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屋頂,如銀月色,深紅火光騰躍飛舞,或有靜,或有動,或暗沉,或絢爛,構成一副豔而淒厲的背景,卻奪不了他一分顏色。
他在哪裡,都像在天地中央,目光中央,世人仰首中央。
太史闌當然認得他,說起來穿越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可雖然數次見他,每次都覺得陌生,明明還是這張臉,卻又每次都因此驚心。
他本該在前院繼續赴邰家的盛宴,或者已經盡興回館,卻不想此刻,坐在了這間簡陋庵堂的屋頂上,悠然自得地望著她狼狽奔逃於火場,身邊居然還有一幾、一壺、一玉杯。
壺蓋已啟,杯存殘酒,一副自酌方酣景象。
在她拼命逃生的時候,他就在屋頂上喝酒看火?
剛才那個風一般闖入她房間的人,是他?
那眸子此刻閒閒將她望著,並沒有鬆開捆住她腰的絲索,忽然道:「這大火很好看。」
太史闌哼了一聲,心想裝叉的人最噁心。
「看來你也很贊同。」容楚俯下臉看著她,手一抖,太史闌立即覺得立足不穩,一個倒仰又栽了下去,這回一落就是將近三尺,容楚手一收,繃地一聲她被悠悠倒吊在火場上方。
底下火場的熱氣,蓬一下撲到她臉上。
「混賬!」太史闌冷眼上翻,盯住容楚——這傢伙神經病?虐待狂?
容楚饒有興致看她,這女子好玩,這種時候居然不怒也不怕,看過來那睥睨眼神,倒像倒吊在火場上的是他。
「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所以先讓你清醒一下。」容楚笑得毫不在意,把手掌往她面前一攤,「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傷口,是什麼造成的呢?」
太史闌勉力抬頭,煙熏火燎連連咳嗽,哪裡看得清那所謂傷口,心裡卻知道,東窗事發了。
「遺忘」不是應該徹底遺忘嗎?對邰世竹等人都極其有效,為什麼他能發覺?
「不知道!」她答得乾脆,死賴到底。
「哦?是嗎?」容楚輕笑,手微微一鬆。
太史闌頓時唰地落了下去,卻在落下一尺後,身子一緊,再次被提住,這時她離底下的火更近,近到偶爾騰起的火苗已經快要觸及她的臉,菸灰騰騰散開,嗆進她的氣管,咽喉如被火燙般疼痛。
「現在知道嗎?」上方的聲音悠悠傳來。
太史闌抿唇,一言不發,容楚微笑著,他看出這女子倔強,小小地施點手段,只要她服軟,自然立刻要救上來。
然而他一探頭,眼神一縮。
倒吊的太史闌忽然伸手一抄,從一旁傾倒的櫃子上抄了一把剪刀,也不管那剪刀燙手,勉力一掙,身子一彈,便要去剪吊住自己的絲索。
容楚立即手一提,太史闌唰一下被吊了上去,手中剪刀碰到樑柱,鏗然落地。
「秘密比命值錢?」容楚皺眉看著臉已經被燻得看不出容貌的太史闌,再次覺得這女子超出了他意料之外。
太史闌哼了一聲,半晌才勉強嘶啞著聲音道:「錯。」
「哦?」
「我永不接受威脅。」太史闌毫不客氣撕下他披風一角,擦了擦臉,「屈服於威脅的,都是懦夫,懦夫在這世上,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