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愣,眼底湧出怒色,白齒咬在薄薄的紅唇,深深一個印記。
「我為何要報復太后?」容楚仍是半側身,不看她,「太后有何對不起我處?」
「我……」宗政惠沉默半晌,忽然幽幽道,「我便有一千一萬個對不住你,你助太史闌殺掉了我的孩子,也夠償還你了。」
「太后這話微臣當不起。」容楚立即道,「先帝的遺腹子不是死胎麼?」
這話讓宗政惠難堪得臉色陣紅陣白,心中卻更加認定容楚是知道了什麼,失愛之後心中憤恨,所以才要和她打擂臺。
「你不知我的難處……」她款款開口,心中想著措辭,怎樣才能緩和舊怨。
這一段日子的偏宮幽禁生活,也讓她認識到一些現實,終於明白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強,明白之前對容家的打壓有點操之過急,明白了康王這人其實不可依靠。
現在皇帝極為依賴容楚,託之以軍國重任,如果她能以舊情將他爭取過來……
「你可知皇宮是天下最黑暗最寂寥的去處……」她緩緩拭著眼,讓一滴淚將流不流盈在眼眶,看起來越發楚楚堪憐,「我進宮不久便得罪了德妃,遭了她的陷害給攆去冷宮,她侮辱我,專把那些女人月事期間的衣裳拿給我洗,洗不乾淨還得捱餓,寒冬臘月我一雙手整天插在冷水裡,險些落下了病根……那時候我便想著,只要有人肯照顧我……我……我……」
容楚的肩膀似乎微微顫了下,宗政惠心中微喜——他終究還是心疼的。
好在容楚此刻背對她,也瞧不見她此刻皺著眉,搜尋枯腸地回想當日的「苦楚」。其實寒冬臘月冷水洗衣是有的,卻不是她親自洗的,她進冷宮時也還有隨身的忠心耿耿的丫鬟,自然都是她們代勞,她也想不起來當初那些丫鬟的手指到底怎樣了,只記得後來有一個確實手指從此不能彎曲,她嫌累贅打發出宮了,今日想起來,正好套在自己身上。
容楚背對她躺著,不斷擦手指,用玉搔子搔肩頭,看起來就像是肩頭微動一般。眼睛卻看著矮榻斜對面掛著的一塊玉版,玉版玉質極好,光滑清晰,正映出宗政惠此刻神情。
容楚垂下長長睫毛,掩住眼神里一絲譏誚。嘴上卻及時發出一聲唏噓。
聽見這聲似有若無的唏噓,宗政惠便似得到了鼓勵,捧住了臉,抽泣著道:「……我知我是做錯了事……但……孤身一人在深宮無所依仗……你可知那樣的苦……」
她自指縫裡偷偷地瞧容楚,見他肩頭又動了動,終於慢慢轉過身來。
宗政惠心中大喜。
她就知道他對她還是有情的!
「過去的事,終究是過去了。」容楚沉默半晌,道,「您在宮中艱難,微臣也明白。好在您如今依舊是母儀天下的皇太后,陛下畢竟是您的親生子,雖然暫時在永慶宮休養,但只要您願意,陛下一定很樂意接您回宮頤養天年。」
宗政惠心中冷哼一聲,明白他的意思是勸告自己放手,不再爭權,他自然會勸說皇帝,送她回宮。想著那「頤養天年」四字,心中只覺憤怒又諷刺——她才二十多歲,難道就真如老婦一般被供起,從此萬事不問,在深宮深處等待紅顏慢慢枯槁?
她自然不甘,卻從容楚語氣中聽見了希望,無論如何,容楚已經不似先前冷漠,已經開始替她打算,這是不是預示著一個好的開始?
「你說的是。」她擦擦淚,柔聲笑道,「皇帝終究是我親生的兒子,親母子能有什麼隔夜仇?我瞧著他是誤會我了,我對他卻還是一心憐惜,那晚的事,原也不怪他,他一個孩子,懂得什麼?你若有閒面見皇帝,便將我這話說了給他聽,開解開解吧。」
「太后能這般想,那是最好不過。」容楚展顏而笑。
他一笑神光離合,瑰姿豔逸,天地間的光華都似聚於他眸底。宗政惠不知有多久未曾見過他笑容,不禁怔怔瞧著,緊緊抓著床邊的手心,忽然便滲了一層細細的汗。
「太后當日為求生存,不得已……託付他人。」容楚語氣頓了頓,臉上掠過一抹不快之色,宗政惠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心裡知道他指的是誰。
「如今有些話不當我講,但微臣總覺得,如果太后真的想和陛下母子和好,回宮共理朝政,還是要注意和那位保持距離比較好。」
宗政惠心中一跳,警惕地盯了他一眼,笑道:「外間都是訛傳,其實我早已和那邊沒什麼聯絡。我一介深宮婦人,哪那麼容易見外人。」
她不承認,容楚不過淡淡一笑,「我和太后推心置腹,太后卻終究還是不肯信我。也是,換成是我,我也不信,八成還以為是那狡猾奸詐的容楚,又使出了什麼離間之計。」
這話正擊中宗政惠心思,她臉皮紅了紅,急忙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如此最好。」容楚想了想,在床頭一按,從一個彈出的密匣裡抽出一封信,遞了給她,「您可以瞧瞧。至於是非真假,單看您信不信了。」
宗政惠看看那不同於南齊形制的信封,心中一緊,趕緊取出裡頭的紙張,目光一掃,臉色已經大變。等到看完,手指已經微微顫抖。末了卻將信紙一扔,低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