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惠終於決然起身,再不猶豫快步出門,在邁出門檻那一刻,她聽見容楚聲音輕淡若無般道:「小惠,別再騙自己。」
宗政惠背影震了震。
小惠……
多麼久遠的稱呼。
久遠到她自己也不記得,在當年,容楚到底有沒有這般喚過她。然而此刻聽來,滿腹心潮忽然都濤聲拍岸,濺了一片碎玉亂瓊。
她急切又近乎茫然地走出門去。
容楚等她背影消失,才籲出一口長氣,眼底露出疲憊之色,拍了拍手。
周八從迴廊頂上跳下來。
容楚閉著眼睛,臉色微白,神情是落定塵埃後的平靜,「收拾行裝,今晚出發。」
康王拐進巷子,眼見周七那一群人押著一個影子,飛快地閃進了巷子盡頭一道門,中間那身影彷彿有點熟悉,他一眼瞥過,臉色便變了。
好像是那個北嚴推官……
這是他的心病,梗在心裡不敢發作,此刻瞧見這條人影,便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這人他原本不認識,一個邊遠小城的推官,尊貴的王爺當然不應該認識。
他當初命人秘密安排和西番聯絡,西番方面要求拿到北嚴的城防和周圍路線圖。他對此的命令也是層層下去的,最後執行的人,他只隱約知道是北嚴的一個推官,卻不知道是誰。西番事敗後他下令封口所有人,但這個推官卻在城破當日失蹤,他以為這人死在戰爭中,也就沒有再問。這事隨著當初耶律靖南敗走,也便算過去了,似乎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連當初太史闌狀告他貪腐,也沒能扯出這真正要命的事,他為此還很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行事縝密。
這事一開始是西番聯絡他,力勸他奪取南齊大位。說他身為先帝剩下的唯一親弟,應該是這皇位名正言順的主人。只要他有心,西番願意全力配合,先開啟北嚴的缺口,兵鋒南下,助他得兵權反戈麗京。事成之後,西番只要西凌一個行省便夠了。
他原本不同意,覺得冒險,再說他心底還有個秘密,覺得這皇位其實也沒什麼要緊,他拿不到,將來也等於拿到了。但經不住西番攛掇,漸漸也覺得,日後畢竟是日後的事,宗政惠這女人又野心勃勃,不好拿捏,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終究還是不如在自己手裡來得舒爽。也便應了。
之後便試探著和西番交涉,先命人獻上了北嚴的密道圖。後來又鑽了修築沂河壩的空子,蒐羅了大批銀兩,購買些精巧稀奇玩意哄宗政惠歡心,拿到了麗京的部分兵權。就等著西番破北嚴,一路南下,他就可以請纓率兵出戰,然後裡應外合,反撲麗京,奪取大位。
看起來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在第一步折戟沉沙,西番大軍,竟然北嚴內城城門都沒能跨進一步!西番大帥,竟然在七日圍城之後,敗於城下,重傷狼狽而回!
第一步走不通,後面多少雄心壯志都成泡影。而這一切,竟然只是因為一個女人!
康王想到這事就恨得牙癢癢,可以說他對太史闌的恨絕不下於宗政惠對她的恨。但正因為如此,他不敢對太史闌太快下手,怕被太史闌身邊那個精似狐狸的容楚察覺,順藤摸瓜就找到線索來懷疑他,容楚那個人,腦子不知道怎麼長的,千里外一隻狼翹翹尾巴,他就能知道那狼看中的是哪隻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