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洗雪冤情

八墓村 橫溝正史 第1頁,共2頁

陷入絕境

「辰彌哥,快逃!」

典子突然跳起來大叫一聲,她的聲音喚醒了尚在失神狀態的我。我嚇了一跳,一溜煙往洞窟深處跑。

「辰彌哥,這個給你!」

典子追了上來,把一件東西塞到我手中我看,是手電筒。

「謝謝你,典子!」

我們沒命地跑一會兒,途中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典子,你回去吧!吉藏該不會連你也殺的!」

「不行,辰彌哥!」

典子喘著氣回答。

「你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嗎?吉藏想要殺掉你,當然也不會放過我,因為我太瞭解內情了。」

「典子,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你,害你置身在這麼危險的處境中。」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還是快逃吧!啊!他追上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唯一比吉藏有利的一點就是,我們曾經走過這段路一次。憑著這一點,我們腳步穩健、滿懷自信地跑著,而吉藏則是屢屢摔跤,腳步踉蹌,因此,吉藏和我們的距離愈拉愈大。

而另一方面對我們不利的一點是,我們不能關掉手電筒。要是關掉手電筒的話,路都看不清楚,根本無法跑。可是不關掉手電筒,那個光源使成了吉藏追蹤的目標。

隨著距離愈拉愈大,吉藏開始在後頭破口大罵。那句句聲聲的叫囂聲像支皮鞭苔我們,讓我們心生畏懼,除了死命奔跑之外,我們別無他法。

循著昨天拉的線,我們一個勁兒地跑著,不一會兒就來到綁著第一卷線的地方。

「得救了,辰彌哥!」

典子一邊喊著,一邊把線卷從鐘乳石上拆下來。

「我們一邊卷線一邊逃,吉藏就認不出路了。這個洞窟那麼複雜,他一定會走岔路的,到時候我們再從‘鬼火潭’逃走。」

我也同意這個辦法,心情才能稍微平靜下來,可是現在就安心未免還嫌太早。

大約又走了五十公尺,忽然一道燈光迎面照來,使我無法張開眼睛,我「啊!」一聲的停下腳步。

「啊哈哈…原來你在這裡,我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就在這裡等,果然就是你!跟你在一起的是誰?」

那道光線從我身上移開,轉而照向典子。

「哎呀!這不是裡村家的典子嗎?這麼說來,你們在這裡幽會羅!啊哈哈——正好被我逮著上眼,年輕人!」

光線又移回到我身上。

「你一個人很寂寞是不是?還要找個人陪你一起去地府。」

說話的是西屋的工頭周先生。

周先生在他那頭白髮上纏上頭巾一手拿著十字鎘一手提著燈籠,眼中閃著想將我吞噬下去的殺氣。我幻想著那把十字鎘砍到我腦門的情景,全身不由得一陣麻木。

周先生向我走近一步,但是我卻無法動彈。周先生又向我再走近一步,我還是無法動彈。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典子忽然大叫一聲,機敏地揮舞著右手,瞬間,一把細碎的東西撒在周先生的臉上,然後向四周飛散開來。周先生大叫一聲,手上的十字鎘掉在地上,他伸出一隻手按著臉。

「辰彌哥,趁現在快逃!」

典子抓住我的手腕,這時我才回過神來。我們手牽著手,再度往洞窟深處跑去。

事後典子才告訴我她把什麼東西撒向周先生的眼睛。

「因為我必須偷偷跑來找你,我怕會被人抓住,所以每次都會準備兩、三個裡面裝了灰塵的蛋殼。不過,對付那種可惡的傢伙,光是灰塵還不夠,我應該再裝些辣椒粉的。」

暫且不談這個。我們雖然又回到第四個洞窟和第五個洞窟的交會處,但卻無法進入第五個洞窟,因為吉藏會由那裡跑出來。

「沒辦法了,辰彌哥,我們從這條路逃出去吧!」

「可是我們不知道這裡面到底有什麼,我們連一次也沒進去過呢!」

「可是辰彌哥,進去裡面找路,總比繼續待在這裡,然後眼睜睜地被他們殺掉好吧!啊!他們來了。」

在第五個洞窟中,一明一滅的火焰正慢慢朝我們靠近。同時,第四個洞窟中也傳來周先生充滿憤怒的啊哮聲。

「啊!一片漆黑。」

橫在我們前力的是無窮無盡、充滿未知的黑暗。這個黑暗中會有什麼?蛇群或鬼魅嗎?不,縱有蛇群或鬼魅,我們也沒有時間害怕了。身後現實世界的危險正追趕著我們,將我們逼往絕望的幽暗深處。

在這個洞窟中也有無數的旁支別道,但是對於正被兩個殺人魔追趕的我們而言,根本沒有時間去拉線,也沒有閒工夫去做記號。我們由錯綜交織的迷宮逃到另一個迷宮,滿懷著絕望的恐怖感逃亡。

天啊!事情怎麼變成這樣?就算能夠逃出吉藏和周先生的魔掌,也末必能夠平安逃出這個洞窟呀!

「啊,辰彌哥,那是什麼聲音?」

突然間,典子停下腳步抓住我的手。

「什麼?」

「你聽,那是不是風的聲音了。」

的確,遠方好像有微風低吟的聲音,雖然那個聲音馬上就平息了,但是典子的瞳孔中卻閃著光輝。

「那是風的聲音!出口就在附近,這裡一定有路通往外面的出口!辰彌哥,我們快去!」

而後我們又聽到好幾次風聲,可是我們非但找不到出口,而且過不了多久,驚恐的逃亡之旅就不得不必須暫停了。

典子和我幾乎同時啊的叫了一聲,然後站住不動。我們絕望地看著擋在跟前的那道冰冷的牆壁!我們終於被逼到死衚衕了!

「辰彌哥,關燈!」

我急忙關掉手電筒然而為時巳晚,周先生已經提著燈籠在遠處捕捉到我們的蹤影。

在周先生身旁的是吉藏,他們也知道已經把我們逼到絕路,立即站在原地不動,然後,他們用燈籠的火光照著我們。

「啊哈哈哈!」周先生和吉藏相視而笑,那笑容直恐怖到極點,就像在我身上刺一刀一路滴血般,使我又痛苦又絕望。

敵我的距離大約只有十幾公尺,周先生和吉藏緩緩地踏出一步。周先生的手上拿著十字鎘,吉藏的手上握著棍子……

典子和我緊緊握著手,背靠在牆壁,身體一動也不動,互相保護對方,這時,誰也不願開口。恐懼感佔滿我的腦海,讓我神智不清,我覺得自己好像喝醉酒一般輕鬆,甚至還覺得這樣的場囤我已經司見慣了。

周先生和吉藏又往前邁了一步。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們活著的樣子。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記得剛才偶然傳入耳中那陣像風一樣的怪聲,忽然在我們周圍轟然響起,隨後我便被推倒在地上。那個聲音迴響了兩、三次,四周的牆壁劇烈動搖,接著好像有什麼堅固的東西從頭上七零八落地崩塌,而後我便失去知覺,魂魄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黃金雨

我們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後來回想起來,應該不會太久。

等我回複意識時,只見四周一片漆黑,偶爾還是會聽到風聲,可是那聲音相當微弱。洞窟中一片死寂,我在寂靜中豎起耳朵傾聽,周先生和吉藏不知道怎麼了?不,更重要的是典子,她怎麼了?

「典子!典子!」

我一邊低聲呼喚」邊摸索四周的地面。然後,我的手立即碰觸到一個柔軟的身體,我急忙抱起那個身體。

「典子。典子!」

我一邊搖著她的身體,一邊又喚了她兩、三次。接著,我聽到一個有如哭泣時吸氣的聲音。

「辰彌哥?」

典子緩緩坐起身子。

「剛剛是怎麼一回事?周先生和吉藏呢?」

「我也不知道呀!典子,你知道手電筒在哪裡嗎?」

「手電筒?啊!我這裡有手電簡。」

典子剛才是握著手電筒失去知覺的,藉著那支手電筒的光線,我先照了照身邊,馬上就找到我的手電筒。正當我蹲下要撿手電筒時,身體卻像石像一樣凝住不動。

啊!在這個故事中我曾經好幾次經歷到相當大的驚訝,卻都不像這次這般令我感動。我看見手電筒的旁邊散落著兩、三枚眼熟的大塊金幣。

「辰彌哥,怎麼了?」

聽到典子的聲音我才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拾起一枚金幣,默默遞到典子面前。我想開口說話,舌根卻僵硬得出不了聲。

典子看到金幣,眼睛也睜得老大,她急忙蹲下身,撿起兩枚金幣,接著我們又拿著手電筒搜尋了一下四周,又拾得六枚金幣。這麼一來,我們手上總共就有九枚了。

典子和我面面相覷……

「辰彌哥,好奇怪喔!金幣怎麼會散落在這裡?」

我們馬上就得到答案。這個時候,那陣風再度颳起,洞窟又開始劇烈地搖動,我和典子不覺緊緊抱在一起。

只一會兒一枚枚的金幣從洞窟頂上掉下來,打在我們的肩上。我們興奮地相擁著,同時本能地往上看,剎時,典子發狂似地大喊:

「啊!辰彌哥,就是那裡!就是從那裡掉下來的!」

這個鐘乳洞的頂端相當高,大概有九公尺多。沿著牆壁有無數的鐘乳石柱,像蛇一般纏繞而立。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那些鐘乳石拄全都在洞頂下方約一-八公尺左右的地方斷掉。也就是說,現在擋在我們前面的牆壁和洞頂之間,約有一-八公尺左右的空隙,而且我們還看到幾枚金幣似乎隨時都會沿著壁端滑落下來。接著,那幾枚金幣果然就在我們跟前刷啦刷啦地掉下來。我們不禁再度面面相覷。

「辰彌哥,這裡就是‘寶山’吧!」

我默默地點點頭。

極度的興奮逐漸褪去,我們兩人都回復了冷靜。我只覺得很疑惑,金幣怎麼會藏在這種懸空的位置呢?

當尼子的大將戰敗逃亡,將金幣藏起來的那個時代,這個洞頂還沒有這麼高,大約在現在的洞頂下方一點八公尺左右,也就是牆壁的上面可能就是當時的地面吧!而那個地面經過長年累月的變動,侵蝕日深,現在才會變成一個洞項這麼高的洞窟。不知道當年倉促逃亡的流亡武十們在藏匿寶藏時,知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地質。

由於岩層中有一部分較堅硬的岩石並沒有被侵蝕,所以一直到今天寶物才會留在架空的巖棚上。也因此,寶物才能逃過無數探險家的眼睛,沒被挖掘出來。

現實真是何等諷刺的命運啊!在這數百年的漫長歲月中,有許多冒險家為了尋找黃金而賭上生命,然而巧妙地隱藏在暗處的黃金,竟會自動掉落在偶然迷路的我們頭上,這難道不是命運捉弄人嗎?

不,不,命運捉弄人還不只到此結束,命運讓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黃金,可是我們想要抱著黃金回家的路卻被阻斷了。

當我們從短暫的黃金夢中醒過來後,馬上又想到了周先生和吉藏。

我們利用手電筒的燈光探照一下四周,然後,我們發現了一件令人毛髮倒豎的恐怖事實。啊!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剛剛走過的通道,全都被岩石土塊密密實實地堵住了。

剛剛發生過山崩!崩塌的土石埋住了周先生和吉藏,也同時把我們關在這個洞窟中了。

「典子。」

「辰彌哥!」

我們發瘋似地跑到崩落的土石旁拼命用兩手挖土。但是過不了多久,我們馬上覺悟到這是一件多麼愚蠢的舉動,於是又停住手。

「典子!」

「辰彌哥!」

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

「典子,不行了,我們出不去,我們就要在這裡餓死了!」

接著,我邊抽搐邊笑了起來。

「老天爺給了我們黃金,卻斷了我們的歸路。我們就會像邁得斯王一樣,抱著黃金餓死了!」

我又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覺得命運可悲,眼淚無法制止地落了下來。想不到這時典子竟然比我還要冷靜。

「辰彌哥,振作一點,我們不會死的。我們一定會得救,現在一定有人來救我們了。」

「誰?誰會來救我們?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們被困在這裡!」

「不,不會這樣的。」

典子斷然說道:

「全村的人都知道你在‘鬼火潭’這邊,而且他們也看到周先生和吉藏越過‘鬼火譚’這個禁地來到這裡,只要麻尾寺的住持說服了村民,他們一定會來救你的。周先生和吉藏一定是心有不服,所以才想比村民早一步來殺掉辰彌哥。」

事後我才知道,事實果然就像典子所說的,周先生和吉藏不滿村民態度軟化,於是越過‘鬼火潭’繼續追殺我,然後就發生了那個死亡慘劇。

姑且不提這個。典子又繼續說:

「所以,現在一定有人正要來接我們回去,不,或許已經來接我們了。就算村民不敢渡過‘鬼火潭’,警方也一定會過來的。

啊!對了!那個叫金田一耕助的人一定會來!要是他發現第四個洞窟和第五個洞窟拉著的線,一定就會曉得那樣代表什麼意義!只要他循著線走,就可以順利找到那兩個洞窟的交會點,交會點距離這裡不太遠,而且那個金田一耕助又知道用線的方法,他一定會一個不漏地搜查每個洞窟。

我們只要沉住氣,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每個聲音,我猜他們一定會一邊叫辰彌哥的名字,一邊找過來。等我們一聽到他們的聲音就馬上回應,這樣他們就知道我們身在何處了。」

這時典子忽然站起身來撿始落下來的金幣,然後在洞窟的角落掘一個洞,將金幣全數埋進去。

我驚訝地問她為什麼這麼做,只見她嫣然一笑說:「這些金幣是你發現的,當然就是你的東西。等搭救的人來了,我們要是意識清晰還好,萬一喪失意識昏迷了,那些人就會發現這些金幣,所以我把它們藏起來,萬一得救了,我們改天再來拿走。那個牆壁上一定還有很多很多的金幣。」

啊!女人真是一種奇妙的動物!在根本還不知道會不會獲救之時,她已經開始在計劃未來了。但是典子這次慎重的行為,日後果然對我有極大的幫助。典子所說的話一一中的,我們真的就如她所說的被救了出來,這其間我們整整等了三天。

當典子埋好黃金之後,便來到我的身邊,一副大惑不解地望著我的臉。

「金幣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這次事件的兇手了。關於這點,我有事想問你。」

典子的語氣一本正經,眼神銳利地看著我。

「辰彌哥,你剛才說了好多奇怪的話,你問我小指被咬斷的人是不是我哥哥,這麼說,難道你懷疑我哥哥嗎?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我哥哥有什麼理由要這麼瘋狂地殺人呢?我哥哥怎麼會去殺害毫無關係的人呢?」

典子說這些語時神態和往常不同,充滿了自信與氣魄。典子雖然愛我,也一樣愛自己的哥哥,所以如果有人誣賴他哥哥,就算那個人是我,她也決不容許。

被典子的氣魄嚇到了,我開始語無倫次起來。但是在典子咄咄逼問之下,我不回答也不行,於是說出自己的推斷。

我說,這一連串殺人事件的真實目的,會不會是為了誅盡田治見家全家的人?

我一說完,典子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面色鐵青,然後,她的眼神凝視著遠方,陷入長長的思考之中,好一會兒才轉身面向我。然而,此時她的眼中充滿淚水。

典子溫柔地拉起我的手,一邊顫抖著嘴唇,一邊開始低語:

「我懂了。事情一定就像你所推測的那樣,而且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動機可以解釋這個怪異的殺人事件。但是,辰彌哥,兇手並不是我哥哥,如果你更瞭解我哥哥的為人的話,一定不會這樣杯疑他了。我哥哥是一個很正直、很自命清高的人,就算要餓死,他也絕對不會覬覦別人家的財產。再說,小指被咬斷的人也不是我哥哥。」

「那麼是誰?是誰的指頭被咬斷了。」

「是森美也子!」

頓時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一件沉重的鈍器重重敲了一下,我大受打擊,全身麻痺,一時之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森——美也子?」

我喘著氣,呼吸幾乎要停止。

「她本來想要偷偷治療那個被咬傷的傷口,結果沒治好,因為那個傷口遭到細菌感染,她全身發紫腫了起來,突然陷入危急之中,所以新居醫師趕忙跑去看她,才發現她的手指受了重傷。這是今天早上才發生的事,不過,當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傷口有什麼秘密。」

「美也子……她……可是,怎麼會是她?」

「大概就像你所推測的,她希望我哥哥能繼承田治見家的產業吧!她認為哥哥要是能繼承田治見家龐大的財產,就會有自信,也會向她求婚了。美也子好可伯,也好可憐!」

典子把臉埋在我的胸前,眼淚黯然而下。

案情剖析之一

這個故事說到這裡等於是講完了,因為我們發現了寶物,也找出了兇手。可是有關許多捆節仍有部份疑點還沒解開,各位讀者心中想必多少有些疑問,所以我便在這裡一邊回想那些事情一邊為各位述說。

我們逃出洞窟的始末,正好前面所說,依照典子預料的情節獲救,而且比她原先預料的還要快,這都得感謝吉藏的那支火把。由於吉藏的那支火把曾經冒出猛烈的油煙,油煙的味道殘留在洞窟中,自然而然成了搜尋隊的最佳指標。

由於長英住持出面,終於平撫了村民的情緒,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官及另外兩、三名警察便組成一隊人馬到‘鬼火潭’找我。他們在‘鬼火潭’的對岸呼喊我的名字,但是都沒有聽到回應,覺得頗不安心,便渡過‘鬼火潭’來找。

然後,他們在第四和第五洞窟發現一條線,金田一耕助馬上知道我做了些什麼事,到此一切還算順利。

但是當他們在第五洞窟發現未曾食用過的便當和水壺被踐踏得亂七八糟,又聞到洞窟中還有強烈的油煙味時,金田一耕助覺得不對勁了。因為我不可能帶火把,而且同情我而帶便當給我的那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可是檢視周遭的情形便猜測到有個同情者來找過我,也不可能點著火把來找我。

他們一行人開始緊張起來,於是決定先沿著線往洞裡走。不一會兒他們便來到交會處,線在那個地方便中斷了,可是他們仍如前面所說的,循著油煙的味道找路。謹慎的金田一耕助為了以防萬一,還不忘拉著線往前走。就這樣,他們終於來到山崩的地方。

幸運的是,山崩的範圍不算太大,他們的叫聲和聲音還能傳到我們耳朵裡,我們一聽到他們的聲音,立刻拼命地敲打牆壁和地面,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當他們知道山崩處還有人存活後,便緊急組織一個救援隊。這是一個困難又危險的救援工作。洞窟既深且窄,而且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再崩塌。然而,他們仍舊從附近的n市緊急召集了許多幹粗活的工人,漏夜進行搶救的工作。

典子和我在山崩的另一頭,一方面由衷感謝每個為我們出力的人,一方面又為搶救進度遲遲未有進展而焦急不巳,內心憂慮得直髮抖。那種希望與不安交雜的情緒,簡直無法以文字來形容,就這樣,我們在極度緊張之中度過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早上,我們在山崩的牆壁邊等了又等,期盼牆壁能鑿開一個空隙,然後有人會從那裡跳進來。說起來真沒用,就在有人跳進來時,我的意識也險些昏迷了。然後,麻呂尾寺的英泉含著淚不知所措的樣子,也映入我疲憊巳極的眼簾中。最後,有一個似曾相識、但我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他是誰的面孔來到我的身邊。

「寺田,振作一點。是我,你忘記我了嗎?我是神戶的諏訪律師,看來你吃了不少苦呢!」

說著說著,他眼淚撲竅籟地掉下來。我一邊納悶著這個人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一邊開始恍惚起來,終於陷入昏迷之中。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因發高燒而神智恍惚,一直徘徊在夢境和現實之間。極度的恐怖和亢舊,以及洞窟不理想的空氣,讓我真的生病了。後來聽典子說,為了我的病情,新居醫師好幾度皺著眉頭擔心不巳呢!

至於典子,她的情況就比我好多了。她整整睡了三天,而後就一直陪伴著我。

就這麼過了一星期,我度過了危險期。一旦脫離危險期,我馬上想到美也子的事。但是,我沒有勇氣開口問有關她的事,而四周的人好像也想避開這個話題,沒有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

事後我回想起來,震撼八墓村的那個事件好像在那一週之內就完全解決了。不,應該說,在我從洞窟中被救出來的那時,事情就告完結了。

度過危險期之後,我很快便全愈了。過不了多久,我的身體便回覆到以前的狀況。

而後有一天,金田一耕助來找我。

「你已經完全康復了嘛!很好、很好!對了,今天有人託我帶口信給你。」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令人難以捉摸。

「啊。」

「是麻呂尾寺的住持,他說等你身體好一點以後想和你見一面,有些事想告訴你,所以請你到寺裡去一趟。這次事件他也幫了你很大的忙,去跟他打個招呼吧。」

「啊……我先前就一直想去拜訪他,既然他來邀我,那我現在就去。」

「我看這樣,我和你一起去,因為我現在也要回西屋那邊。」

金田一耕助會提議要和我同行,大概是怕我和村裡的人,見了面,彼此都覺得尷尬吧!我十分感謝他的好意,便決定和他同行。

「你還要回西屋嗎?」

「嗯,事情解決得差不多了,也該退出了。」

「警官呢?」

「他剛剛回去岡山,再過兩、三天應該還會再回來。對了,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順便趁此機會向各位道別。」

因為最近我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所以立刻就答應了,然後我們沒有特別再聊什麼話題。

「我就陪你到這裡,代我向住持問好。還有,不要太過驚訝喔!」

他說完這句奇怪的話後,便笑著快步走開了。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大概又有什麼令人吃驚的事要讓我知道吧!不過,在體驗過那麼多恐怖的經驗後,再大的驚慌我也能夠免疫。

然而,我錯了!在這個事件的最後,我還是大大受到驚嚇。

長英雖然年邁衰老,但是氣色還不錯,長了兩道福和十足的眉毛,體態也是圓圓胖胖的。雖然說他因為中風使得生活起居有些不便,但是說話的腔調並不怪異,舌頭也能靈活運用。

我向他行禮致意這後,他靠在床招呼我,神情看來相當高興。

「呀!太好了,太好了!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因為我一直不知情,所以沒有及時採取對策,真對不起你啊!先前聽你生病了,今天看到你能夠來一趟,真是太好了!」

「是的,因為我聽說您有話要以我說。」

「是啊!英泉,你怎麼坐立不安?這成何體統!冷靜一點!」

英泉的外表看來像個德高望重、樂於助人的老僧,但是不知為什麼,他老是定不下心,而且更奇怪的一點是,他好像儘可能不往我這邊看。

「辰彌啊!其實我要說的是英泉的事。雖然過去那些時日里,英泉和你發生許多奇怪的事情,可是你們總歸要合流的,因為英泉和你有著很深的緣份喲!」

「師父!」

「這有什麼關係?你不是也準備要說出這件事嗎?辰彌啊,英泉曾在滿州修過苦行,所以整個相貌都改變了,除了梅幸之外,沒有人認得出他來。他就是以前曾經在村裡的小學當訓導老師的龜井陽一老師,和你的母親的緣份非比尋常。」

啊!雖然金田一耕助叫我別吃驚,我還真是不得不吃驚,他,就是我的父親!活了二十八個年頭,這是我第一次和親生父親相逢。我的身體一直髮抖,這是我第一次和親生父親相逢。我的身體一直髮抖,全身像發燒一樣熱了起來。那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情緒,遠遠超越所謂的懷念和憎恨。

我默默無語地凝視著父親的側臉,他則不知所措,眼裡含著淚,甚至不敢正視我。我不難想像沒有人認得出他來,因為這是何等巨大的改變啊!我在照片中所看到的那個俊秀的面容,如令已經不見了,就像一座美麗的青山被風雪侵蝕得變成一座怪石磷的醜陋秀山一樣。二十八年的歲月,徹底改變了父親的相貌。

「辰彌,看來你也聽過龜井陽一這個名字。」

長英注視著我,我點點頭。我想,事到如令與其彼此猜測對方的心意,不如坦誠相見。

「前陣子我在屏風中發現有人和母親互相傳遞的信件,我母親到現在都還小心翼翼地儲存著,而且我也看到那個人年輕時候的照片。」

長英和英泉都一臉驚訝,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