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94章

宮略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慶壽堂西鄰樂壽堂,小而簡單的院落,沒有華麗的門楣,色彩佈局卻很好。四進的院子不稀奇,但屋頂上做了文章。四排捲棚硬山頂,黃瓦綠剪邊,綠瓦黃剪邊這麼交錯著用,廊簷底下還有蘇式彩畫,一眼看過去很有妙趣。

別的方面都挺好,就因為是南北狹長的款兒,後面屋子裡的光線不那麼敞亮。不過這並不影響素以的快樂,她是個很會自我調劑的人,不用和別人合住一間屋子,就跟皇帝說的那樣,她在自己的地方可以橫行無忌,愛坐著還是愛躺著,沒人管得上。這也有賴於皇后娘娘的恩典,那位主子原本是個甩手掌櫃,可在她這裡花了心思。每位主兒晉位都要指派精奇嬤嬤約束言行,精奇好不好,裡頭學問也很大。你想啊,要是有個人天天在你耳朵邊上絮叨,說這不行那不行的,你的日子還能過得踏實嗎?

素以很慶幸,調理她的精奇嬤嬤是從皇后宮裡撥過來的。不說太肆意,有時候略微裝聾作啞,也夠她受用的了。當然了,皇后的人嘛,放到她這裡不排除有別的用意。她不是傻子,有些事還是看得很透徹的。不過自己抱著無所謂的態度,橫豎不幹禍害別人的事,也不怕被誰監視。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讓她安貧樂道住上一輩子,除了沒有外頭那麼自由,別的也沒什麼。

大家都在過相同的生活,她既然願意為他讓步,就一定可以耐得住寂寞。

檻窗是步步錦格心的,橫平豎直,條理清晰。窗格子上蒙著綃紗,前排是尋沿書屋,二進還是有點暗。正月裡又飄起了雪,墁磚地上的燻爐裡添了炭,素以往爐膛裡扔了顆棗兒,很快暾暾的熱氣裡就摻進了甜膩的香味。

南炕上擺著皇后那裡送來的賞賚和月例用度,銀子布料倒是其次,豬肉香油也不上要緊,就是這白蠟,黃蠟、羊油蠟各一支,怎麼算都不太夠使似的。她走過去,拿在手裡掂了掂,可算知道宮裡那些沒有聖寵的小主們怎麼節衣縮食了。這就是正經過日子,得樣樣精打細算才行。

正琢磨著,精奇劉嬤嬤領了四個宮女進來。三個還小,十四五歲模樣,另一個大點兒,得有十□了。四個人上來磕頭認主子,扒著磚縫兒把腦袋抵在地上,齊聲道,「奴才給貴人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劉嬤嬤笑道,「她們是尚儀局新調理出來的丫頭,皇后娘娘叫緊著機靈的挑。皇后說主子是尚儀出身,弄了沒眼力的在跟前,怕惹主子天天生氣。這幾個已經是拔尖兒了,模樣長得不賴,手腳也勤快,主子瞧好不好。」

素以點點頭,「那就留下吧!叫什麼?」

那幾個宮女兒一個挨一個報名字,最大那個叫蘭草,底下幾個叫鼓兒、叫青稞、叫荷包兒,名字都很怪誕。下五旗苦出身的包衣,生了閨女湊嘴起名兒,沒那麼多的考究。素以瞧了半天,覺得蘭草好像哪裡見到過,打量了再三問,「你師傅是誰?跟誰學的規矩?」

蘭草上前一步,笑道,「主子不認識我了,我師傅是妞子,上回您染了風寒,我給您抓藥見過您的。」

妞子她當然記得,就是妞子手底下徒弟不怎麼有印象。既然上回送過藥的,八成是她不認人的老毛病發做,一時又想不起來了。她撫撫額頭,「是妞子的徒弟啊,那滿好,都是熟人麼。」

「是。」蘭草一面指派小宮女們收拾炕上布匹,一面應道,「師傅知道主子晉了位,特意叫奴才傳話問主子好。說瞅準了機會告個假,再到慶壽堂來給主子道喜。」

素以聽了訕訕的,「難為你師傅記掛,她來了少不得要笑話我。」

「笑話什麼?主子是高升了,多少人眼熱都來不及呢,誰敢笑話您?」劉嬤嬤說著看了案頭座鐘一眼,「您今兒才搬進慶壽堂,回頭上皇后主子跟前請安是您的禮數。瞧時候也差不多了,奴才收拾好了伺候您過去。」

她這兒也配有四執庫尚衣太監,每天的穿戴檔都有專人打點。天將暗不暗的時候圖省事,挑了件玄色遍地金葫蘆雙喜夾袍穿上,編好了大辮子,戴上紅絨結頂點翠坤秋1,這就攏著暖兜出門去了。

傍晚走動的人也多,要好的宮妃們愛串個門子,獨個兒吃飯冷清,邀上三五個談得來的,大家湊份子圖熱鬧。素以一路走來碰上好幾位,礙著不認人,也不敢隨意打招呼。還好有劉嬤嬤在邊上指點,遇著位分高的向人家行禮,遇著位分低的就受別人的禮,等過了東筒子路才消停下來。劉嬤嬤說這一帶大多是低等嬪妃,因為不在東六宮範圍內,萬歲爺照應得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也很閒散。貴人以下其實連單獨的寢室都沒有,她這樣的已經是特例了。

進了長春門,皇后身邊的晴音正站在滴水下指派小太監換宮燈,看見她人影兒,立時滿面帶笑的迎了上來,撫膝一蹲道,「給禮主子請安了,娘娘才剛還問您回沒回宮呢,您就來了。今兒是您的喜日子,奴才先給您道喜。」

素以還是不大習慣以前平起平坐的人衝她行禮,忙抬了抬手道,「姑姑別客套,你這樣倒叫我緊張。」

劉嬤嬤介面道,「主子該受的,尊卑有別,這是規矩。您別覺得不好意思,往後這種事多著呢,要這麼自謙下去,也折了您的體面。」

「是這話兒。外頭冷,小主兒進去吧!主子娘娘在配殿裡,」晴音往邊上一斜眼,「貴主子和成賢兩位小主並延禧宮靜嬪都在,也奇了怪了,晚間鬧著要陪娘娘打雀牌,平素可沒這麼好性兒。我料著知道小主要過來,特意留下見見小主的吧!」

「見我?」素以不動聲色,心裡卻琢磨,她是騾子是馬,三十晚上太皇太后把她叫到乾清宮指婚,諸位主兒心裡應該有底了。今天有心和她照面,大概是來者不善。橫豎不管她們是什麼用意,自己提防著點兒總沒錯。

提袍子進了配殿,打簾就看見幾個主位圍坐在八仙桌旁洗牌,一副象牙麻將推得嘩啦作響。皇后沒在其列,意興闌珊歪在羅漢榻上喝茶。素以先上去給皇后見禮,麻將桌上人撂了雀牌站起來,喲了聲道,「這是誰呀?可不是新晉的禮貴人麼!」

素以辨不清誰是誰,籠統的蹲身甩帕子,「給四位娘娘請安了。」

連名號都沒叫,她們就是「四位娘娘」。密貴妃和另三位顯得有點挑剔,又不好說什麼,臉上帶了點奇特的笑,互相交換了下眼色。