之前又交代,「不許反鎖門!」
小黑胖子:「一點安全感都沒有,我習慣裸睡,萬一有人偷窺……」
江天昊把衣衫一撩,露出腹肌:「要窺也是窺我,你有什麼好看?」
李道奎微微一笑:「一開學就沒閒心思了,作業和考試足夠你們喝一壺。」
女生宿舍,汪紅英手裡也拎著一塑膠袋收繳物,她強調:「我剛才說的這些,都要計分的。一週一評比,張榜公佈。倒數第一的寢室負責清掃全樓的廁所。我會不定時、不定點、不定期地抽查你們!趕緊睡覺吧,明天五點半我叫你們起床跑步!」
等汪紅英走了,四個女生才異口同聲地「啊」了一聲,手撫胸口,集體撥出一口長氣。
梁雲舒:「這管頭管腳和在家有啥區別?早曉得我就不來了……」
林妙妙:「我媽就是衝著這半軍事化管理,才把我送進來的。我媽惡毒吧?」
韋昕迪:「才一天,我半條命就快沒了!我還要在這裡待三年啊!我要讓我爸營救我。」
林妙妙來興趣了:「怎麼救?」
韋昕迪:「我不要住校,我要辦走讀。」
漂亮的女生——現在林妙妙知道她芳名鄧小琪——問:「那你家長就得租房子陪讀?」
韋昕迪:「陪讀也比住校強!」
林妙妙想了想:「我其實寧願住校的。你們想,汪紅英再嚴格,她一人要管那麼多人,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吧?可在家裡,是兩個大人盯我一個!盯得死死的。」
鄧小琪附和林妙妙:「我跟你一樣,我最煩我爸媽盯著我!」
突然間斷電了!全樓學生驚呼。417的學生都趕緊摸黑往床上爬,磕磕碰碰間,不知道誰的水杯「啪」地一下摔碎了。林妙妙忽然尖叫:「啊呀,我還沒刷牙呢!」停了一會兒又用一種當家做主的口氣說:「嘿,沒關係的,少刷一次也不會死人。睡覺!」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哨聲把每個宿舍的燈都點亮了。李道奎沿著長長的走道,推開一扇扇門:「都起來了,五分鐘內洗漱完畢!快快快快快!我馬上點名啦!」
女生宿舍樓裡也在汪紅英的催促聲中一派忙亂。衛生間門口大家跺著腳排隊,隔門緊催,林妙妙胳肢窩裡夾著捲筒紙,挨個問大家:「要不要紙?你要紙嗎?今天我請客!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啦!」
排到了,她回頭招呼隊尾的鄧小琪:「快過來,我們一起一起!」鄧小琪一開始還矯情,但汪紅英的哨聲跟催魂似的一聲緊似一聲,她硬起頭皮,和林妙妙兩個人擠進一個門裡……
晨曦中,操場上各班同學列隊跑步。大喇叭傳出校長威嚴鏗鏘的訓話:「我們精英中學,是江州,乃至全省最好的中學!沒有之一!沒有之一!百年精英,響噹噹的金字招牌,是一屆屆老師和學生奮力打磨出來的!跨入精英的校園,我們就是一支隊伍!我們要打造出一支能征善戰的常勝隊伍!同學們,高考是人生的戰場,是通向成功的橋樑!這一仗,我們必須贏!一定贏!……」校長最後都喊破音了。
隊伍中,林妙妙嘟著嘴,不情不願地拖著腳步。鄧小琪衝她調皮地擠了擠眼睛,林妙妙心領神會。只見鄧小琪忽然捂著肚子蹲下,「哎喲哎喲」,一臉痛苦。林妙妙趕緊把她扶出隊伍。老師指了指醫務室的方向,讓林妙妙送鄧小琪快去。兩個女生一瘸一拐走出眾人視線。到安全地帶,她倆回頭望望,相視一笑,互相比了個大拇指。
「給你100個贊!」
「麼麼噠!」
開學第一天就如此有默契的兩個人拉著手去食堂吃早飯了。
誠如林大為所言,精英中學確實是王勝男相中已久的好學校,她都沒跟林妙妙商量,中考成績一下來就做主給女兒填報了精英中學。
學校的嚴明紀律讓林妙妙有種進入集中營的感覺,但她並不害怕這個,百密必有一疏,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第一天晨練就成功脫鉤。當天下午是大掃除,班主任趙榮寶讓同學們把桌椅板凳搬到操場上徹底清洗:「男生們拿出紳士風度,力氣活兒都歸你們。桌子重,兩個男生抬一張!女生留在班裡,抹抹擦擦就好。」老師話音未落,人高馬大手長腿長的江天昊便炫技般拎起一張桌子,驕傲得很。
林妙妙沒聽老師的,她一頭鑽到桌下,後背一拱,搖搖擺擺將桌子頂起,跟著江天昊就出了教室門:「哎,你等我一下!」
一片嘈雜聲裡,趙榮寶叫住一個身形瘦長相貌酷酷的眼鏡男生:「錢三一!錢三一你過來。你不用和他們一起抬桌子!你去操場找塊空地,指揮大家集中放那裡。快去!別讓我們班放亂了。」
樓道里,錢三一空著手快步超過浩浩蕩蕩的搬家隊伍。後面一陣乒乓作響,但見一張桌子像一架無人機,自動在搬家隊伍裡穿梭,沒頭沒腦衝向錢三一。桌子下傳來女孩子氣喘吁吁的聲音:「讓讓,讓讓!開水燙著!」大家紛紛避讓,錢三一略一遲疑,女孩的聲音更急促了:「閃閃閃!趕緊閃!好狗不擋道!好狗不擋道!」錢三一身子一縮,緊貼樓壁做了一隻好狗。那桌子便擦著錢三一的身體,咣噹咣噹,一路磕著樓梯,開到樓下。
緊接著是江天昊,他端著桌子,輕舒猿臂,但很明顯,江天昊是在謙讓林妙妙,讓這個女生跑在自己前面,成為第一名。
到了操場上,林妙妙一臉神氣,從桌下鑽出來,一手叉腰一手扇風,看著那些兩個人或四個人抬著桌子慢慢走的男同學,很是瞧不上眼:「狀元班的男生不行啊,一個個跟小腳老太太似的……一張小桌子,兩個人抬不行,還四個人搬!」看到江天昊舉重若輕地放下桌子,補了一句,「也就你,還行!」
江天昊回贊林妙妙:「你也可以啊,跑挺快,勁挺大!」
林妙妙咧嘴一笑,頗為自得:「那是!從小到大,班裡的勞動委員,全由在下包圓!今後只要哥們兒在,上水桶擰瓶蓋換燈泡這些力氣活兒,你都可以向我求助……」江天昊被林妙妙逗笑了。
林妙妙看著空手走下樓梯的錢三一,很疑惑:「那人是誰?甩手大掌櫃嗎?」
江天昊也不認識這個人:「為什麼他可以不幹活?」
因為表現出眾,大掃除一結束,趙榮寶就宣佈任命:「我們班的勞動委員,由林妙妙同學擔任。」
鄧小琪是林妙妙的同桌。趙榮寶按個頭高矮排隊分座時,林妙妙為了跟她同桌,拼命踮腳才達到與之同等的海拔高度。鄧小琪是藝術特長生,盤靚條順善歌舞,雖然在臉蛋身材方面林妙妙稍感自卑,但她認為自己在iq(智商)和eq(情商)上能扳回比分。
熱火朝天的大掃除是林妙妙的主場,除此之外林妙妙全是客場作戰,艱苦得很。她最難捱的,是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自習課嘛,又不是正課,顧名思義,就該做一切與自習無關的事情,講講小話、傳傳字條、吃吃零食,無聊就寫寫作業……吃晚飯前的預熱和放鬆嘛。從小學到初中,九年自習課林妙妙都是這樣過來的。萬萬沒想到,高中居然來真的!自習課天經地義變成班主任的加長版數學課。天昏地暗的60分鐘……對,課前課後的10分鐘也被萬惡的趙榮寶霸佔,以至於校園裡有兩句傳說:「有多少帥哥熬成了趙榮寶,有多少蘿莉變成了祥林嫂。」一堂課聽下來,帥哥變大爺,萌妹成大媽,可見腦力多麼激盪。
其實傳說中的「趙榮寶」可以替換成任何一位精英老師的姓名。每個班都這樣。不這樣死磕,你以為精英中學那年年遞增的高升學率打哪來的呢?
「這班全是外星人,一心奔著考狀元。幸虧還有你。」林妙妙每每忍不住輕輕拉一下鄧小琪的手,鄧小琪立即回捏一下,表達地球人類間的惺惺相惜。
林妙妙如坐針氈,抓耳撓腮,不耐煩地抖腿。抖到忘情時,鄧小琪忍不住便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每一個抖腿的人心裡都藏著一臺縫紉機。」林妙妙想笑又不敢,壓抑地停下抖腿,專注聽課。突然亂入幾聲不和諧的飢餓腸鳴,後排有個男生竊笑著小聲說:「真是迴腸蕩氣啊!」
林妙妙很慚愧,也許,除了比勞動,只有比食慾比飯量,自己才能在這個狀元班裡排得上名次。她手伸進桌肚在書包裡摸了一氣,只摸出一支圓珠筆,把筆橫架在唇上深深吸了一口,悄悄告訴鄧小琪:「你聞聞,這筆有股香草冰激凌的味道!」
鄧小琪眼睛看著黑板,不動聲色把一盒巧克力夾在書裡,順著桌面慢慢推過來。林妙妙試了幾次,開啟包裝的聲音在神聖的課堂裡實在有點違和。她剛輕輕撕個小口,趙榮寶板書的吱吱聲就停止了;放下巧克力,粉筆再次吱吱喳喳。如是者三四。
巧克力握在熱熱的掌心,已經開始融化變軟。林妙妙一不做二不休,「刺啦」一聲,把包裝完全撕開!趙榮寶的粉筆應聲在黑板上帶出長長的一道弧線。趙榮寶臉衝黑板口氣和緩地開玩笑:「這位吃零食的同學,請你小聲一點,不要驚醒後排瞌睡的同學……」
全班同學也跟著老師嘻嘻哈哈,林妙妙含羞帶愧地把巧克力塞進嘴裡。
課堂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突然又響起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這回趙榮寶終於繃不住了!他憤怒地轉過臉:「又是誰?!手機給我交上來!」待他尋找到聲源,忽然面色柔和,一臉關切的笑意,對著林妙妙的後方說:「哈哈哈!原來是三一啊,以後上課把手機打靜音咯,冷不丁響一聲,別把自己嚇著了。」
林妙妙含著巧克力,和鄧小琪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趙榮寶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狗腿?」
趙榮寶拿黑板擦敲敲黑板,一擼袖子,突然用力吼:「都集中注意力!下面我要變形了!」同學們都微微一震。林妙妙趕緊看黑板。但很快她的視線又飄忽了。趙榮寶開始變形,他板書時胳肢窩下面有一團可疑的汗漬,林妙妙歪著腦袋,情不自禁將那汗漬想象成一隻噴火巨龍,噴出的火焰就是趙榮寶那頭亂髮。她不由自主地在課本的空白處將想象畫成漫畫,臉上呈現出謎之微笑。趙榮寶看到了,很欣慰地說:「林妙妙,二元一次方程組看來你搞懂了!來來來,上來給大家解一道!你懂了,那就好辦了!」剛接手這個班,盡責的趙榮寶就已經摸清每個學生的底牌。
林妙妙突然元神歸位,她眼神茫然,生無可戀地站起來,懷著赴湯蹈火的悲壯,遲疑地邁了一小步……而鄧小琪剛才還抻著看漫畫的頭,「嗖」地一下就縮回到肩膀裡,臉上一副兔死狐悲、愛莫能助的同情。又是後排那個男生在笑,這次是放肆地嘲笑!林妙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去死。」
幸虧學校廣播適時響起,一段輕鬆的鋼琴獨奏,《菊次郎的夏天》,啊!救命的神曲啊!精英中學的放學鈴!再磨蹭的老師,此時也斷無拖堂的理由,因為學生們要衝飯沖澡啊。衝鋒陷陣的衝!林妙妙猶如得到大赦,心中一陣感激,一屁股坐下。教室裡一片混亂,一陣桌椅板凳的叮叮噹噹,全班同學紛紛收拾東西,瞬間閃走一大半人。
趙榮寶戀戀不捨地扔掉手裡的粉筆頭,對著幾乎跑空的教室嘆了口氣,意猶未盡:「那就……先這樣吧,下課……」他拍拍手上的粉筆灰,夾著書也走了。
林妙妙感激涕零,雙手合十衝著廣播站的方向拜了又拜:「阿彌陀佛,麼麼噠!」又對鄧小琪說:「我剛才把這個月的人品全敗光了,晚上請你吃雞腿!」看到鄧小琪為難的表情,林妙妙補充,「不許拒絕,我要充值人品流量包!」
鄧小琪誇張地捏著自己的「a4腰」:「可是雞腿的熱量好高……」
後面響起一個熱情的男聲:「你怕熱量高啊,我可以幫你吃,我不怕!」一隻手伸過來,「認識一下,我叫江天昊,你叫鄧小琪吧?嘿嘿,我看到你書皮上的名字……」
漂亮的鄧小琪抬起高傲矜持的頭,只回了敷衍的一笑,把江天昊晾在一邊。林妙妙覺得有點尷尬,主動招呼江天昊:「你好啊,我們昨天搬桌子見過。我叫林妙妙!」
江天昊回給林妙妙一臉燦爛:「你是勞動委員!」
他邊上一個男生高冷一笑:「呵呵,哪來的貓啊……」
林妙妙從聲音裡立即判斷出,就是這個男生剛才兩次笑話自己。再一看,那人正是昨天打掃衛生時的甩手掌櫃。她冷冷回擊:「我是貓,你是什麼?狗嗎?汪汪汪!!」
高冷男生微微眯起眼睛,嘲弄地笑笑,擺出一副「不值得與你爭辯」的表情,高傲地走了,留下一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
鄧小琪掏出溼巾和小鏡子給林妙妙:「給,擦擦嘴!」
林妙妙邊擦嘴邊問江天昊:「那條土狗是誰家的?」
江天昊不屑地答:「錢三一。」
林妙妙:「很有名嗎?」
「當然了!」鄧小琪突然像被啟用了似的,「這人就是學校花大價錢買來的,頭牌啊!」高傲的天鵝以手撫心,連氣都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