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在述說案情的時候,還看了好幾次金田一耕助的臉,心裡一再地犯嘀咕,也難怪他會表現失常了。
根據清水的敘述,大約可以整理出下面五點:
一、清水把金田一耕助關在拘留所之後,馬上到鬼頭本家去。這時候是六點半。本家裡有阿勝、早苗、月代、雪枝姊妹,還有了然、了澤。雪枝那時候還在本家,清水不僅看到她,還跟她說過話。
二、七點半左右,村瀨醫生跟荒木村長、竹藏相繼來到,這時就發現雪枝不見了,阿勝跟早苗又找遍整座房子,還是沒看到她,於是大家又開始感到不安。因此,大家決定分頭找雪枝,那時候大約是八點半左右。
三、清水跟荒木村長一組,竹藏跟了澤一組。醫生又喝醉了,瞭然和尚要他留下來,可是他不聽,一個人跑出去。像昨晚那種天氣,瞭然和尚的風溼症又發作了;再說大家都出去了,除了瘋子,屋裡就只剩下女人,因此清水請了然和尚留下來,月代更怕得拉著瞭然和尚不讓他走。
四、大家離開本家,來到坡路上,天空雖然一片漆黑,卻還沒下雨。四個人來到往千光寺的那條盤山小路下面,竹藏跟了澤要到寺裡去檢視,因此他們就在那裡分手;清水跟荒木村長順著那條坡路往前走,來到天狗鼻旁邊,看到吊鐘就放在天狗鼻臺地上,清水拿出手電筒檢視吊鐘四周的時候,沒有看到那件和服。
金田一耕助這時候插口說:
「且慢,你走到吊鐘旁邊去看了嗎?」
「沒有,我只是在路邊用手電筒往岩石上面照,看到那口吊鐘,我拿手電筒從吊鐘上面照到下面,確實沒看到那件和服。金田一先生,你在現場也看到了,那件和眼的袖子都伸到路這邊來了,應該會看到才對,而且當時不只是我,就連荒木村長也沒看到。不管是誰把屍體放進吊鐘裡,那一定是在我們經過之後才放的,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清水乾脆地說。
「謝謝,請繼續說下去。」
金田一耕助聽完清水的話,點了點頭。
五、因為岩石上毫無異狀,清水跟村長就下了天狗鼻,前往分家。這時,雨開始稀稀落落地下起來,風也增強,浪濤洶湧。在分家見到儀兵衛、志保、鵜飼三個人;儀兵衛跟志保好像是喝了酒,兩個人身上都散著酒氣味,三個分家的人都說不知道雪校在哪裡,也沒看到過雪枝;鵜飼從千光寺回來之後,再也沒有出過大門一步。
「正當我站在分家門口問他們這些話的時候,突然聽到很奇怪的聲音,好像不遠處有人在喊救命似的。昨晚刮的是西風,因此可以聽得很清楚。我跟村長都嚇了一跳,趕忙從玄關跑出去。儀兵衛、志保和鵜飼也慌忙穿著木屐,跟在我們後面跑了出來。我們五個人就在風中跑著,這時又聽到兩三聲呼救的聲音。我就對村長說,這聲音聽起來好像是村瀨醫生,大家也都說好像是。」
清水一口氣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看磯川警官和金田一耕助,又喝了口水,繼續說:
「村瀨醫生喝醉了,沒有派任務,叫他留在本家陪和尚和阿勝他們,想不到那傢伙跑出來亂逛,扯著迷迷糊糊的嗓子,根本聽不清楚他在講什麼,不過聽他那鬼喊鬼叫的聲音,看起來事情還蠻大的。因此我跟村長就迅速衝出分家。我想,分家也許覺得既然是雪枝的事,他們也不能袖手旁觀,因此也跟著我們跑了出來。」
清水說得十分清楚,卻只見金田一耕助不斷地搔著頭,然後伸手製止他,說:
「等、等、等一下,這時候儀兵衛、志保和鵜飼,他、他們三個都跟來了嗎?」
金田一耕助一興奮,就又開始結結巴巴了。
「是的,他們都跟來了。不久我們站在長屋門前面,又再仔細聽了聽,那聲音似乎是從盤山小路下面傳來的,因此我們就趕快往那邊跑去。」
清水把重點再解說得清楚止些。
「這時候,你們又經過那個吊鐘旁邊了嗎?」
磯川警官插嘴問了一句。
「當然,我們必須經過那裡才能走到盤山小路去。」
「那時候你有沒有再看一次吊鐘?」
金田一耕助好像為了確定什麼,特地又問了清水一遍。
「沒有,根本沒有那個時間,再說我們急著往前面跑。」
清水搖了搖頭。
「剛才你說過下雨了,那附近又很暗,如果不用手電筒去照的話,根本就看不見那個吊鐘吧?」
金田一耕助老是圍繞著「吊鐘」再三查問,搞得磯川警官一頭霧水。
「是的,因為先前已經檢視過吊鐘,並沒有什麼異狀,因此我們就匆匆忙忙地走過吊鐘旁,然後向醫生求救的方向跑去。」
「等、等、等一下,你第一次檢視吊鐘的時間大約是幾點鐘?」
金田一耕助彷彿找到了什麼關鍵,眼神一下子變得清亮了許多。
「我們離開本家分頭去找雪枝的時候是八點半,檢視吊鐘的時間大概是八點四十分左右吧!」
清水想了一下,謹慎地說。
「然後你就直接去分家了嗎?你在分家大約耽擱了多少時間?」
金田一耕助緊追不捨地問。
「我想最多十分鐘左右。」
清水想了想才回答。
「這麼說,你從那塊岩石到分家之間要花兩分鐘,往返四分鐘,換句話講,你們第一次檢視過吊鐘之後,到第二次回過那裡的時候,大約有十四分鐘的空檔。對了,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呢?你說過你們從岩石下來,往分家途中就下起雨來了。」
金田一耕助一邊分析,一邊查問,讓清水感到應接不暇。
「啊!不,還要更早一些。在我們檢視吊鐘的時候,雨就稀稀落落地開始下了,因此我們才匆忙下坡的。」
清水更正下雨的正確時間,看著金田一耕助的臉,一雙眼睛略顯迷惑。
「那時候雨有多大?」
「並不大。我記得第二次經過吊鐘旁邊的時候,雨才突然變大了。」
「那場雨下到什麼時候呢?真遺憾,昨天晚上我睡得太沉了。」
「黎明左右就變小了。對了,儀兵衛、志保和鵜飼他們三個人發現吊鐘下露出長袖和服來通知我的時候,雨還稀稀落落地下著。」
清水實在搞不懂金田一耕助為何老是對「下雨」的事問個沒完。
「發現和服的居然是分家那三個人?那時候雨確實還在下嗎?」
「是,還在下。我一聽到通知,就立刻冒雨跑去。」
清水被金田一耕助問得滿頭大汗,彷彿那場雨是清水讓老天爺下的一樣。
磯川警官一直默默地聽這兩人談話,這時他也感到十分納悶,忍不住插嘴問道:
「金田一,你很在意下雨的事,是不是有什麼……」
磯川警官的話還沒說完,立刻被金田一耕助打斷。
「沒錯……」
金田一耕助又把頭搔得像雞窩似地接著說:
「剛才我聽清水說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怪事。我記得吊鐘吊起來的時候,雪枝的屍體幾乎是乾的。當然,伸在吊鐘外的袖子是溼的,可是其他部分幾乎是乾的。」
金田一耕助喝了口水之後,繼續說:
「因為前天也下雨,所以那岩石附近昨天一整天都是溼溼的,如果兇手要用槓桿原理把吊鐘撐起來的話,就必須把雪枝的屍體放在岩石上面,因此,她的和服背部接觸到地面的部分才會溼溼的,可是其他部分都是乾的,甚至連頭髮都沒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磯川警官跟清水都很驚訝地看著金田一耕助的臉。
沉默半晌之後,清水結結巴巴地說:
「莫非這屍體是穿著防雨斗篷來的嗎?」
「屍體的背部不只是溼了,而且還沾到泥巴。要從那麼小的縫隙中把屍體塞進吊鐘裡的話,不管是用什麼巧妙方法,都得花不少時間。那段時間為什麼沒把屍體弄溼呢?清水,當時雨下得相當大嗎?」
金田一耕助對「下雨」以及雪枝屍體未受雨水淋溼這兩件事一直不放鬆,因此他又再次向清水確認一次。
清水用力點頭,神色更加驚駭。
「原來如此,這倒是挺奇怪的。金田一,關於這點,你有什麼看法嗎?」
磯川警官問道。
「我想,大概是清水跟村長第一次離開弔鍾旁邊,前往分家去的那段時間,大約有十四分鐘左右,兇手把屍體放進吊鐘裡去的。因為這點時間足夠讓兇手做完那些事情。清水,那時候雨還沒下得很大吧?」
金田一耕助一邊推測,一邊問清水。
「剛才我也說過了,雨是稀稀落落地下著,等我第二次經過吊鐘旁邊的時候,雨勢才開始變大。金田一先生,這麼看來,兇手在我們檢視吊鐘時,他就在附近某個地方等著嗎?」
清水想繞開下雨的事,換了角度和金田一耕助探討案情。
「是的,而且還揹著屍體。」
金田一耕助愁眉苦臉,百思不得其解地嘆了口氣說:
「雪枝被殺比醫生呼救的時間還要早。據推測,雪枝是六點到七點期間被殺的,退一步說,就算雪枝是在七點左右被殺的,兇手為什麼不怕麻煩與危險,非要等到八點四十幾分才把雪枝的屍體塞進吊鐘裡?」
「哼!」
磯川警官從鼻子裡面噴了一口氣,似乎這世界上最棘手的事經由這麼一噴,就會立刻解決掉。
「不管是第一件或第二件案子,聽起來都像是瘋子乾的。」
「是啊!警官,簡直瘋狂極了。對不起,打斷你的話了,清水,請繼續講下去。」
金田一耕助附和著磯川警官的話說。
「然後,我們再經過吊鐘旁邊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嗯……下得很大,我們在大雨中往有求救聲的方向跑去,在盤山小路下面,遇到從寺院下來的了澤跟竹藏,他們兩個也是聽到醫生的喊叫聲才跑來的。我們都向求救聲音的方向跑去,發現是醫生躺在山谷中呼喊,我跟竹藏就到下面去,把醫生救起來。他的左手骨折了,搖搖晃晃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罵,不斷地大聲嚷嚷,我們都被嚇住了。」
清水一口氣說到這裡,金田一耕助突然伸手示意他暫停,然後,對磯川警官說:
「醫生就是在那時候看到那個奇怪的男人。」
接著,他又問清水:
「醫生為什麼要離開本家呢?」
「他說是去愛染桂那裡。」
「愛染桂?」
金田一耕助跟磯川警官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清水。
「是啊!前一天晚上,花子就是因為找到鵜飼放在愛染桂洞裡的信,才離開家的。大概醫生也想到這一點,心想今晚雪枝偷偷出去,是不是也跟愛染桂有關呢?他不顧和尚跟早苗的勸阻,搖搖擺擺地離開本家出去了。」
「那後來呢?」
「金田一先生,你也知道,愛染桂在半山谷裡,醫生沒有看到愛染桂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洞裡也沒有鵜飼的信,就在他繞著愛染桂檢視的時候,突然聽到從本家那個方向往山谷這邊傳來的腳步聲。」
清水把他當時詢問醫生的詳細情形又描述了一遍,這時,金田一耕助插嘴問:
「那腳步聲聽起來,確實是從本家傳來的嗎?」
「醫生不只是這樣講,而且還說事後回想起來,那腳步聲好像是從本家後面那扇木門傳出來的。我說過,昨天晚上刮的是西風,本家在山谷的西邊,因此即使是很小的聲音,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的。」
清水把腳步聲為什麼會很清楚的原因分析了一下。
「從本家後面的木門發出的?」
金田一耕助嚇了一跳,盯著清水看,腦子裡忽然閃現出在禁閉室裡的那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