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香案,鋪紅氈,邰柏帶著他有品級的夫人跪接聖旨,其餘人黑壓壓地跪在後頭,太史闌遠遠站在陰影裡,此時人人心中不安,不知道夜半旨意會是噩耗還是喜訊,也沒人理會已經被驅逐的她。
「著令所有歸鄉原先帝宮眷,一例由朝廷公車接送入京,擇吉日入勝陵,永侍帝側。其所在母家,賞黃金千兩,有職者皆升一級,子孫中擇一人恩蔭……」
滿地的人愣愣地跪著,手指摳在冰冷的磚地上,不知疼痛,只覺得麻木,眼前似有一個黑沉沉閃著血光的詞,劈天蓋地砸下來——殉葬、殉葬、殉葬……
「臣……領旨。」邰柏愣了半晌,才不知是喜是悲地,抖著手,接過了明黃綢卷。
「嗯哪。」傳旨的太監沒有表情地笑了笑,拉長嗓子道,「恭喜邰大人,升官得賞,子弟承恩,太后對你們可當真恩重。哪,賞也領了,令千金呢?想必在家廟清修?太后說了,接旨的宮妃,須得立即由我等護送動身,勞煩邰大人,將令千金請出來吧。」
一陣窒息般的沉默。
「怎麼?」太監眯起眼睛,眼神中厲色一閃,「她不在?」
又是一陣安靜,半晌,跪著的邰家老少,原地轉身,齊齊抬手,指向了太史闌所在的那個角落。
「她在,在這裡。」
人說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太史闌被這一群人指住,怒火卻嚓一聲便燒了起來。
她冷峻,素來不歡快也不暴怒,但此刻盯著那群人,就像看見人間最為卑劣無恥的生物,化著似人的妝,披著道貌岸然的衣,吐著忽真忽假的言,戴著隨時變幻的面具,手舞足蹈,為害世間。
一刻前拼命否認她是邰世蘭,迫不及待將她驅逐;一刻後拼命推翻前一刻的認定,要用她的命來換取一家的安寧和榮華。
在她們眼裡,她和邰世蘭,是人,還是可以隨意犧牲的貨物?
「您原來在這裡。」那太監眯眼瞅著太史闌,邰世蘭是皇太后親自加註,表明要重點看押的殉葬人,這太監在宮中見過邰世蘭一兩面,此次親自來就是為了驗明正身。
此刻隨意一看,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手。
「太后旨意,但凡永侍先帝於地下的宮妃,無論有無封號,皆升品級二級。封四品安州總管邰柏女為寶林,邰寶林,請吧。」
他身後一隊侍衛奔來,太史闌轉身便走,這廳堂她記得還有個後門。
然而剛剛奔出兩步,她腳一頓。
廳堂後門,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排邰家護衛,將門堵死。
邰柏在她身後,悽聲道:「女兒,抗旨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認了吧。」
太史闌咬緊下唇,一言不發——此時辯解否認也沒有用,邰家上下絕對會眾口一辭咬定她是邰世蘭的。
「不!」忽然邰世濤衝了進來,大叫,「她不是……」話音未落,已經被邰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遠遠地猶自聽見他咿咿唔唔的掙扎之聲。
邰夫人在向那太監解釋,「小兒有些渾渾噩噩,請公公見諒……」
身前護衛堵得水洩不通,身後皇家侍衛步聲已近,當先一人喝道:「邰寶林!」伸手就去抓她的肩頭。
太史闌咬牙,衣袖一動,人間刺落入掌中,手指一彈,「回魂」金色的刺尖露出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