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也有別人目睹了這場災禍,他們的叫喊驚醒了睡著的人,對一切還懵懂不知的人,轉眼間,全村都陷入了驚慌失措的狀態。克乃西特重重嘆息著接受了事實。
這場不祥災象對他的損害最大,因為他身為呼風喚雨大師,理所當然要對天氣承擔一定責任。克乃西待以往許多年來總是能夠事先預測或者察覺到巨大災難即將來臨,譬如:洪水,冰雹,暴風雨,每一次他都能夠事先警告各家各戶的母親和老人預作防患,他曾多次防止了最可怕的災禍,他用自己的知識、勇氣以及對天上諸神的信賴,化解了村民的絕望情緒。這一問他為什麼事先毫無所知,以至毫無安排?其實他也曾有過隱約的警告性的預感,為什麼居然一聲不吭?
克乃西特揭起茅屋入口的門簾,輕聲呼喚他妻子的名字。她走過來,懷抱著他們最年幼的孩子。他接過孩子,放到草蓆上,他握住艾黛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她別出聲,隨即帶領她走出了茅屋,看到她那副溫柔沉靜的臉容猛然間嚇得變了樣。
「讓孩子們睡覺吧,他們不該看見這種景象,聽見了嗎/他斬釘截鐵地說。
「不要讓一個孩子出來,包括土魯。連你自己也待在屋裡吧。」
他猶豫了片刻,考慮是否再說幾句,是否再吐露一些想法,最後卻只是堅定地對她說:「這情形對你和孩子不會有什麼事的。」
她立即表示相信,雖然臉容和心情還未從驚嚇中恢復正常。
「這是怎麼啦?」她問,再度瞪視著天空。「情況很糟糕吧?」
「是很糟糕,」他柔聲回答,「我的確認為情況非常糟糕。不過對你和孩子們不會有什麼損害。你們都留在屋裡,把門簾緊緊放下。我現在得到村民們那裡去說說情況。進屋去吧,艾黛。」
克乃西特把文黛推進茅屋,細心地拉緊門簾,面對著持續不滅的星星雨,在門日又忙立了片刻。然後,他垂下了頭,心情沉重地嘆息了一聲,急匆匆穿過黑夜,走向女祖宗的茅屋。
這裡已聚集了半個村子的人,人群中充滿了一種沉悶的氣氛,因為恐懼和絕望而形成的麻木不仁幾乎使人群陷於神志不清的狀態。有些婦女和男人,自感大難臨頭而向不知來由的感官慾望投降了,聽任自己的怨氣胡亂發洩;一些人好似丟了魂,呆呆地站立不動,一些人四肢顫抖著,好似已喪失了控制能力,一個婦女口吐白沫,獨自跳起了一種又淫蕩又顯示絕望的舞蹈,一邊還用手扯拉著自己披散的長髮。克乃西特清楚反常氣象已經在發生作用了,村民們幾乎都喪失了理智,好似中了紛紛墜落的星星雨的邪毒,都發瘋了。一場瘋狂、憤怒和自己毀滅自己的悲劇也許即將發生。現在到了集合幾個勇敢而又有頭腦的人來加強全體村民勇氣的時候了。
女祖宗看上去很鎮靜。她相信全村的末日已經來臨,一切都已無法挽救。她面對既定命運,露出了一副近似嘲笑其辛酸苦澀的堅定而又冷酷的面容。克乃西特試圖勸說她,給她指出那些恆常出現的星星仍舊高掛在天空。然而女祖宗沒有接受忠告,也許是她老眼昏花,無法看清那些星星,也可能是她對星星的觀念以及對待自己與星星的關係上和克乃西特的看法迥然不同。她搖搖頭,始終保持著自己猙獰的冷笑,而當克乃西特請求她不要聽任村民們陷於著了魔的恐懼之中時,她卻立即贊同了。一群害怕得要命,總算還沒有瘋的村民這時圍到了女祖宗和呼風喚雨大師身邊,打算聽從他們兩人的指揮。
克乃西特本想趁此機會通過例項、理智、言論、闡釋和鼓勵的辦法,引導村民擺脫恐慌。然而,女祖宗的一番簡短講話讓他明白,想挽救局面為時已晚。他原本希望能夠與其他人分享自己剛剛獲得的經驗,想把觀察所得作為禮物贈送給大家,他也衷心希望說服大家首先看清實況,真正的星星並未墜落,或者至少是並非所有星星都墜落了,也不會有什麼宇宙風暴把星星一掃而光。他原本以為可以幫助他們從驚恐絕望轉變為積極的觀察,惜以頂住這場災難。但是克乃西特很快發現收效甚微,全村沒有幾個人肯聽他的解釋,他剛以為說服了幾個人,另一些人卻又完全陷於瘋狂狀態。無法可施,這裡的情況就如同常常發生的情況一樣,人們聽不進任何理智的和聰明的話。
克乃西特慶幸自己還有別的辦法。如今想用理智去化解人們這種嚇得要死的恐懼,顯然絕不可能了,但是設法引導人們的恐懼感還是有可能的,組織他們,賦予他們以正確的形貌,從混亂的瘋狂絕望狀態轉化為堅定的統一狀態,讓這些不受控制的狂呼亂喊轉化為集體的合唱。克乃西特立即作出決斷,也立即付諸行動。他走出幾步站到這群人前面,高聲念出人人熟悉的祈禱詞,這是當年為悼念每位剛過世的女祖宗舉行的公開哀悼儀式,或者為疾病流行和洪水氾濫而舉行祭獻和懺悔儀式時,必須大聲唸誦的禱告詞。克乃西特高聲叫嚷著有節奏地念著這些禱詞,邊念邊拍著手以加強節奏感,而且合著節奏、叫喊和拍手,不斷作著彎身動作,先彎身向前,幾乎觸到了地面,接著向後退,伸直身子,接著又彎身,接直又伸直,他反覆不停地念誦著、運動著,頃刻間就有十個,二十個村民加入了他的有節奏的動作,就連站在一旁的年邁女祖宗也合著節奏喃喃念起了禱文,還以微微躬身的形式參與了大家的儀式。從各家茅屋裡又湧出了許多村民,也都毫不遲疑地加入了這個有節奏有靈魂的典禮之中。那幾個恐懼得失去常態的村民,這時也大都不再亂動,而是靜候在一邊,另一些人則跟上了喃喃的合唱聲和有節奏的虔誠敬神行動。克乃西特成功了。一批喪失理智的絕望瘋子,變成了一群虔誠悔罪和準備獻祭的村民,他們願意互相鼓勵,願意把畏死的恐懼深深鎖進身體裡或者至少只在自己內心裡發洩這種恐懼感,他們有秩序地加入了大合唱,讓自己和這場祈禱典禮的節奏保持一致。
這場儀式顯現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神秘力量,其中最強大的力量表現在人人強化了的協調一致,表現在大家的團體意識,還有就是它的不容置疑的醫療作用,用節奏、秩序、韻律和音樂。
與此同時,整個夜空始終下著流星雨,像由無數靜悄悄光滴組成的人工瀑布一般從大空傾瀉而下,巨大的紅色光滴還持續了足足兩個鐘點之久,然而村民們的恐懼已轉化為恭順和虔誠,轉化為祈求和悔罪之情了,已經進入秩序之中的人們能夠以神聖的和諧協調來對付人類的弱點了。這奇蹟早在星星雨尚未減弱,變得稀少之前便已發生了,奇蹟治癒了村民。當天空漸漸平靜下來,似乎已經恢復正常時,精疲力竭的村民們人人都有獲得拯救的感覺,他們的祭獻儀式平息了天上眾神的怒氣,使太空恢復了秩序。
村民們沒有忘卻這個恐怖夜晚,整整一個秋天和冬天總是不斷議論這件事。然而不久以後,人們不再用滿懷恐懼的語氣,而用了平常口吻,並且像是在回顧描述一場人們曾經勇敢抗拒,並最終獲得勝利的災難。人們議論著種種細節,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描述這場嚇人景象的怪異之處,每個人都想做第一個發現者。有些村民甚至敢於取笑那幾個當時特別驚恐的人。很長期間,這次事件都是全村的熱烈話題:村子裡出過大事,人們經歷了大災難啊!
克乃西特從未參與議論,也不像他們那樣逐漸淡忘了這件大事。對他說來,這次不祥的經歷是一種不可忘卻的警告,是一根始終不斷刺激他的芒刺。對克乃西特而言,不能因為大難已經過去,已經通過列隊祈禱、懺悔祭獻得到化解,而把事情置之腦後。時間過去越久,克乃西特反倒越益感覺災難的重要性,因為他已賦予了整個事件以重要意義。這幅奇異的自然景象,顯示了形形式式人類前景的無窮無盡、巨大艱難的問題,誰若親眼目睹整個事件,也許值得他花一輩子時間進行思索。
克乃西特知道村裡只有一個人會和自己持有類似觀點,也會用類似目光來觀察星星雨景象,這個人就是他的兒子和學生土魯。唯有這個人也曾是目擊者,才可能證實或者校正他自己的觀察,也才可能影響自己的觀點。但是他當時讓兒子在茅屋裡睡覺,後來他越是久久地思考自己為何這麼做,為何不讓唯一可作為證人和合作者的兒子一同觀看這場奇異景象,就越是深信自己的做法正確,是一種順從聰明理智的行為。克乃西特只想保護家人不面對這場嚇人景象,包括這個徒弟兼同事,因為他最愛土魯。所以他向家人隱瞞了星星的墜落現象,不讓觀看。克乃西特那時候信仰善良的睡眠之神,特別是年輕人的睡神。尤其他知道自己絕不會記錯,就在上天顯示災象的最初時刻,他便認為並不會立即危及村民的生命,卻是當即感到是一個預示未來災難的惡兆,這惡兆與任何他人無關,僅僅涉及他呼風喚雨大師一個人。
某種危險和威脅已在與他職務相關的領域內出現了,不論今後再以何種形態出現,他都將首當其衝。讓自己對危險保持警覺,當它來臨時予以堅決反擊,讓自己的靈魂時刻作好迎接的準備,卻絕不讓自己受到羞辱,這便是他的決心。正在臨近的可怕命運需要一位成熟的勇敢男子漢去對付,因而,倘若把兒子也牽扯進去,讓他跟著自己受苦,或者成為知情人,也許是很不妥當的,雖然他對這個年輕人評價很高,卻難以預料,一個缺乏考驗的無經驗青年能否受得了。
他的兒子土魯當然悶悶不樂,因為睡覺而錯過了這麼一場偉大經歷。不管有多少撫慰解釋,也無論如何抵不了這千載難逢的大事,也許他一輩子也不會再遇上類似的情況,因此土魯有好一陣子對父親非常不滿。而克乃西特對他日益增多的關懷終於消融了這種溫怨。老人逐漸比以往更多地將土魯帶入自己的一切事務之中,更不厭其煩地訓練土魯的預測能力,竭盡全力要把他培養成完善的繼任者。克乃西特仍舊很少和兒子談論那場星星雨,卻日益越來越毫無保留地讓他窺視自己的一切秘密,一切實踐,一切知識和研究成果,允許他陪同自己出巡,研究自然現象,進行實驗,這是克乃西特迄今以前從未讓人參與的事情。
冬天來了又去了,那是一個潮溼而又暖和的冬季,既沒有星星墜落,也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大事。村子裡太平無事,唯有獵人們頻頻出門狩獵,他們茅屋旁的木杆上掛滿了一捆捆凍得鐵硬的獸皮,在寒風裡吹得嘎啦嘎啦作響。人們在雪地上鋪一條光滑的長木板,滿載著木柴從森林裡拖回家中。恰恰在這個短暫的冰凍時節,村子裡死了一位老年婦女,人們挖不開凍土,只得把凍硬的屍體停放在自家茅屋門口,直到許多天後,土地略略解凍,才舉行了葬禮。
第二年春天,這位呼風喚雨大師的預測首次得到印證。那是一個特別糟糕的春天,由於月亮的反常,一切都了無生氣,奄奄一息,決定播種日期的種種徵象總是收集不齊。原野裡花朵少得可憐,村子裡枝條上的花蕾都枯萎了。克內西特焦慮方分,卻不讓自己表露出來,唯有艾黛,尤其是土魯,知道他是多麼五內如焚。克乃西特不僅經常念驅邪的咒語,還進行私人的祭禮,替惡魔燒煮芳香誘人的飲料和楊水,他還在新月之夜剪短自己的鬚髮,把它們拌和在松脂和潮溼的樹皮裡,然後點火燃燒,製造出濃濃的煙霧。他想方設法拖延舉行公開的典禮,全村的獻祭儀式,祈禱遊行以及鼓樂合奏,他儘可能把驅逐邪惡的春天氣候作為個人職務來處理。但是正常的播種時間早已延誤多時,情況卻毫無好轉,他就不得不向女祖宗彙報了。
真是不幸,他在這裡也倒了黴。那位女祖宗向來待他友好,簡直視他為自己的兒子,這次卻沒有接見他,她已病倒在床,全部職務都移交給了她的妹妹。這位妹妹卻一向十分冷淡呼風喚雨大師,她缺乏姐姐的正直嚴謹的品性,而比較喜歡戲耍玩樂,她的這種偏好使她對那個魔術家和鼓手馬羅很有好感,他很擅長逗她開心,而馬羅卻是克乃西特的死對頭。兩人一對話,克乃西特就感覺到她對自己的冷漠和嫌惡,雖然她並沒有反駁他的意見。他建議把播種的日期,連同大家舉行祭獻和遊行的時間都略略向後挪移。她贊成和同意了這些建議,臉色卻很難看,好似對待一個下屬一般。她拒絕了他探視女祖宗的請求,就連他想替老人配些藥劑的要求也被否定了。
克乃西特懊喪而歸,滿嘴苦澀難過。此後半個月裡,克乃西特千方百計地試圖改變氣候狀況,促使它宜於播種。然而向來與他體內血流循同一方向流動的氣候,這次卻固執地和他作對,不論是咒語,還是獻祭,都毫無作用。於是克乃西特只得再次求見女祖宗的妹妹。但這一回的延期要求幾近懇請寬容了。克乃西特還立即發現她已經同那個逗樂小丑議論過自己和這件事情,因為他們在談到選定播種日期的必要性,或者在討論如何安排公開祈禱事宜時,這位老婦人竟然賣弄這方面的知識,甚至還援引了某些專門術語,她只可能從那個曾是自己徒弟的馬羅嘴裡聽到這些話的。克乃西特要求寬限三天,認為那時整個星座的位置會有新變化,播種比較吉利,他擇定第三次娥眉月的第一天為開始播種日。老婦人表示同意,並且議定了儀式事項。他們的決定向全村宣佈後,每一個人都投入了籌備播種典禮的忙碌工作。
事情就是不如人意,正當一切安排就緒之際,邪魔們又開始作祟。恰恰就在播種大典萬事妥當,人人期待那一日來臨的前一天,女祖宗逝世了。播種慶典不得不延期,代之以籌辦葬禮。葬禮極其隆重。克乃西特身披舉辦盛大祈禱遊行穿的禮袍,頭戴尖頂狐皮高帽,走在剛接位的女祖宗和她的姐妹以及女兒們後面。克乃西特的兒子土魯則作為助手陪同著他,一路敲擊著兩種音調的硬木響板。人人都對已故者以及她剛上任的妹妹表示了極大的敬意。馬羅率領著他的鼓樂隊走在隊伍的最前列,贏得了大量喝彩。全村人一邊哭泣,一邊慶祝,一面哀傷,一面吃喝,一路欣賞鼓樂,一路祈禱遊行。這一天真是全村的好日子,然而播種日期又再度被拖延了。克乃西特的態度又莊嚴又鎮靜,內心卻一片黯然。他似乎感到,自己一生的好日子已隨著女祖宗一起被埋葬了。
接著,按照新任女祖宗的要求,又舉行了極其隆重的播種開播儀式。遊行隊伍莊嚴肅穆地繞著田地巡行,新任女祖宗神色莊重地將第一把種子撒在公眾的大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