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歡聲雷動,眾人都仰頭望著高高箭樓上攜手相攙的男女,按住心口舒了一口氣,蘇亞靠在離太史闌很近的牆邊,渾身發軟,將臉靠在冰冷的城牆上。
李扶舟手上一用力,將太史闌拉了上來,太史闌踏上平臺時,半邊肩膀因為受傷,略略向他懷裡一傾,李扶舟伸手來接,雙手溫柔地攙住了她,只是身子還是無意識地讓出了點距離。
太史闌眼神一垂,似乎沒有什麼反應,但她很快站直,脫離了他的身體。
蘇亞急急爬過來,伸出手在階梯下接太史闌,太史闌對李扶舟點點頭,輕聲道:「上頭危險,先下去。」接住蘇亞的手,順勢又脫離了李扶舟的攙扶。
李扶舟有一瞬間沒有動,垂著頭,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端詳自己的手,隨即他笑了笑,又恢復了那種和風靜日的姿態,跟著太史闌下了箭樓。
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在踏及城牆那一刻便不再存在,太史闌平靜,筆直,眼神明銳,李扶舟微笑,溫和,對誰都彬彬有禮。
此時西番軍攻擊太史闌失利,又恢復了對城牆的猛攻,南齊這邊因為太史闌的驚險渡劫勝利歸來,士氣振奮,雙方又是一輪城頭爭奪戰,只是此刻,西番軍似乎還有後顧之憂,攻勢不如先前猛烈。
太史闌在城頭看了一會,先是發現龍朝忽然不見了,便命人去找,回來的人說龍朝下去幫忙巡城,太史闌也沒在意,又想起先前在箭樓高處看見的西番軍後方騷動,若有所悟對李扶舟道:「是你帶人穿過敵陣的?江湖人士?」
「他們為我打掩護。」李扶舟笑容似有歉意,「畢竟是江湖人士,一般不介入國家爭端,他們能做的,就是牽制西番士兵,好讓我順利過來。你不知道,整個北嚴城外三十里,都被西番兵封鎖了。」
太史闌轉頭看他,此時就著晨曦微光,才看見他其實一身狼狽,素來整潔的藍衣,此刻染滿血點和泥土,衣襟撕掉半塊,連鬢角都似乎被削去了一點,可以想見剛才他單槍匹馬橫穿西番軍隊而過,經歷的是怎樣一場激烈的拼殺。
四面士兵們都投以仰慕的目光——單槍匹馬闖萬軍,雖千萬人吾往矣,世間一等英雄,不過如此!
「看不出來李先生文質彬彬。」王千總笑道,「竟有此等無上武力與勇氣,尤其後者,當此危難之時,越發難得——太史姑娘好福氣。」
李扶舟垂眼,微笑。
太史闌微微沉默,半晌道:「或許。」
李扶舟似乎微微震了震。其餘人還在思索,素來簡練的太史闌,這次又用最少的字數表達了什麼深意?太史闌已經轉開話題,「去戍房整理一下吧。」
她當先走開,李扶舟隨後跟上,走上兩步,一回頭,發現沈梅花蘇亞花尋歡等人都在原地抿嘴笑,沒一個跟上的。
見他回頭,沈梅花嗤嗤笑,蘇亞轉開眼,花尋歡大力揮手,「快去!快去!」
李扶舟似乎微微有些尷尬,那般從容平靜的翩翩人兒,臉頰可疑地微紅了紅,隨即他無聲一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進戍房。
太史闌至始至終沒有回頭。
花尋歡看著兩人進了戍房,抱胸眯眼笑道:「一個勇闖千軍英雄救美,一個面冷心熱暗生波瀾……哎,春天過去了,桃花卻要開了。」
「好白菜都被豬拱了……」沈梅花嘀咕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她怕被群毆,並且自己內心裡也不得不承認,拱掉好白菜的不是豬。
蘇亞卻沉默著,眼神微微有些憂悒。
戍房裡沒有人,有人也知趣地避了出去,太史闌依舊還是渾然不覺的樣子,在凳子上坐下,道:「多謝你救了我。」
李扶舟靠在門邊對她微笑,「我以為你不會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