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好,皇后難得好興致,藉著春光在慈寧宮花園裡走走散散。宮裡佈局太講究規整了,左右相對稱,難免少了野趣。進園子不過是在林蔭間穿梭,聽聽樹海生風,松濤陣陣罷了。
花園南邊有個池子,那裡倒常去。有水的地方才有靈氣,跨池建了座漢白玉橋,橋中間有個臨溪亭,憑窗賞賞魚,夏天再觀觀荷,是種打發時間的好消遣。日子過乏了,總要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要不怎麼的?沒有愛人,沒有孩子,形容枯槁的等死麼?
說起愛人……皇后有點走神。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但是隱約還想得起來,嫁作人婦前有個人,曾經讓她怦然心動過。這件事沒人知道,也不值得宣揚。昆家家風嚴謹,阿瑪在對孩子的教養上花了一番心思。雖然這番心思沒有在恩佑身上體現出價值來,但對她,委實是影響深遠。
那個人是府裡的西席,原本是請來教恩佑的。祁人姑奶奶在家裡很受看重,也不避人,阿瑪特許她一道讀書,所以和他有了相當一段長時間的接觸。他是個很有才情的人,做學問方面連阿瑪都稱道,只是時運不濟又有些恃才傲物,落了兩回榜後便放棄了科舉,背井離鄉到京城來闖蕩。她那時才十四五歲,正是青春懵懂的年紀,和年輕男子朝夕相對,不知不覺就戀上了。只是不敢和人說,更不敢讓他知道,偷偷的藏著小秘密,聽他授課,看他的手指從書頁上翻過,這樣也覺得滿足了。她曾經想過告訴他,但又唯恐弄巧成拙,一直遮掩著直到選秀。其實就算告訴他也沒有出路,她們這樣的高官之女,婚姻輪不到自己甚至父母做主。果然她被留了牌子,指給了當時的禮親王。她不知道那個人對她的心思到底揣摸透了幾分,她放回來待嫁那天他就走了,連最後的告別都沒有。
皇后輕輕嘆息,她少時的一段戀情是她心底的一道疤,即便不會流血,觸之也會生疼。始終無法愛上皇帝,不是因為皇帝生來刻板的性格,實在是先遇上了那個人。他陪她吟詩作賦,陪她調絃弄箏,構築起了她對愛情所有美好的嚮往。可惜沒有結果,他到底明不明白她的心意?誰知道呢,也許吧!她不遺憾結束,卻遺憾沒有開始過。
如果嫁的男人是他,這會子不知道在過怎麼樣的生活。不過也無用,她這樣的廢人,連孩子都生不出,再恩愛只怕也經不住世俗的考驗。無子是犯了七出的,說起來萬歲爺真是仁慈,沒有動她分毫,還能同她相敬如賓。她感激他,但是所處的環境又不容她不替自己考慮。丈夫過於寵愛妾,對妻來說終歸是種威脅。素以眼下安分守己討人喜歡,將來呢?聖眷日益隆重,到了難以控制的時候,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腦子裡千般想頭,略一回眼,看見榮壽從鹹若館方向匆匆而來。皇后轉回身端穩坐著,人很快到了門上,進來插秧拜下去,「奴才恭請皇后主子金安。」
皇后嗯了聲,「萬歲爺在倦勤齋?」
榮壽應個是,「中晌過去的,在園子裡進了午膳,膳後就歇在園子裡了。」
「禮貴人也在?」
榮壽躑躅了下道是,「倦勤齋奴才們不好隨意進出,裡頭只有禮貴人貼身伺候。」
皇后皺了皺眉,「我先頭同她說過,懷著身子叫她留神,這麼的……萬歲爺也真是的!」皇后臉上一紅,頓了頓才道,「越往後越顯身腰,禮貴人忒辛勞了也不成話。你是御前的太監總管,孝敬主子是你份內該當的,可也不能渾渾噩噩由著主子的性兒來。萬歲爺機務忙,往後禮貴人求見,沒什麼要緊事就擋了吧,免得主子爺為後宮那些雞毛蒜皮費神。至於敬事房的籤子,別壞了規矩。有孕的主兒都撤的,禮貴人也不能例外。你傳我的懿旨,讓馬六兒把牌子收檔,萬歲爺要是問起來就回我,我來和他說。」
皇后畢竟是後宮的大拿,既然發了話,不照著做就是大不敬。榮壽領旨應了個嗻,「有娘娘的吩咐,奴才辦起來心裡也有底了。照規矩也是,小主兒擔著身子服侍的確欠妥,別宮的主兒們都看著,樹大招風不好。娘娘是顧念小主,料著萬歲爺也不會說什麼的。」
皇后點了點頭,「茶水上的宮女,叫什麼慧秀的,主子跟前伺候得怎麼樣?」
榮壽獻媚的笑笑,「娘娘挑的人自然沒話說,謹慎,手腳勤快,腦子也靈活。」
有牽制才能平衡,讓一家獨大,豈不是自毀根基麼!皇后也深諳此道,當然那個慧秀未必能入皇帝的眼,不過擱在眼前,時候長了總比那些窩在寢宮等傳召的嬪妃們有優勢。
「你盡著點心,萬歲爺苦悶了叫她多排解。」沒有晉位就這宗好,常伴左右事事周到,說不定哪天就水到渠成了。她也算煞費苦心,後宮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如今只待素以的孩子落地,是個阿哥就皆大歡喜了。她對孩子好,素以也該感激她。她倒沒有想過去母留子,一來那麼做手太黑,二來也怕折損了她和皇帝之間的情分。只要素以甘於平庸,安靜本分的過她的日子,她是不會為難她的。
後來的幾天陰雨綿綿,難得看見太陽了。慶壽堂裡光線本來就不好,大白天的也暗,索性整天掌著燈。
素以喜歡雨天,尤其融融的蠟燭光點在案頭,讓人覺得溫暖安全。歪在南炕上朝外看,簷下的雨搭被吹得東倒西歪,雨絲竄進來,沙沙打在窗欞子上。步步錦格芯上糊了綃紗,遇水變成半透明的光點,逐漸擴大,充塞整扇窗面。
她實在閒得厲害,就這麼也能打發半天。她在宮裡沒有知己,也不打算找人交心。除了原先一個榻榻裡的品春和妞子來看她,別人跟前她也不怎麼願意說話了。
不過做毛猴兒是她最近找到的新樂趣,萬歲爺沒見過,她就想做出一套「過大年」來給他瞧瞧。品春這天不當值,橫跨了半個紫禁城來給她請安,進門時她正歪著脖子給毛猴兒粘腿。
她拿一個綠地粉彩開光菊石青玉盒子當屋子,為了給毛猴兒做點綴,很上心的鋪排了各種精巧的傢俱擺設,炕啦、搖籃啦、春聯啦……甚至還有蒸籠和白麵。品春看了喲的一聲,「我的小主,您能上潘家園擺攤兒去了。」
素以見她進來方撂了手,笑道,「我找不著事兒幹,奴才當久了,給三天好日子就沉不住氣。」
「不會享福的勞碌命。」品春挨著她坐下來,「以前見天兒忙,天一擦黑就忙找炕頭,那樣日子倒好過?噯,燈下幹活兒,仔細傷了眼睛。」
素以打發蘭草上茶點來,蘭草笑著給品春蹲福,「姑姑吉祥,我師傅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