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很快到了近前,她第一眼看的是門板上的景泰藍,害怕那不過是個死娃娃,好在,她看見微微起伏的小肚皮。
眼神還沒來得及錯開,一隻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
那手雖冰涼卻有力,抓住她的肩就像永遠不肯再放開,一個她熟悉,以前有點討厭,此刻卻覺得是天籟的聲音,在她耳側笑道:「一個月不見,你越發水靈靈的讓我驚喜。」
容楚的聲音。
太史闌抹一把臉上的水,張眼看著他,容楚很狼狽,泡在水裡,頭髮粘在臉上幾乎看不清五官,臉上還有被細枝劃破的傷痕,一側臉頰有點青腫,不知道被什麼給撞到。
一向衣錦風流,華貴妖麗的容楚,以這般模樣出現在人前還是第一次,太史闌瞧了瞧他,卻覺得雖然醜,但卻比平日要順眼些。
她在那鄙視容楚的醜,卻不知道自己其實更不堪入目,額頭被石頭刮破,兩頰連同嘴唇都是紫的,再加上蒼白的臉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容楚扶著門板,雖身處河水之中,依舊笑吟吟,只是眼眸之中,隱隱有異樣的光芒閃爍。
這女人……
這女人……
心裡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後面的話似乎很多,似乎也到了咽喉便要噴薄而出,忽然便被堵住,太多的思緒擠在一起會成亂麻,太多的話擠一起就成無話,到頭來也不過這幾個字,訴盡多少人心複雜。
這一刻只宜凝視,看她安好。
不必再惱怒奔上堤那一刻,看見她剛剛一喜,就被她扔出來的瘋女當頭砸下,那女人髒兮兮下垂的胸,正正拍在他臉上。
不必再震驚於景泰藍落水那一刻,她迎著洪潮而去的背影,那一霎河水倒卷漫天,在她面前豎立起數丈水牆,她在那樣橫亙天地的巨物之下渺小如蟻,穿破水牆的身形卻是一往無回的箭,是后羿操弓射日,一箭而去,漫天無光。
他的心也似在一瞬間射了出去,穿透萬丈汪洋,然後淹沒。
那一霎滔天濁浪掩蓋了一切聲響,趙十三奔來拉他的衣袖,手指被激烈的水流滑卷而過,他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下一個瞬間才發現自己也跳進了河裡。
他跳進去的那一霎,沒看見太史闌,卻看見了努力撲水的景泰藍,難為那小小孩子那一刻居然沒昏去,嚴格按照太史闌的教導,拼命拍水,容楚在那一霎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他身上本就帶了繩子等物應急,當即丟擲繩索,套住了景泰藍,當時河水壓下,險些一個浪頭把他也給壓到底。
容楚笑了笑,發現原來自己也有這麼傻的時候。
「上來。」他看一眼太史闌發紫的嘴唇,一把將她拖向門板。
「不要。」太史闌看看那不結實的門板,覺得實在不夠擔負一大一小,當初泰坦尼克那塊板,不就因為肉絲太重,凍死了傑克?
「麻麻……」門板上景泰藍忽然一陣咳,醒了過來,先茫然地往上瞪,想不明白頭頂是什麼,再看看四周,這下子嚇醒了,一骨碌坐起來,一眼看見左右溼淋淋狼狽的太史闌和容楚,愣了一會兒,眼珠子定定的。
太史闌知道他受到驚嚇,任誰被那樣拋入洪水,想要回過神都很難,看那小子嘴角一抽一抽,似乎要哭,但又強忍著的模樣,伸手過去,拍拍他的小肚皮,道:「想哭就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