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屍體之謎

犬神家族 橫溝正史 第2頁,共2頁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再度朝人群望去。他這才注意到珠世站在遼望臺的一端,只見她豎起外衣的衣領,一動也不動地看著那具可怕的倒立屍體,那端莊秀麗的姣好臉孔依然毫無表情。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署、署長,是誰第一個發現那具屍體的呢?」

「是猿藏,唉!跟上回一樣。」

橘署長十分無奈地說。

「猿藏?」

金田一耕助一邊看著珠世,一邊嘆了一口氣。

而珠世依然如雕像般站著不動。

「署長,佐清死因查出來了嗎?他應該不是斷氣前就被人倒立在那兒的吧?」

「在還沒有挖出佐清的屍體之前,還很難說……」

橘署長說到這裡,突然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

「咦?難道你懷疑他的頭上插了一把斧頭嗎?」

金田一耕助也屏住氣息。

「的確,如果佐清被殺的話,應該會被斧頭砍死才對。但這四周並沒有見到血跡,不是不有些奇怪呢?」

正如金田一耕助所說,在凍成微白的湖水錶面,完全沒有半點血跡。

「是啊!我也認為有些不可思議。如果兇手使用斧頭的話,那把斧頭又是從何而來?因為犬神家根本沒有斧頭或是類似斧頭的兇器,自從松子夫人前陣子說來那段往事之後,就叫下人把這一類的東西全都收起來了。」

這時,刑警們好不容易把船划向屍體旁邊,由兩名刑警自小船中伸手抓住屍體的兩雙腳。

「喂!小心點,別弄傷了屍體!」

橘署長在遼望臺上擔心地喊。

「放心吧!我們會小心的。」

第三名刑警說著,仍繼續鑿開屍體四周的冰。

沒多久,冰鑿破了,倒立的屍體也開始微微晃動。

「喂,差不多了,千萬小心點啊!」

「哦!」

兩名刑警一人抓住屍體的一雙腳,同時使力把屍體往上撥。

當屍體被撥出來的那一瞬間,站在遼望臺的每一個人全部嚇得說不出話來。

佐清的面具早就不見了,從冰層中拖出來的是一張又爛又腫的醜陋臉孔。

金田一耕助曾經看過一次這張醜陋的臉孔,那是佐清剛回來,犬神家公開遺囑內容的時候。當時佐清當著犬神家的面把面具揭開,巳令人覺得毛骨悚然,如今這張醜陋的臉孔在冰層冰凍一夜之後,整張臉都凍成紫色,更加深了它駭人的程度。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屍體的頭部並沒有出一斧頭,相反的,整個頭部都見不著任何傷痕。

金田一耕助勉強注視這張可怕的臉一會兒,便忍不住別過臉去,這時,他突然發現珠世奇怪的表情。

前面已經描述過,那具屍體十分醜陋,就連金田一耕助這個大男人都不敢多看兩眼,可是珠世卻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具屍體。

(啊!珠世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

正當金田一耕助驚疑不定地望著珠世時,刑警們已經把屍體移到船上,而楠田醫生也匆忙趕來遼望臺了。

楠田醫生面對這接二連三的詭異命案,實在感到厭煩透頂,就連見到橘署長也懶得多做寒暄,但署長仍十分關切地對他說:

「楠田,又要麻煩你了。我希望能儘快知道死因和死亡的時間。」

楠田醫生默默點頭,並走下遼望臺,準備前去驗屍。這時,一旁的珠世突然開口說:

「醫生,對不起……」

楠田醫生一雙腳原巳踏上樓梯,他一聽到珠世的聲音,立刻非常吃驚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小姐,有什麼事嗎?」

「是的。」

珠世看看楠田醫生,又看看橘署長,過了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說道:

「請你在解剖屍體之前,先採下他右手的手印……我的意思是說,請採下屍體的指紋。」

金田一耕助聽到珠世說出這番話的那一剎那,覺得大受衝擊,不禁急急問:

「珠世小姐,為、為什麼要這麼做?」

金田一耕助說著,又向前跨出一步,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難道你認為那具屍體不是佐清?」

珠世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凝望著湖面,一句話也不說。

金田一耕助明白,這個女孩的個性十分固執,只說自己想說的話,別人若想強迫她開口說話,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他現在實在感到無可奈何。

「以前不是採集過佐清的手印了嗎?齊藤也證明他的手印和供奉在那須神社的手印一模一樣……」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兒,突然閉上嘴巴,因為他注意到珠世的眼眸裡有一絲嘲笑的意味。

可是那帶有的嘲笑意味的眼神剎那間就消失了,珠世很快換了個表情,語氣低沉地說:

「我只是為了慎重起見罷了,再說,採手印並不會很麻煩啊!」

橘署長皺著眉頭,不解地看著珠世,半晌,他才朝楠田醫生揮揮手說:

「楠田醫生,那麼,就麻煩你在解剖之前先採下死者的指紋吧!」

楠田醫生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就下樓去了。珠世隨後也跟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點點頭,快步跑下樓。

金田一耕助則和橘署長慢慢步行下樓,由於一連串的疑問開始在金田一耕助的眼前一一浮現,令他不禁有些腳步蹣跚,就像喝醉酒似的。

(珠世為什麼要重新驗佐清的指紋呢?

佐清的指紋不是已經採過一次,而且證明毫無疑問啊!

但是剛才珠世的眼神那麼有自信,這又是為什麼?

還是我疏忽了什麼最重要的部分?)

想到這裡,金田一耕助突然停下腳步,因為他的腦海時浮現出藤崎公佈手印比對結果的那一幕。

(當時,珠世不是有兩次都曾想開口說話嗎?

她究竟發現了什麼事?)

眼見橘署長跟在楠田醫生的後面走進船塢,金田一耕助只好無精打采地來到正房。

竹子夫婦和梅子夫婦正好聚在正房的一個房間裡談話,他們一看見打從玻璃外門經過的金田一耕助,立刻不約而同互望了一眼。

「啊!金田一先生,請等一等。」

竹子開啟玻璃門,揮手叫住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我們有件事想跟你說。」

「這樣啊……」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走近門邊。

「我們找到這個。」

竹子小心翼翼地開啟層層紙巾,讓金田一耕助看裡面的東西,金田一耕助一見到這樣東西,立刻睜大眼睛。

因為,那正是佐智襯衫上遺失的鈕釦。

「夫人,這顆鈕釦是在哪兒找到的?」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我看見小夜子手裡拿著這顆鈕釦,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兒撿到這顆釦子。」

「小夜子小姐還沒有康復嗎?」

金田一耕助憂心地問。

竹子神色黯然地點點頭。

「她雖然不像剛開始時那麼瘋瘋癲癲,不過病情仍沒有什麼起色。」

「金田一先生!」

房間裡傳來梅子聲音。

「那天,小夜子不是跟你們一起去豐田村的廢墟嗎?她會不會是在那個時候撿到的呢?」

但是金田一耕助當下就予否認。

「絕對不可能,因為小夜子一見到佐智的屍體就立刻昏倒,所以不可能有機會拿到這顆鈕釦。這件事梅子夫人的先生應該也知道。」

聞言,幸吉很快便點點頭。

竹子則一臉迷惘地說:

「這可奇了,小夜子自從那天跟大家一塊兒回來之後,就再也沒走出家門一步,那麼,她會在哪裡撿到這顆鈕釦呢?」

「讓我看一直釦子。」

金田一耕助從竹子手中接過那個紙包,開始仔細看著那顆鈕釦。

那是一顆在黃金做成的菊花臺座上鑲鑽的扣子,只見臺座上有一個小黑點,看起來很像是血跡。

「梅子夫人,這顆釦子的確是佐智襯衫上的鈕釦嗎?」

梅子無言地點點頭。

「這種釦子有沒有備份?」

「沒有,這種釦子當初只做五顆,沒有其他的了。」

「這麼說來,這的確是佐智遇害當天襯衫上掉下來的扣子了。竹子夫人,這顆釦子可不可以暫時由我來保管?我想拜託署長調查一下。」

「好的,請拿去。」

金田一耕助於是非常小心地用紙巾包起來。這時,橘署長也趕來了。

「啊!金田一先生,你在這兒啊?」

橘署長一來到金田一耕助身邊,便旁若無人地說道:

「先閃我們都認為若是再發生命案,兇手勢必會使用斧頭,可是這回咱們都兇手擺了一道,原來佐清跟佐智一樣,都是被繩子之類的東西勒死的。兇手好像勒死佐清之後,才把他從遼望臺上扔下去……」

金田一耕助等橘署長說完,才慢慢搖搖頭。

「不,署長,這就夠了,兇手還是用斧頭殺了他。」

橘署長不解地皺著眉。

「可是,金田一先生,屍體上並沒有任何傷痕啊!」

「署長,佐清的屍體是倒立的……」

金田一耕助說著,拿出隨身小手冊在某一頁上寫下佐清的名字——佐清(yokikesu)。」

「由於屍體倒立,所以應該倒過來唸,成為‘佐清’;其次,佐清的上半身又沒水裡……」

當金田一耕助用鋼筆塗去佐清四個片假名中的最後兩個字時,紙上就只剩下‘佐清’兩字了。(這兩字與‘斧’的日語發音很接近。)

橘署長大吃一驚,不敢置信地瞪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這……這……」

他呼吸非常急促,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署長,這不過是個故弄玄虛的謎罷了,兇手故意以被害人的身體暗示斧頭。」

說罷,金田一耕助便發出痙攣似的笑聲,那笑聲聽起來非常歇斯底里毫頭。」

這時,白色冰屑也從厚厚的雲層中緩緩飄下。

看來,今年果真提早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